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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火到了人身后 先落下来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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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落下来的,是一片烧黑的苇叶,它飘进担架里,被陈棠用手拈走。第二片落在她肩上,她抬起头,看见西北那排棚顶后面立起一道烟,比早晨各家烧湿柴的烟黑,起得也快。药铺的小学徒还想回去拿剩下的罐子,被她一把拽住衣领。
外面同时有人喊陆将军。梁燕遣回的侦骑从水门挤进来,马留在沟外,自己跑得鞋都掉了一只。他说西北有内卫推车近郭,探哨上前问,被持刀拦在外面;梁队长正守着南路,已经另遣人去找卫指挥使。
陆照微把正要抬起的门板放回两名军士肩上,跨过地上的包袱,往烟来的方向看。火已经从粮栈旧顶钻出,干苇烧得轻,风一卷便飞到邻屋檐下。守军早把能吃的粮搬进了石城,这些空栈却还紧挨着民户的木棚,谁都没有替住在旁边的人留出空地。
许靖川刚到巷口,见火便去拔刀,先问是不是她的人。陆照微没跟他争这句话,指向身旁的两名旗手:“让你西北的弓手撤下来!别往外放箭,我的人正在那里。”
“都烧到屋顶了,你还叫我让?”许靖川吼道。
陆照微抓住他持刀的腕子,硬拉到巷中央。那里挤着等出门的人,一具担架被撞歪,伤者半边身子悬在外头,陈棠跪下去用肩顶住,腾不出手扶正。许靖川看了一眼,猛地挣开她,叫亲兵去传话,弓手先下来拆棚,谁敢再把役夫锁在西门,自己去领军棍。
陆照微松开手,手心的布已被刀柄蹭歪。她把布扯紧,只带两名亲卫往水门去,其余人仍守西南口。南口的车已进去两辆,必须有地方掉头,她叫空车不再入郭,担架直接送过缺口,在外头换车,免得一堵便全堵在里面。
水门边比方才更乱。北面几条巷子的人都往这里跑,有人背着米,有人扛床架,到了门下才发现过不去,想退又退不得。陆照微拔刀割断架上拖垂的绳,让抬床的人先侧开,旁边一个老妇立即抱住床脚,哭着说不能丢,女儿就在上面。
褥子翻开,下面果然蜷着一个不会动的姑娘,腿细得只剩一截骨。陆照微收刀,叫亲卫接住床架重的一头,让父亲先出去领路,床脚卡在墙上,就用斧劈掉一截。
床架过了门,姑娘的母亲仍死死攥着她先前割开的绳,跟着往外走。陆照微看着那床破褥消失在门外,后背都是汗。她转过头,改了方才的命令,让军士先摸清担子和被卷里是什么,再拦那些可以留下的杂物。
火从两层屋檐之间窜过来,照得巷子忽明忽暗。最前面的人开始跑,后面以为门关了,也挤着往前,陆照微被撞在土墙上,护肩磕出一声响。她伸手抓住墙上外凸的木头站稳,叫盾手把人从巷口分开,水门只放已经到了这一头的,后面全由亲卫领去西南。
有个男人不肯转,说老婆去陈大夫那里拿药,还没回来。军士想将他推走,陆照微叫住,让他到墙边等,喊出名字,由经过的人传进去问。喊了三四声,远处有人答应,男人的腿才软下来,被身旁的人搀住。
许靖川带人拆去了一排搭棚。棚主追在后面骂,说前两日才被拿走门板,今日连屋也不留。许靖川抡斧砍断支柱,回头叫他先去把后窗里的孩子抱出来。男人这才转身扑进屋,不一会儿抱着个裹棉袄的幼儿爬出来,半只鞋落在窗台上也没捡。
等那人走了,许靖川又劈第二根柱子。旧伤拖住他的腰,一斧偏了,震得他倒退半步,旁边兵卒抢过斧继续干。他便指挥众人将倒下的棚木拖往已空的地方,不能任它横在逃路上。
西北高地上,差役从邻近庄上催来的第二车干苇刚推下来,便撞见横在道中的外卫。
卫峥比陆照微晚得到消息,赶到西北坡的路却短些。他留下人守撤离外口,带三十名外卫从沟西拐过去,正看见内卫将油囊往苇束上倒。赶车的人认得他的甲,急忙勒骡,车尾的人已将一截点着的火绳塞进苇束。
“退开。”卫峥走到车前。那名内卫回手护住苇束,答奉的是御前军令,外卫不能管到自己头上。卫峥扣住他的手腕,将人从车边拉开。
内卫另一只手立即拔刀。刀才出鞘半尺,卫峥已经压上刀背,曹砚同一名盾手从旁逼近,将人连同刀一起挤在车辕上。等刀被缴下,曹砚扯出苇束中的火绳,掷到地上踩灭,右掌烫起了泡。卫峥让属下接管油囊与骡车,持刀者带到坡下看住,未动手的退开,不许再往棚里投火。
