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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皇孙的木马 宜春殿的宴 ...

  •   宜春殿的宴席还没开,偏殿先响起一阵木头碰地的声音。
      原说宴散再给,萧祐却先从罩布底下瞧见了马头,缠着陆行简揭开。陆照微随母亲、长嫂入内时,正看见陆行简扶着那匹木马,皇长子萧祐坐在上头,两条腿绷直,努力想摇出更大的幅度。底下的弯木才挨上石砖,旁边的宫人便伸手托住,连着几回,孩子都没能晃起来。
      “你不松手,它怎么跑?”萧祐忍不住道。
      宫人陪着笑,说怕殿下摔着。他只好去看陆行简,陆行简先亲手压了压马背,确认脚踏稳当,才让宫人退开半步,自己在旁边扶着。木马终于前后摇动,孩子眼睛一亮,握紧绳编的鬃毛,冲门口喊皇祖母快看。
      谢蕴刚迈过门槛,听见这声,脚步便停了。萧祐几日没见她,想从马上下来,宫人又忙着扶,越扶越乱,最后还是陆行简将他抱下来。孩子一落地便往祖母跟前跑,跑到一半又想起先生教的规矩,硬生生停住,站直行礼。
      那礼行得勉强,衣襟也扯歪了。谢蕴没等他念完问安的话,伸手将人拉近,问木马好不好玩。他看了看旁边的宫人,小声说好,又添一句,陆伯伯做的,比上一个大。
      “脚踏太靠后,难怪你蹬不住。”谢蕴回头看了一眼,“等宴散了,叫人再给你调一调。”
      萧祐立刻转向陆行简。侯爷说知道了,又答应在马肚里给他留一格小抽屉,能放木刻的棋子。孩子听了,笑着扯了扯陆行简的袖子,随后才注意到陆照微,望着她袖口露出的白布。
      “你是陆伯伯的妹妹?”
      “是。”陆照微俯身,“殿下认得我?”
      “父皇说,你从火里把皇祖母背出来了。”
      “我背的是一位姑姑。娘娘自己走出来的。”她看向谢蕴,见太后没有阻,才接着说,“旁边还有许多人帮忙。若只有我一个人,可搬不动那么多东西。”
      萧祐认真点头,又问她手是不是因此烧伤。陆照微答是,他便将刚从木马上摸下来的一片亮木屑放到她掌心,说这个像小刀,送给她。
      陆行简想拦,觉得拿这么个东西送人不成样子,陆照微却已经收了。她把木屑放进袖里,谢了一声,萧祐看见有人肯郑重收下,便又去摸木马,想再找一片给祖母。
      “祐儿。”
      皇后温若庭从内间出来,先向谢蕴行礼,再与陆家女眷见过。她二十五岁,眼下有一点遮不住的青,发髻却梳得一丝不乱。孩子听见她叫,手停在马颈上,回头先看母亲神色,才走到她身边。
      温若庭替他把衣襟系正,手指碰到他腕子时,孩子缩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,没有当众问,只将那只手握住,领到自己身侧。陆照微看见他掌心一道淡红的痕,比方才握木马留下的印深些。
      宴厅中席位已摆好。周氏坐在罗绮身旁,两人都尽量不多话,陆行简则在稍前的位置,与受邀来陪席的裴敬之见礼。陆照微被安排在靠近御前的一张小案旁,既能应召,也恰能看清萧祐坐下后,脚尖够不到地。
      孩子想将脚搭上横木,试了两次,椅子都发出声。温若庭便亲自挪来一只矮踏,没有交给身后的宫人。萧祐踩稳以后,才肯把手从衣袖里伸出来。
      萧肃来得稍迟,一进殿便先问母后身上可好,随后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。他说今日不论朝事,都是自己人,大家不必拘礼;然而他站着,满殿便无人落座,直到谢蕴先坐回去,众人才跟着坐下。
      酒只上了温和的果酿,谢蕴用药,不饮。萧肃特意命厨房做了几样她从前爱吃的菜,菜一摆上来,周素却先将一道酥鸭挪远,说娘娘这两日咳嗽,太医交代先吃软淡的。
      皇帝的笑停了一瞬,随即叫人撤下,说自己一心想母亲高兴,倒忘了忌口。谢蕴看着那道菜被端走,拿起汤匙,慢慢尝了一口眼前的粥。
      几轮寒暄之后,萧肃叫人展开上午送去旧苑的长卷。他说母亲这些年劳苦,见到先帝遗墨,或许能宽慰些;又向席间讲起当年守京,赞先帝临危不乱,连粮道与渡口都亲自画定,方有如今太平。
      裴敬之微微垂眼。陆行简望着图上熟悉的地名,也跟着点头,他幼时听父亲说过那场险,却从未见过原图。萧祐不懂长辈们为何忽然肃静,只好把汤匙放下,照先生教的样子坐好。
      谢蕴等皇帝说完,才指向图上的北渡口:“那一日,第一批船接回来的是什么人,皇儿还记得么?”
