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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船不等帖子 太后的车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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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的车驾到渡口时,河上仅剩一条空船。
岸边的人全被赶到横木后头,方才扛了一半的粮袋也搁下了。迎驾的官吏在车前跪了一地,叩首声未落,河对岸有个等船的老人扯着嗓子骂起来。他隔得远,认不出这头来的是什么贵人,只知道船家忽然不肯走,自己挑的两筐菜已晒了半个早晨。
谢蕴听见了,掀起帘子。周素扶她下来,随行的中使忙说河边风大,最好先到棚中喝茶。棚是连夜搭的,底下铺了席,席边一个抬粮的脚夫坐着揉脚,见人看过来,慌忙赤着一只脚退开。
“他原来坐这里?”谢蕴问。
中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答那人占了迎驾的地方,已有人去说。谢蕴没听完,便朝河边走。陆照微赶上来扶她跨过一根湿绳,身后有人喝令船家不得擅离,她停步回头:“哀家来看粮为什么不走。你们先叫船停了?”
迎驾的度支官忙起身。这人叫郑怀,是接办转运的主事,十七日见过太后;这回宫中准谢蕴临视安置粮转运,他与京府经手人一同来候。他说怕有人冲撞车驾,待娘娘坐定,自会恢复。
谢蕴让他现在就去。几个人还没听明白,相互看了一眼,直到周素把方才赤脚的脚夫叫回,催船声才在岸边重新响起。对岸老人见船动了,仍不住嘴,骂昨日等到天黑,今早又折腾。中使的脸色不大好看,谢蕴却只望着那两个瘪下去的菜筐。
三月二十三日,天热得比前两日更快。陆照微休值,一早赶到这里,本想先查验能挪多少安置粮,到了才知道,谢朗昨日已让人给各家传话,车队往后由谢家管事领着认船,有名帖的先报到。
两日前推独轮车的妇人还在。城里周转仓暂借了些口粮,安置院的灶没断,她却也不敢回去,怕一走便更排不上。看见陆照微,她先张了张嘴,瞥到太后的仪仗,又把想说的话咽回去,双手攥着那张汗湿后重新晾干的凭文。
谢蕴问她是不是来接安置粮的。妇人低头答是,随即想跪,被她握住手腕。手腕很细,手背晒裂了,她握住以后才发现对方在发抖。
“你已经等了几日?”谢蕴问。妇人答今日第六日,起初等大船,后来等小船,如今又要等帖子。她抬头看了一下吴管事,声音更轻,“官里发我的这一张,是不是又不算了?”
吴管事赶紧上前,说认帖只是防别人冒领,并未扣下谁的粮。郑怀站在旁边,迟疑片刻,才说官粮自然认度支发下的凭文,船是谢家调来的,两头还需商议。他不想在刚到任几日便得罪太后的侄子,话说得十分慢,连谁应当退一步都没敢点明。
谢蕴将那张纸展开,角上磨出了毛边。她让郑怀先认,认过了,叫押粮的人领妇人去找她等的粮车。吴管事仍陪着笑,说军中也催,谢家还有医舍的差事,两条船来回总得有个先后。
“是得有先后。”谢蕴说,“你说说,谁排在她前头。”
他真拿出了几个名字。安置粮已经拨了,船钱也有官中给,可零散车户凑不齐人,谢家一来便带了船和脚夫,西岸还有接应的车。船户愿听吴管事安排,便连几辆原与救急无关的谢家货车,也顺着过去了。
其中一辆车就在坡上,麻袋露出豆梗。谢蕴看了很久,没有当众骂侄子,先让人把车让到一旁。吴管事收了笑,解释船本来就是从豆行调的,耽误两日,自家的货也得交,底下人跟着吃饭。
陆照微听到这里,上前对郑怀道:“谁家的船,该付谁的脚价。可这条岸路,总不能也得拿谢家的帖才能走。”
郑怀答渡口是京府管。京府来的是一名佐官,闻言忙说临水的北坡停用多年,旧石阶塌了一截,去年有人想借那儿下货,被拦住后闹过。他怕今日出了事,朝廷追究旧责新责一齐算,便往后退了半步,恰好踩在一滩水里。
谢蕴看向北坡。横木之后,芦苇长得很高,有个老船工坐在下方补网,看热闹看了许久,嘴边夹着一根短竹针。他被叫上来时,网也带着,怕留在原处被过路的人拿走。
