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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她站进了军报里 贺青的那只 ...

  •   贺青的那只碗,早晨仍被摆在锅边,分饭的军士舀满一碗,往旁边推了推,又去舀下一碗。直到同伍的人来拿,他才想起少了谁,伸手要将饭倒回去,被对方按住。那人端着两碗走到棚后,蹲下先吃自己的,另一碗搁在膝边,热气渐渐散了。
      陆照微从那里经过,停住脚。那只磕瘪边的水瓢还在她手里,昨夜收拾出来,今早走到锅前又顺手拿上了。贺青曾用它来讨第二份酒,昨日把它递给她时,掌心尽是湿泥。她朝棚后叫了半声,膝边端着两碗饭的人抬头,她才把后一个字咽回去。
      同伍的军士站起来,问将军可吃了。陆照微摇头,坐在旁边的断木上,接过他递来的空碗。锅里饭已经见底,她盛了半碗,又把锅沿粘着的一块铲下来,吃到嘴里才发现焦苦。
      “他娘在青石营东边的庄子里。”那军士低着头说,“他上个月领了饷,托人送去,他娘又捎了一包炒豆子来。说吃完便该换牙了,别老拿牙咬绳头。”他把贺青那碗往里挪,免得经过的人碰翻,问遗体能不能带回去。
      陆照微答能。先借近处的板材做棺,随返京的车走;贺青应领的钱另核,不从家属手中扣这一副棺材。她问愿不愿意送,同伍的军士连忙点头,饭泼出一点,落在刚补过的靴面上。
      她用瓢舀了半口水,没喝下去。碗边的饭还热,她盯着那点热气,想起横木松动前贺青还朝自己笑过,问这也看得见。她看见了他咬绳,却没有看见头顶松开的那道梁缝。过了一会儿,她将水倒在脚边,瓢擦干,交给要送他回去的人。
      程百川在帐外等她,手里拿着一张军士伤亡的草报。贺青的名字后面空着几格,书吏问写阵亡还是别的,他没让往下填。此役没有冲过敌阵,一箭也没射过,按哪一项给恤,回京有人肯定会问。
      “写救西坊民户,为倒梁所压。”陆照微接过笔,在后面添上自己的名字,“我带他进去的。该给的抚恤,我去请。”
      程百川看着她落笔,没说这一请容易不容易,收好纸,才问昨晚许诺给侯爷的信还写不写。陆照微这才记起,自己夜里只送了军报,家中的信连头一句都没写。她让他稍等,进帐铺纸,坐下却半天没动。
      信写到一半,她把已无大碍四字划去,墨还湿,晕开了一块。最后将所在、救火经过与待旨情形写明,请兄长照看程百川和出征将士的家人;另给长嫂夹了一张短笺,告诉她右手磨破,药还够,母亲不必再赶制护手。
      传骑走后,西郭又抬出几具遗体。有人认得,有人烧得难辨,家属挨着看过去,忽然蹲下去哭,旁边的人便一起停了。到十三日傍晚,寻出的死者里已有九名百姓,仍有一家在找老人。陆照微留人守着未清完的倒屋,没有准许谁为省一晚看守,把那一片直接推平。
      活下来的人挤在鹿鸣坡南面。夜里下了一阵小雨,草棚靠里的地方也漏,陈棠把铺伤者的门板又垫高一截,隔着帘子叫人别往她这里再送床。一个女人抱着湿被站在外面,说不添床,她能坐着,可父亲不能一直躺在泥边。
      程百川腾出一排军棚,士卒挪去和辎重队合住。有人搬着铺盖嘟囔,都让出两回了,今晚是不是坐着睡。陆照微听见,叫人把自己帐中存粮往干处并紧,空出来的一半也给他们住。她抱着地图和卷好的薄毯过去时,抱怨的人忙要起身,她指了指里头:“给我留一条能进去的路。”
      十四日,许靖川带来四辆粮车,到了营栅就被拦住。守军押粮带着弓,官军不肯让他们进,两边僵了半晌,最后是许靖川先把弓留在外头,叫车夫卸粮,自己进来找陆照微。
      他本想说城仓里尚有多少余粮,话没开口,邹老四的妻子已经认出他。女人从伤棚追来,把揉软的征粮条子拍在车板上,手指按住字,问上头写的那一石粟,今日能不能还。
      许靖川看过条子,答这一车是先送来救急的,不能只还一户。女人盯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:“拿的时候,就只拿我那半缸。还的时候,又有这一车那一车了。”
      附近有人围来,手里也攥着同样的纸。许靖川随从喝了句退后,陆照微挡在车前,叫他闭嘴。她把邹家的条子还给女人,请她自己拿稳,再问许靖川,城仓的粮既未烧掉,准备几时开。
