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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开仓那一天 三月二十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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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二十五日,韩济回京,先被景慈苑门上的人拦住了。
他将旧官牌送还了,如今乘一辆家里雇的车,穿的也是寻常袍服。守门的换了班,不认得他,叫他在外面等通传。周素出来时,他正在帮车夫把歪倒的包袱扶正,看见她,先问门前可不可以停车,若碍事,便移远些。
“娘娘一直等着。”周素道。
韩济只笑了一下,没像从前那样加快脚步。他今日清早才过城外的驿路,坐得腰酸,迈苑门时一只手还撑在后腰上。周素留意到,便请他先到旁边坐,让人端温水,没再催他赶进去谢恩。
陆照微下值过来,韩济已经同郑怀看过半日粮样。景慈苑一张吃饭的长桌上,摆着几个粗碗,碗里都是米,颜色相近,抓起来却不同。韩济将最边上那一碗推开,说退下的潮粮另找个地方放。几个碗太像,他刚伸手便险些取错。
见她来了,他起身作揖。陆照微问韩夫人近来可好,他说比开春时能吃些,知道自己看了信在家来回走,便把包袱先拿出来,问究竟走不走,走就早说,别临时把家里的事全丢下。
谢蕴坐在旁边,听得笑了一下。她问韩夫人是不是生气了,韩济答自然生气,自己辞官时说好春里在家修屋顶,才揭了一半瓦,又想往外跑。临走前找了亲戚帮忙,工钱付下去,药也请家中妹子照看,妻子才准他先来七日。
“到四月初一,臣便把手上的事交回去。”他说。
谢蕴让他不必再称臣,想了想,又说只来几日,别在苑里熬夜。他答京中原来的小院还未退,暂在那里住,白日来帮郑主事看旧事。郑怀比他年轻,听他一口一个主事,坐得十分不自在,叫了一声侍郎,才被韩济摆手止住。
“你如今管着事,别还等我替你签。”韩济将桌上的纸往他那边移,“哪些船能走,我可以陪你看。粮何时出,依谁的名目发,你得自己问清,不能借我一个旧称呼混过去。”
郑怀应了,将东西收回自己面前。皇帝要不出事,太后要粮快到,谢家要留面子,到最后,他连说一句这批粮可以发都要先望别人的眼睛。
陆照微问起旧渡,韩济说回信已经随车带来。那地方先是塌了石阶,后来正渡扩埠,将散客与小货一并拢过去收脚钱。安全上确有顾虑,也有人图容易管,也容易收钱;当年停了以后,一年拖一年,便没人肯单为挑担子的再开一次。
“您二十三日去看,比翻出我那封旧札有用。”他对谢蕴道。太后说旧札仍得看,免得开了一回,下月别人再说不曾许过。
桌上另外几碗米,是郑怀从平津带来核看用的。青石营退下的那辆车,验出下层几袋早已受潮,仓中随后补了好粮,军士没有再饿着等。至于仓役嚷的宫里也收过,查来确实有过,却把后半截漏了。
内廷上月验过那一仓送来的粮,装车时拿上层干米作样,下层贴着渗水的仓墙。入库再开袋,几车被退回,供粮人还扣过价。谢家原送来的退货凭据,恰在这几日交到周素手里,其中一笔便在内。
谢蕴将两处日期对了对,问这是否就是谢朗所说,交货时已过了秤,后来又被人挑剔。周素答是这一笔,但谢家今年春天少下的份额还有别的缘由,不能拿一车便替全部下结论。
谢蕴把那张退货条折起来,放在自己手边。陆照微看见她的动作,便知道这回不打算只听侄子解释一句。郑怀在旁主动说,今后验样得从贴地的粮袋抽,明日发粮,他会先在仓门里开袋,不能等送到人家锅边才认坏。
二十六日,城东公仓开门,发的是早已拨给安置院各户的口粮。前几日从周转仓借出的先归还,经过北坡渡来的粮已经入仓,新补的也到了。陆照微奉命随太后临视,宫中的骑乘课停一日,掌馆官昨日已当面告知,她天亮便到仓边等。
仓门外却多了座彩棚。两根新刷过漆的柱子立在路边,正中悬着“谢氏济急”的匾,旁边还搭了半尺高的木台。几名脚夫肩上披着同色的布,一看便是谢家找来的人。陆照微昨日还在问粮袋好不好,到了这里,先得问这座棚是谁搭的。
谢朗从棚下迎出来,笑说春日风紧,不能让姑母露天久坐。谢家借了车,腾了后院,如今又为伤者添药,名声总要有人知道;搭一处棚,领粮的人进来行个礼,也好记得这回是谁替大家奔走。
他没有在太后到场前便把粮扣下,只让人先排队。谢蕴看见匾,眉头动了一下,谢朗已扶她入座,亲手递来温茶,说姑母在渡口站得太久,这两日腿酸,今日别再劳累。那些话他确是从周素那里问过的,椅子旁还特意备了可搁脚的小凳。
谢蕴让他先将匾取下。谢朗没料到姑母开口便说这个,压着声音解释自己没有挂全数施粮的名目,不过图个吉利,让来的人知道谢家也出了力。
“你出了多少力,哀家会说。”她望向排到街口的人,“先让他们领。”
谢朗朝管事使了个眼色。匾还没来得及卸,仓门里第一担粮便抬出来了,郑怀同仓吏挨袋验过,军中退粮的教训在前,这回没人敢把底下的袋子藏着。陆照微见几个领粮人停在木台前,原以为脚下不好走,上前才听见掌事的教他们说谢公子济困。
头一个老人耳朵背,听了两遍,照着念得乱七八糟,掌事的又叫他重说。后面抱孩子的妇人焦急探头,问要不先让老人领粮,孩子饿得直哭。那掌事的怕在太后面前丢了场面,伸手把她挡回去:“谁家没孩子?公子给你们粮,一句谢也说不得?”