“你认识旧渡?”谢蕴问。
“小人马六,就在这儿讨饭吃。旧的是下头那排石阶,不是整块岸。”老船工指着芦苇,“塌了以后,挑担子的改从右边土坡走。前年修埠头,一并围上,说省得伤人,到如今也没拆。”
京府佐官说土坡窄,车过不去。马六点头:“没说走车。小船停下头,东西一担一担挑。贵人的大车压上去,肯定压塌。”
陆照微蹲在坡口看水痕,没有拿旧图来纠正一个日日在河上的人。底下确有一段干硬的路,窄得容不下两个人并肩,外侧还悬着半块松土。她让马六带自己绕过去,到了水边,用长竿拨开浮草,才看见旧时打下的木桩。
能用,但不能像正渡一样忙着赶车。她回来告诉谢蕴,得先削掉外侧松土,脚下铺粗木板,上下分着走;马六说今日水浅,只能用他惯走这一段的小船,一趟装不多,风起来还得停。
“先运她等的粮。”谢蕴望着那妇人,“够安置院今日接上,便是一趟的用处。”
京府佐官仍说要先报府里,谢蕴让他去报,自己便在这里等。郑怀这时终于开口,说移开横木,让人修整坡道,他能与京府一道看,度支也有原定的脚钱;谁来划船,不能再叫人白出力。他朝马六拱了拱手,请他先说可用几人,不敢载的便直说。
等京府的回话送到,已过了午时。陆照微看着脚夫挑出松土,遇见底下悬空的一块,赶紧叫停。随驾侍从急着帮手,厚靴刚踩下坡,又被她拦回来。郑怀找来现成的粗板,沿坡一块块试;马六划船靠岸两回,头一回位置不对,立刻又撑开重来。
等候的人起先只远远看,后来见太后真的在棚外用粗碗喝水,也没叫他们走,便有人来问能不能搭手算半日工。谢蕴让郑怀先说清脚钱,省得干完才议。那脚夫听过数目,自己脱了鞋,踩着湿地去抬木板。
周素端了午饭来,谢蕴吃得慢,一碗饭剩下半碗。她在宫里站久便腿酸,今日却撑到这时才坐。陆照微替她将一只低凳挪近,听她问,安置院里住了多少像方才那妇人一样的人。
陆照微说自己只去过门口,没逐家看。谢蕴没有责她,转头叫周素记下,待粮到了去看灶,别只看廊前迎接的人。说完又将饭碗端起来,把余下的饭吃了。旁边等食盒的宫人愣了一下,默默收回原想替她倒掉的手。
未初,第一船安置粮从北坡下水。那妇人不肯离开自己的两袋米,跳板刚搭稳便要跟,马六让她等一等,留出压船的位置。她急着问是不是不带人,陆照微伸手扶她坐在岸边,说船还会回来,不会只认粮不认领粮的人。
船头离岸,岸上静了下来。水在旧木桩旁转了个弯,船擦着浅处走,马六撑竿的胳膊绷得直直的。等到了西岸,那边有人扛起粮袋,妇人才站起来,踮着脚,像怕眨一下眼睛,米又给搬回来。
吴管事一直站在正渡口,看到这里,过来问接下来怎么排。谢蕴告诉他,谢家的两条船照旧承运,已经出的力会照实说;闲货先靠后,领粮的人不必去谢宅求帖子。官里已定的运钱给船户,若有人嫌少,可以当面商量。
他问这话回去如何禀公子。谢蕴将自己用过的碗交给周素:“照我说的禀。朗儿还没做过官,怎么先有人到他门上讨官粮了?”
吴管事低头退下。原本拿着谢家名帖的一个粮行管事悄悄将帖子收进袖里,转而去找郑怀,问自家也有条浅底船,明日带来,脚价是不是一样。郑怀忙了一天,听见又有船可用,便请他留下说清船况。
回程经过宫门时,天色还没暗。谢蕴要将渡口的奏报送入宫中,陆照微随她进宫,腰间长刀照例交在门外。走到明德馆东侧,听见里面有礼官唱礼,紧接着,一个熟悉的童声问还要站多久。
她朝门里望去。萧祐换了绛色礼衣,腰上束得比骑马时紧,小小一张脸被冠带勒着,正站在上首,望着阶下几块摆好的席垫。礼官教他有人行礼时该怎样抬手,下月见宗亲,哪一处不能先动。他试了一回,动作慢了,被叫回去再来。
谢蕴也停了。里头站着裴敬之,陆行简在他旁边,替孩子扶了扶歪下来的玉佩。二人很快望见门外的人,过来行礼。裴敬之笑道,皇长子年纪渐长,陛下让先习仪,免得正日怯场。
萧祐趁礼官转身,提着衣角走下来。他看见祖母很高兴,到了近前却先问陆照微:“你见着我母后没有?她说今日等我一起用饭。”
温若庭的人不在。送孩子来的内侍还站在屏风边,听见这话,忙答小殿下是奉旨来试衣习仪,皇后那里自会有人说明。陆照微问是谁去说,内侍迟疑片刻,才答自己到明德馆就留下了,想来原宫里知道。
萧祐牵住她的衣角,小声补了一句:“我出来的时候,她还说很快就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