      “内城一开,你的兵跟着进来,我还剩什么?”许靖川低声道,“沈恪就在你营里。”
      陆照微将他带到能看见伤棚的地方。邹老四隔着帘子伸头,妻子回去说了几句,他又躺下,咳得帘子都跟着晃。许靖川看着那处,手在腰伤上按了一阵,终于问,自己先送粮出来,她能不能让沈恪的人离远些。
      “粮到旧庙,由两边的人当面量。先还各家够吃十日的,再核剩下的。来领粮的人不必进你的城,我的人也不借机越过石门。”陆照微道,“但你扣的催粮官,不能再留。”
      许靖川说要留下一个,免得出城便被调兵剿杀。陆照微没有答应。他往四周看,几名守军也在等他说话,眼神比对面的官军还紧。他许久才开口:“我亲自送出来。让他们把我为什么扣人的话,也带回去。”
      她答可以带,樊顺腿上的伤也得带回去让人看。许靖川脸色变了变,最终没再讨价。午后,两名被扣官员和余下的随从出了石门,陆照微派人先行照料,与樊顺一同等候返京;在伤棚认出的扣粮兵卒,则由许靖川叫来,当着里正说清取走了什么。
      旧庙前开粮时,没有人向许靖川跪谢。邹老四的妻子捧着装了粮的布袋,秤过还要再看秤星,确认没有少,才卷起袋口走。许靖川站到日头偏西,耳朵里全是骂声,几次想走,看见陆照微仍在另一头,便又停住。
      傍晚,沈恪拿着誊好的补报来找她,要她在末尾用印。他已将被扣者获释添上,前面写的却是陆照微受叛将许靖川蛊惑,纵容守军挟民,致焚栈后民户死伤。西南缺口怎样开,第二车干苇怎样被拦,一个字也没有。
      陆照微读到自己的名字,竟把纸拿近了一点。前世她听见许靖川伏诛,正坐在宴席上等人斟酒。那时别人说了什么,她便信了什么;如今纸上轮到自己,连前日喊得嘶哑的几句话,也全被抹平了。
      “贺青也是受我蛊惑?”她问。
      沈恪看了一眼棚后新刨的棺板,答军士奉将令入郭,责任原就在主将。“陆将军若按时拿住许靖川,今日未必需要收这些人。”
      “所以我在自己的报上署了名。”她把他的纸推回去,“你的,自己署。”
      沈恪收了纸,说她护住一座城,未必护得住自己。陆照微没有再同他争,将门口挡路的凳子踢开,叫抬棺板的两个人先进。那两人犹豫一下,还是从来使身旁挤了过去,木屑擦在他的袍摆上。
      十四日入夜,十二日由砺州发出的军报送抵京城。谢蕴刚将朱笔伸进笔洗,听见砺州二字,手便停了。周素从传递官员处取来抄本,先到的是沈恪所奏,不到一个时辰,卫峥亲署的现场经过也送来了。
      她读完,将两封并在案上,指着两处相同的日子,问郑怀,初九改报何时到了。他答十一日,自己还被叫去核续粮;十二日那场火,京中绝不能说全不知西坊有人。
      谢蕴站起来,叫人备车。周素往外走,先将廊下等着的内侍安顿好。那人此前已经讲过奉严福口信搬走画箱、腾出西廊的事,今日补问也只认得经手的两个人,再多便摇头。谢蕴没有逼他想,将他仍交周素照看,严安和老郭也不另迁出去。
      郑怀跟到门边,习惯似的说要不要先请韩先生。谢蕴答韩济初七已经回乡,临走前将手中事全交给他,该问什么,便由他去答。郑怀愣了一下,随后把两份军报夹稳,退到车旁候着。
      谢蕴出门时,偏房里还亮着一盏灯。丁魁两手拆了外层药布,在灯下替一个新来的伤者慢慢拨棉絮;石旺前几日已领钱归乡,原来的铺位便腾给了那人。她停下来,听见丁魁嫌棉絮结团,叫人拿近些,又往前走了。
      四月十七日午前,砺州行营来了新的驿使。陆照微正在看两名木匠给军棚补顶,营门传报,她从梯旁退开,把落到肩上的草屑拂下。
      驿使没有向她宣旨。他径直走到卫峥跟前,展开十五日发出的敕令。陆照微听见自己的名字,后面是违命、擅纵拒调军将,最后几个字念得格外分明。
      “着监军卫峥押送入京,候旨问罪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3章 她站进了军报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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