沈恪从后面的高处赶来,马还没站稳便喝令放人。卫峥仍挡在车前,没有叫坡下的军士放人。烟从两人中间滚过,沈恪用袖掩住口鼻,叫他想清楚,拦焚栈便是阻军,救人这两个字不能替他抵罪。
“那就按阻军报。”卫峥说,“这车,今日过不去。”
沈恪举着令,命另外几人推车。没有人立刻向前,前头已有两支长矛交在辕前,踩灭的火绳伏在泥里,只剩一道细烟。他气得下马,指着卫峥叫了一声名字,西坊里突然传来连续的塌响,把后面的话全盖住了。
细溪巷口的棚梁塌了。
一名斧手本来站在侧面,正在催最后两个人快走,梁下落时,他推开了前头的老妇,自己却被另一截折木压住。陆照微带人扑过去,摸到他的胳膊,还没能拉动,身旁那扇墙便也开始向外倾。
亲卫拽住她的后领往回拖。她挣了一下,又看见墙顶裂缝里落下的瓦,咬牙退开,命其余人都往两边撤。土灰扑到面上,那名军士的手就在灰里不见了,腰间挂着的水瓢滚出来,被一个人的靴底踩住。
没人说话。陆照微抢过木钩,从旁边钩住一段还在烧的梁,叫人浇湿两侧,等墙不再落,才能从外往里清。她记住那只水瓢停的位置,转身催尚在巷尾的百姓改道,声音哑得要喊两遍,军士才听清。
石顺已经送过一趟人。他在鹿鸣坡看见邹老四躺在棚里骂药苦,小禾端着碗蹲在旁边,没人赶他们走,便把背上的弓留在伤棚,又折回来抬担架。此刻他正和学徒抬一个老人从药铺后门绕出,见正路塌了,站在烟里不知道往哪里去。
陆照微叫他贴南墙,自己的亲卫已沿墙把杂物推开。石顺过门时手背被落下的炭块烫到,担架一歪,学徒急得去接,险些一起倒地。陆照微托住重的一头,等他们重新抬稳,才让人接替石顺,将他带出郭去。
陈棠是从另一头跑回来的。药柜里还有大半的药,她只抢出已经配给急病的几包,连用了多年的秤都没拿。陆照微问铺里是否还有人,她咳得说不出话,伸出手向后指了两次,才勉强答,后屋最后一张板上那个已抬走,学徒抬的。
“那就去外面。”陆照微道。陈棠摇头,说她看不见学徒。陆照微伸手指向南口,恰好那孩子转过身来喊师父,半张脸被烟熏黑,怀里倒还夹着那只用饭碗扣住的药罐。
到了未后,水门已被浓烟逼得不能久留,陆照微撤下那边的军士,余下的人都引往西南。梁燕守在外头那处岔路,嗓子喊哑了,便拿马鞭指方向。两辆空车本要抢到口边,她让它们退到干地,把伤者先抬过沟,不许回空的车又压住来人。
有人叫她帮忙抬木板,她刚要伸手,左臂便痛得拿不住缰。她只好松开,把马拴到旁边,叫来的两名军士顶上,自己仍站在路口。再有担架过来,她便领前面的兵往腾好的地方去,不再逞强接那头最重的。
先前载水的缸车全停在南道,水已换过几轮。浸湿的厚布挂在缺口两侧,挡不住整片火,却能拦下溅过来的苇絮。一个老妇到了车边,用瓢舀水便要喝,兵卒说里头全是沟泥,她不肯撒手,他只得拿自己的水囊换。
日头偏西,风终于弱了一些。许靖川让人沿内城石墙压住余火,又派两队去挨户找未出声的住户。陆照微没有追着往石门下走,带亲卫清理已经倒塌的巷口,在天黑前找回了那名斧手。
军士被抬出来时,袖口还缠着那块布,入郭前是湿的,如今一碰便掉黑屑。他已没了气息。陆照微蹲在担架旁,解开他腰间一截勒紧的绳,想替他把甲带放松,解了两次都没解开,最后让旁边的人拿小刀来割。
稍后又抬出两名百姓,都是从倒屋里找到的。还没找到的人有多少,许靖川答不上来,只让持灯的继续进去,不许因为夜黑便停。陈棠在营外腾出一块干地,把活着的伤者与这几具担架隔开,怕半醒的人一睁眼便看见。
西坊还有余火。旧庙南面的接留处已经挤满,陆照微把一处临时军棚让出,士卒先退到辎重旁挤着坐。昨日前日出来的人没有被迁走,有人还提着水过来,有人一听见哭声便缩回棚里,再不肯看。
入夜后,卫峥走到中军帐前。沈恪也在,正命自己未被看住的随从牵马。他已经写好了急报,墨迹未干,陆照微的姓名落在正文里,卫峥的事另批在旁边。
“陆照微拒命纵贼,卫峥私扣奉使军士。”沈恪抬眼看两人,“本官会一并奏明。”
陆照微将一个沾着灰的破水瓢放在桌上,问急报里写没写,军令下去以后,西坊烧着了什么。沈恪说伤亡另候查明,不可混在抗命一事里含混过去。
卫峥叫来自己的传骑,取出另一封刚封好的军报,吩咐与来使同走驿路。沈恪伸手压住信封,低声道:“本官还可以将你写作被主将挟制。”
卫峥从他手下抽回军报,交给传骑,转向沈恪道:“人是我扣的,火是我拦的。照实写。”沈恪收回手,另取一页纸,将两人的名字写在了同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