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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火从里面起 陆照微没有 ...

  •   陆照微没有再问严福。她把严福交给留守的军士,将救火斧递给梁燕,带人进了侧门。热气迎面扑来,廊下的花灯已经烧穿,灯架歪在地上,拦住半条路。有人一桶桶往屋脊泼水,水还没送到,便先让拥过来的人撞翻了。
      “都从这边走!”陆照微站到门侧,先让出身后的出口,“空手的扶一个走不动的,别往中间挤。抬水的靠墙,让人先过!”
      两个宫女抱着一口箱子,在门槛上绊倒,后面的人立刻堆过来。梁燕用肩顶住箱角,想替她们搬出去,陆照微却掀开了箱盖。绣鞋、锦缎和几件金器洒了一地,其中一人扑下来要捡,被她一把拽起。
      “命留着,东西回来再找。”
      那宫女哭着说不是自己的,丢了赔不起。陆照微把她推到一个老宫人身边,叫她扶着人出去,自己拔刀砍掉挂住裙角的箱扣。她一松手,两人终于踉跄着越过门槛,留下半幅绣花裙边。
      梁燕招呼军士把空箱踢到墙角。门口刚顺畅些,另一名小内侍从浓烟里冲来,险些撞到陆照微身上。他捂着脑袋,指向后院:“没开!他们没把门开!”
      陆照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西配殿已经烧透,火从窗洞里往外扑,两殿之间的木棚也着了。棚下原先堆着修园用的竹架和旧帷帐,如今接成一片,正把火往主殿带。
      她在边地守过遭火攻的营寨,最怕的便是这般堆放东西。看着只是几步路,一旦连起来,人便来不及跑。
      “梁燕,清开中间这段。能拖开的都拖开,别让人钻到棚底去。”陆照微把粗绳交过去,另点了四名军士跟自己走,“主殿留个出口,见着太后先往石阶下接,我去开后院的门。”
      小内侍还揪着她的衣甲不放。陆照微让他在前面带路,走过转角,才看见一扇上了锁的窄门。七八个人挤在门后,烟从院墙上压下来,有人已经蹲在地上,叫不出声了。
      门外站着三个内侍。为首的身量不高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,方才还在呵斥敲门的人,见军士来,却先指向另一条路:“太后在正殿,将军走错了!”
      陆照微走到他面前:“开锁。”
      “这些是待问的罪人。陛下没准,不能放。”
      他说话时,身旁两人已往窄门前靠,把锁挡在身后。陆照微扫见其中一个人的袖子沾了油,手腕上还烫出两个燎泡。那人不断把手往衣襟里藏,又不肯往后退。
      “把门开了,人由我看着。”她伸出手,“钥匙给我。”
      为首的内侍往后退了半步,忽然将钥匙抛给同伴,自己朝主殿方向跑去。同伴转身便要把钥匙扔进火里,陆照微猛扑过去,刀柄撞在他耳下,将人掀倒在墙根。钥匙落在她脚边,她踩住了,另一个内侍却扯过身后提灯的宫女,拔出袖里的短刀,抵住她的腰侧。
      “别过来!我是严总管的人!”
      军士举起刀,那宫女吓得闭上了眼。陆照微让刀收低,向旁边挪一步,把通向侧门的路露出来:“那就去找严福。他在门外。”
      内侍盯着她,脚底下却朝出口动了。陆照微没有逼近,等他跨过横在地上的灯架,身后军士才扑上去,扣住他持刀的胳膊。宫女挣出来跌在地上,他那一刀没有扎中人,自己反被绊住,脸朝下摔了下去。
      逃往主殿的那人也没跑成。梁燕带来的亲兵正在清路,将他截在棚边;他见回头的路也断了,抬手朝着军士喊冤,手里还握着未及丢下的刀。
      陆照微捡起钥匙,逐把试锁。锁孔积着灰,她连试两次才转动,里面的人却已经急着推门,门闩越压越紧。她用肩抵住门扇,叫他们往后退,声音几乎被火声吞没。
      “退半步!你们顶着,我打不开!”
