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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皇后要一个承诺 温若庭拿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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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若庭拿起剪刀时,萧祐往后缩了一下。
“不剪你。”她托住儿子的下巴,让他把脖子抬高些,沿里领挑开两针,取出一截硬线头。昨天试过的礼衣在颈侧磨出一道红印,今早乳母给他换衣裳,他才肯说痒。问他昨日怎么不讲,他答礼官说冠服不可乱动,自己忍一忍便好了。
陆照微进门,看见温若庭正在翻下一件衣领。皇后今日陪孩子来明德馆,坐在东边歇息的暖阁里,手边已经放了好几根拆下的线。针工局送衣的人跪在脚边,解释这是新加的衬领,怕殿下穿起来不挺括。
温若庭让他起来,拿回去重做,裁大些也无妨。那人低声问若不照原样,宗亲见了是否失礼,她把儿子的手从脖子上拿开,才答:“先做到不磨破皮,再说挺括。”
萧祐看见陆照微,想站起来,被母亲叫住系衣带。他今日只穿平常衣裳,活动一下肩膀便笑,说总算能抬手。昨日陆照微从演礼处派人报了皇后,他被接回来时饭已经温过两回,温若庭没有当着他发火,还留了他爱吃的蒸蛋,只是后来许久没说话。
他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好,睡前还问乳母,是不是不该跟父皇派来的人走。乳母今早说给温若庭听,温若庭将寝衣拿在手里,隔了半晌,才把原要折回柜里的衣服重新放下。
“你去认认上回教你的几样马具。”陆照微对他道,“今日不骑,先把分不清的找出来,待会儿我来问。”
孩子走出去又探回头,问母后还在不在。温若庭说在,等他一起回去。他听到准话,才拉着小内侍走远。陆照微望着他跑过门槛,想起昨日那件绛衣,袖子空了一大截,站在众人面前却谁都说合身。
掌馆官很快来问皇后要不要看东轩。温若庭说正等他带路。陆照微还不知道东轩是什么,走过去,才见暖阁后另有一套小院,旧书案已抬走,摆进一张床,床边挂着皇长子用的青纱帐。脚踏上放了双小鞋,不是萧祐今日穿来的。
“何时搬的?”陆照微问。
掌馆官答昨晚先将屋子备好,礼官拟请殿下以后读书、习仪都在此,免去每日来回。他说不必惊动皇后,寝具都是针工局现送的,等御前准了,再把惯用的物件取来。
温若庭走到床旁,摸了摸那条新被子。被里绣着云纹,针脚细密,显然不是一晚上赶出来的。她问陛下已经准了么,掌馆官答还未落定,内廷让他们先备着,总比旨意来了来不及好。
“那就先空着。”她说。
掌馆官看向陆照微,似是等这位御前新近看重的人说句圆场的话。陆照微却在看门外的廊道:东轩正临外讲堂,讲官出入方便,离皇后的住处却远,孩子夜里若要回去,须等两处门上放行。
掌馆官再劝,说将来择立储君,总要早学独处,皇后若心疼得太过,臣下也为难。温若庭从床边转身,让人将他这句话照样说给皇帝听。
“储君是谁,由陛下定。我的孩子今夜住在哪里,也请陛下先亲口告诉我。”她声音不高,掌馆官的腰却弯了下去,忙答自己不敢妄议。
出了东轩,谢蕴正从廊下来。她今早入宫向皇帝复述渡口之事,听周素说皇后也在明德馆,便过来看看。掌馆官迎着她,又把省去往返、便于讲读那套话说了一遍,谢蕴听完,问屋里侍奉的人是否仍用原来的。
温若庭接过话:“母后,儿臣还没答应让他住。”
谢蕴停了一下。她方才的意思是先把照料者留住,不叫旁人趁机安插,可话一出口,倒像已经认定孩子该迁。掌馆官夹在两人中间,既不敢走,也不敢再引她们进屋,只得往廊柱边让。
谢蕴让他退开,自己同温若庭往暖阁走。她提起萧肃幼时也曾独住讲院,头几夜哭,后来有伴读,便渐渐习惯。说到这里,温若庭脚步慢了,手里仍攥着从儿子衣领上取下的那根硬线。
“他哭的时候,母后知道么?”皇后问。
谢蕴原要继续说的话停了。萧肃那时比萧祐还小一些,先帝给选的讲官颇严,她问过几次,底下总说殿下很好。后来儿子会背整篇书,来给她请安,她也跟着欢喜。至于头几夜怎么熬过,她知道的全是别人后来讲的。
“后来才知道。”她答。
温若庭点点头,将线头放在茶碟里。她没有借这个答案刺太后,坐下以后,反而先说自己也想过储位。她的孩子若能正名,宫中许多欺负便会少些,往后她也不必看每一次恩宠的深浅猜明年的日子。
“可如今只说为了他好,屋子先铺好,衣裳先穿好,人也先领去了。”温若庭望向窗外,萧祐正蹲着辨鞍带,拿不准的放在膝边,“最后来问我,倒像我若不应,便是耽误他。”