陆照微将他的手拨开,走到量粮的大斗旁,让仓役先认老人的领粮凭文。掌事的赶紧说前头还没行完礼,她便回头问他,这粮是不是谢家的。
他张口,望见谢朗从棚里出来,才答谢家运来的,大家总该懂得感恩。陆照微不再同他争,请郑怀当着排队的人说,仓中这批粮是谁拨下的,给什么人吃的。郑怀被她叫到跟前,头一次不能只在几个人身边含糊,硬着头皮说明这是官粮,各户按原定的份领。
队伍里有人低声问,那不行礼,粮是不是也该给。说话的是渡口推车的妇人,今日替院中卧病的邻人来领。她问完便缩了缩肩,既怕谢家的人记住,又不甘心自己守着河吹了六日风,末了还得像求一碗施舍。
“该给。”陆照微道,“领了回去下锅。”
老人听明白这一句,先把布袋递上来。量粮的仓役还望着掌事的,郑怀忍不住斥了一声,叫他往袋里倒。米落下去,哗的一响,后面几个人都向前挪了半步。妇人把哭着的孩子换到另一边,终于腾出手来解粮袋的绳。
谢朗此时已到近前。他面上仍带着笑,先呵斥掌事的不懂变通,随后对陆照微说,原不是什么大事,家中仆役怕忙乱,把话说重了。谢家搭棚请人,都为姑母今日办得好看,没想到倒叫人误会。
陆照微没让他领着去棚后说,手还放在量斗旁:“你替她办事,便让事先办完。人家抱着孩子来拿粮,不是来背谢词的。”
他脸上红了,看看周围,声音也低了些:“将军,家里这些日子出了什么,您都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她答,“也正因知道,才用不着把官粮也算进去。”
谢朗的下颌收紧,转身去扶太后。他想让姑母说一句,既然底下做得不周,改便是,往后不必在百姓面前驳自家脸面。可谢蕴已经起身走过来,叫人将横在领粮路上的木台拆开。
她先当着众人说,谢家这几日出了两条船,借了住处,确有劳苦;官中给的口粮仍照常领,谁愿另去道谢,由自己,不以此少人一升。说完便把侄子扶她的手放下,让他去看彩棚后堆着的空箱,别占住粮车转弯的地方。
谢朗站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去了。掌事的也跟着搬箱,先前让老人反复背谢词的声音再没响起。韩济在仓门内听见了,朝郑怀点了点头,让他把第二担接上,队伍好容易走动,别又停下来等谁讲话。
老人装好粮,走出两步,又从怀里摸出一只蒸饼,折回来往谢朗手里塞。他确实想谢,这几日米进不了城,家里全靠邻人接济,如今见有个年轻贵人站着,便认定方才受委屈的也是好心人。
谢朗接过饼,脸上才缓了一点,吩咐仆役扶老人下台阶。这是他愿意要的那种场面,可就在几步外,下一个领粮人已经提起袋子,径直往家走了。
午后,太后去安置院看灶。灶上的大锅终于下足米,有个孩子举着木勺等,被管灶的妇人轻轻敲了手,说还没熟。孩子不肯离开,蹲在门槛边看火,脸上照出一层亮。谢蕴在灶门外站了片刻,才往里看住人的地方。
院里有个老汉把漏雨的瓦补好了,窗下还挂着几捆等卖的草鞋。他问太后,春里的修堤活什么时候再开,光领粮,家中还要买盐。谢蕴答这件事今日不能给准话,会叫郑怀与京府去问,让他先把做好的草鞋收进去,明日若落雨别都打湿了。
那老汉见她肯听,便叫媳妇过来,说冬天借的药钱也想问问有无赊缓的地方。周素站在旁边,一件件听,直到随行中使来催,太后才起身告辞。
陆照微陪谢蕴回到苑前,看到谢朗的车还等在那里。韩济已同郑怀去核今日未领的几户,晚些便回自己的小院。谢朗等姑母下车,上前问伤者家口住在谢宅是否还惯,听说都好,才提出借来送人的那辆宽车,明日起要回豆行用。
谢蕴问是本来就定了明日用,还是临时要回。谢朗没有立刻答,只说生意也得做,家中人这些天听候调用,往后若再调船,恐怕不能像这次一样随叫随到。吴管事因渡口被问了几句,船户都不安,还得回去宽他们的心。
陆照微看着他手里那只没吃的蒸饼,明白他把话留到了现在。谢蕴也听懂了,叫周素先告诉住在谢宅的人,明日送诊另作安排,不要天亮坐在门边等空车。
谢朗没想到她先说这个,抬起眼:“姑母一定要同自家分得这样清?”
谢蕴望着侄子,隔了好一会儿才问:“朗儿,若今日领粮的人都向你磕过头,这辆车,明日还回豆行么?”
他握着饼,没有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