      门后有人把这句话重新喊了一遍,挤在最前的人终于松动。陆照微托起门闩,让出门口,先接住了跌过来的一名老宫人。她膝盖软得撑不住,另一只脚拖在后面,陆照微蹲下,将人背了起来。
      老人伏在她肩头不停地咳,手里死死攥着半截鞋带。走出几步,她又用那鞋带轻轻碰陆照微,哑着嗓子道:“后头,还有一个,靠水缸。”
      陆照微停下,把背上的人交给军士,自己回头去找。院里的水缸只剩个底,一个年轻宫女蜷在旁边,头发粘着嘴,已经没了力气。她把人拽到肩上时,烧着的竹片从墙头掉下来,烫过了她握刀的手背。
      她疼得骂了一声,换手护住宫女的脸。离门口不过六七步,她却走得很慢,肩上的人往下滑,脚底又全是水。等军士伸手把人接过去,她弯腰撑住膝盖,才发现自己已经喘得说不出整句话。
      梁燕从另一头赶来,一把拽住她的胳膊:“棚倒了,路清出来了。主殿那位不肯先走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说周姑姑还在后院找人。”
      话音刚落,一名灰头土脸的妇人已从窄门旁站起来。她方才替军士点人数,嗓子哑得厉害,发间一支银簪歪到了耳边。梁燕要扶她,她自己撑着墙站稳,先朝陆照微看了一眼:“人齐了。请将军让路,我去迎娘娘。”
      陆照微认得她。周素,跟了谢蕴大半生的尚宫。白日里,她替严福把名单上的七个人带走,周素追到门口,将田姑姑每日要用的药写在纸背,问她这些人不过在宫中当差,究竟犯了什么罪。她没有回答,只收好了纸。
      如今人都被从火里拖出来了,她仍没有一个能给周素的答案。主殿的门没有关,谢蕴站在门侧,一只手扶着廊柱。她身上的常服被扯去一幅下摆,布条缠在旁边一个宫女的腿上,那宫女疼得直哆嗦,还在说弄脏了娘娘的衣裳。
      谢蕴让她省着点力气。见周素过来,她先看身后,问:“田姑姑呢?”
      “抬出去了,人还清醒。”周素伸手去扶她,“都出来了,咱们走。”
      陆照微走上台阶,谢蕴便把目光移到她身上。隔着那双眼睛,陆照微又想起天亮后送出来的尸首。那时她没看清太后的脸,只看见伸在布外的一只手,上头戴着素金戒圈,被烟火熏得发黑。
      眼前这只手还搭在柱上,指尖微微用力,戒圈贴着青白的指节。
      “娘娘,西边的路烧断了。”陆照微先让军士将伤了腿的宫女抬走,再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,“从东边绕到侧门,臣的兵守着。”
      谢蕴没接披风,只问:“你的人,守哪一面?”
      “四面都有。出口已经传令打开。”
      “叫他们数人。出来的就在门外等,别让人趁乱拿走。”谢蕴说完,把手交给了周素。她的步子并不稳,走下两级台阶便停了一下,却仍回头看着后面,“陆将军,今夜出去的人,哀家都要见着。”
      陆照微应了,将披风搭在两人头上。穿过空地时,一段烧断的棚架落下来,军士从侧面推开,火星迸到甲衣上。梁燕左边的袖子冒起烟,她用另一只手拍灭,催着前头的人快走,声音比平时尖了些。
      侧门已经近了。方才受伤的小内侍仍等在门外,军士怕他被挤着,将他抱到台阶旁。孩子受伤的手托在衣襟里,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只破碗,见谢蕴过来便挣着要下来。
      “娘娘,水没了。”他哭起来,“我没接着水。”
      谢蕴抬手碰了碰他的头。她没有停,扶着周素越过门槛,鞋底踩到了外面的青砖。陆照微跟在最后,跨出来时险些被自己的刀鞘绊住。风吹到脸上,她咳了许久,咳出一口黑痰,才听清有人在叫她。梁燕把水递过来,她喝了一口,呛得更多,只好抹掉嘴角的水,又塞给了旁边的人。
      宫墙外已经乱成一片,哭声、找人的声音混在一起。军士从后巷借来几扇门板铺在地上,宫人互相搀扶着坐下。没有人再往那两辆油车旁边走,连马也牵远了,只剩看守的人立在车辕两侧。
      严福听见动静,睁开眼。谢蕴站在火光照得到的地方,他看得很清楚,嘴动了动,却没有叫出那声娘娘。
      谢蕴也看见了他,看见散开的桶盖和地上的油。她先让周素替伤者找医官,随后走到严福面前,蹲下身,拾起掉在油里的拂尘。
      “先帝给你的。”她拎着柄,把沾黑的白丝递到他眼前,“还记得是哪一年么?”
      严福低下头。谢蕴等了片刻,将拂尘放在他身旁,便不再问。陆照微叫人把抓到的三个内侍带到另一边,搜走兵刃,分开看守。有人问是不是都押到严福这里,她摇头,让他们各隔一段墙,别挤在一处。一个军士想讨句准话,问是不是就这么押着等陛下来,陆照微告诉他先看住人,余下的由她回话。
      梁燕派人找来的车停在街口,是附近值房接送宫人的,车厢窄,帘子也薄。她拿一块干净坐褥铺好,请太后登车。谢蕴却先叫周素上去,摸清车内能坐几个人,又让人把田姑姑送过来,安排老人靠在自己身旁。陆照微上前扶她。谢蕴的手搭在她腕上,忽然停住,垂眼看向那片被烫起的皮。
      “封门的是你。”她说。陆照微抬起头。宫里的火映在谢蕴脸上,照见她眼角的灰与细纹。她已经四十六岁,今夜却连鞋都没能穿齐整,右脚那只松着,露出里面磨破的袜边。
      “是。”陆照微没有躲。谢蕴慢慢握紧了她的手腕:“如今开门的也是你。陆将军,陛下究竟还要你做什么?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火从里面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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