谢蕴说皇帝许是想让孩子早些熟悉宗亲,让她不要急着认定全有恶意。温若庭应了一声,随即抬头:“母后,儿臣今日求的很少。别替儿臣先答应。”
这回谢蕴没有再劝。她将茶放到一边,说今日就去问皇帝,屋子可以先收拾,迁居需等明说。至于几岁该独住,怎样读书,她愿与皇后商量,不能让底下拿自己的意思堵住孩子母亲的嘴。
温若庭起身行了礼。她并未因此把所有担心都交出来,稍坐片刻,便说想与陆照微谈几句。谢蕴看了她们一眼,带周素出去,经过外廊时,还叫人把门边那只挡路的箱子挪开,省得皇孙待会儿跑着撞上。
陆照微留在原处,先问昨日传话是不是迟了。温若庭摇头,说若没有那个人来,她还会继续等。孩子是奉旨出去试衣,自己当然不能跟到每一处,可试衣变成习仪,习仪又变成预备迁居,没人觉得这些需要告诉她。
她将那件从宫里带来的寝衣放到桌上。袖口洗得薄,萧祐爱扯着它睡,尚衣的人几次想换,皇后都留下了。她本来想若真要长住,把旧衣送来,孩子夜里至少认得,走到宫道上才生出气来,自己竟已经在替旁人办妥这件事。
“你每日见他,我未必能。”温若庭说,“往后再有人把他带走,或要他换地方,先叫我知道。若你也要带他走,也一样。”
陆照微答,若是皇帝的命令,自己拦不住。皇后说知道,她要的也不是叫陆照微抗旨。就算孩子一定要去,母亲也得知道去了哪里,由谁照看,能亲自问一句几时回来。
“倘若有一日,我以为带走他才是保住他呢?”陆照微问。
温若庭看着她:“那你更该先告诉我。我不能只在他平安时做母亲,危险来了,便连知道的资格也没了。”
陆照微将目光移到那件旧寝衣上。她想起前世宫中传来的消息,皇子几岁入学,哪次受了赏,听上去都齐全,却没有一条告诉她,孩子夜里要拿哪件衣服才肯睡。她以前并不觉得自己少知道了什么,谈到宗室安置,还很容易便说出妥善二字。
“我应你。”她把话说慢了一些,“若有人要他换住处,或带他离宫,我先设法让你知道,也听你的意思。遇到眼前险急,来不及传话,我先救人,脱险便报到你这里,不再私下定他的去处。”
温若庭想过,点了头,随后才问陆照微与太后如今走得这样近,是否也盼着萧祐早定储位。陆照微说,自己要保全的人很多,皇孙安危也是其中之一,但不会借今日这个承诺,要皇后替自己做什么。
皇后看她许久,说近来进自己宫中的外间消息,常先由御前内侍过一遍,原可直接送来的物件也要多等。她说这些,是让陆照微传话时认清人,不要将孩子的消息交给一个看着眼熟的便当送到。至于宫里的其他事,她还要自己判断。
陆照微答明白。温若庭将那件寝衣重新折好。这几句谈完,院里忽然响起孩子的笑,萧祐以为马嚼子也是一把锁,小内侍不敢说错,越解释越乱。
她们出去时,陆照微当着皇后的面纠正了他,告诉他先不碰马嘴,拿木架练拆装。萧祐有些不服,说自己已经学了好几天,陆照微让他先解开手里的结。他解不开,磨蹭半晌,自己把东西递回来,问能不能再教一次。
温若庭坐在廊下,一直等到这一课授完,才牵起萧祐的手,带他回去用饭。孩子记起东轩有自己的鞋,想去拿,被母亲叫住,说那双先放着,今日回原来的地方。
午后,御前传来话,东轩暂备,皇长子起居照旧。掌馆官遣人将箱子挪回库里,动作比上午摆出来时轻了许多。讲读时辰与习仪依旧加了,至少当晚,儿子还能穿着自己的旧寝衣睡在她听得见动静的屋里。
未末将近,陆照微去交次日的授课安排,裴敬之也到了明德馆。他见她还在,顺口问起萧祐骑马学得如何,听说能自己上下,点头赞她教得好,随后将一份拟请讲官的名目交给掌馆官。
名单上的人各有所长,有讲经的,有教礼的。陆照微扫到中间,在“边防军务”四字后看见了陆行简的名字。
她问首辅,兄长已应下了么。裴敬之将名目放平,笑道昨日已经谈过,陆侯说为皇长子尽心,是陆家的本分。
“你也不用独自在宫里辛苦。”他说,“往后兄妹一道教,岂不好?”
晚间,萧肃来看孩子。萧祐已经睡了,温若庭拿那件磨破颈侧的礼衣给他看。他摸过线头,说针工局办事粗疏,明日换一批人。她没有放下衣裳,只问以后换住处,能不能先与自己商量。
“若庭,他终究要立储。”萧肃替她把衣裳叠好,“你从前病着,我可以端药进来;如今他七岁了,朕不能也让满朝人等他舍不得母亲。”
她记得那只药碗,记得他嫌梅脯沾了潮,亲自拣出一颗坏的。方才见他跨过门槛,她还想着,也许今日能把东轩的事说到他心里去。现在衣裳叠得整齐,磨人的那一面被折在里面,她伸手将它重新翻出来。
萧肃要走时,问她近来是否还临花木图。她说嫁前那册旧画上月从母家送来,留在御前验看,一直没到手。他应了一声,说叫人看完便送。温若庭送他到廊下,回屋找出一支久不用的细笔,笔毛结在一起。她在温水里慢慢揉开,半晌没取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