      萧肃望了一眼图,答军民都有,事隔太久,细处要请母后指点。
      “第一批只接了兵。老弱留在岸上,水往上涨,他们抱着东西不肯扔,船边挤翻了一只筐,里面全是给孩子缝的冬衣。”谢蕴说得不快,“韩济的父亲坐船回来报,哀家才知道下面执行错了。改令再去接人,已多等了两个时辰。”
      她没有说自己一声令下便救活多少人,反倒把那两个时辰讲得清楚。裴敬之听到这里,手指动了动。他当时也在,记得递进来的那封急报被水浸湿,案上的人连纸都没烤,便叫他找船。
      萧肃笑道:“母后记性好,替父皇分了许多忧。”
      “先帝彼时在北线。”谢蕴看着他,“写信回京要几日,等收到答复,水不会停在那里等人。”
      殿中有人停了筷子。温若庭看了一眼萧肃,又看太后,伸手替儿子把将要碰翻的杯子挪远,没有插话。
      谢蕴让人将图靠近些,指着那处誊写时保留的小叉,说渡口原来的名字是自己记错的,后来韩家老人回来,才在旁边补正。她甚至记得那日用的墨太浓,蘸笔以后在砚边刮了两下,才落得下小字。
      “这图是哀家画的。旧稿还在景慈苑,皇儿若想看,改日叫人来取。”
      她说完便将手放下,没有逼谁称颂。长卷仍在几名内侍手中展开着,封签上先帝御制四字恰对着席间,抬卷的人不敢擅收,也不敢再往前送。
      萧肃静了片刻,将目光转向裴敬之:“当年是这样?”
      裴敬之起身。满殿都是熟识的人,许多还亲历过那一年,他没法把答复含混成一句臣不知,只能说太后在京主持守御,确曾亲绘此图,先帝回京后,亦多有称许。
      “那便是内廷收藏时记差了。”萧肃很快接过话,“来人,重拟封签。母后的功劳,怎好如此疏漏。”
      他将过错推给了一个不在场的人,又举杯向母亲赔礼。谢蕴受了,没有再穷追封签是谁所写,何时装裱。她要的那一句话已经当着众人说出。内侍换封签时,她亲自指了指落款的地方,让他把自己的姓名写全。
      陆照微端起杯,向谢蕴一礼:“臣在军中最怕退路画得太满,纸上每处都能走,车到了,才知桥窄船小。娘娘旧图上留着那些不便处,军中用得着。”
      “你上午看过了?”萧肃问。
      “看过。韩侍郎也在,提到如今东段渡口有淤阻。”
      谢蕴接着道:“已叫他先去看。旧图不能当如今的路用,哀家也不能坐在苑里,凭从前的事替他答。”
      萧肃听完,说有人去看便好,母后刚受惊,不宜劳心。谢蕴没有与他争劳不劳心,只说待韩济看过,便请他带实际情形来讲。她端起杯,喝了一口温水,目光落回桌案,内侍这才收起那幅图。
      宴厅重新响起说话声,却不全是方才那样。裴敬之重新落座时,向谢蕴欠了欠身,称太后当年辛苦;周氏也侧头问罗绮,那年家中送去的冬衣,是不是便在那一批船上。罗绮哪里记得,只说回去可以问家里的老人。
      萧祐听见冬衣,悄悄扯了扯母亲袖子,问船上的衣服后来捞起来没有。温若庭答不知道,也许有人捞了,接着夹了一小块鱼,仔细剔净刺,才放到他碗里。
      用过饭,萧肃命人取来小弓,叫陆照微指点皇长子。他说京中能领兵的女子少,孩子有这样一位老师,自然比寻常教习有福。陆照微闻言起身,先问殿下今日可曾练过,温若庭还未回答,旁边侍读的宫人便说午前已经练了一回。
      小弓递到手里,萧祐的手指收了一下。陆照微看见他掌心那道红痕,又问疼不疼,他先望父皇,再低下头,说不疼。
      “抬手给我看看。”陆照微蹲下,语气平常,像在营中看新兵绑护腕,“手握不稳,箭出去才容易偏。”
      孩子慢慢摊开手。红痕是戒尺留下的,压在握弓的地方。萧肃皱眉问怎么回事,宫人忙说先生教殿下行礼,殿下几次站不住,按规矩轻责了两下,不曾重罚。
      “既教过规矩,怎么还不肯好好学?”萧肃看向儿子。
      温若庭上前一步:“早课到午前,他一直没歇。臣妾回宫才见着伤,原想今日先不用弓了。”
      “一点红印,他这个年纪,也该懂事。”萧肃说完,见谢蕴望着自己,语气又缓下来,让陆照微看着指点,不必练久。
      陆照微没有把弓硬塞回孩子手里。她让人将靶移到近处,只教他站稳,左手向前托,右手慢慢搭在弦上,疼了便松开。萧祐开始仍用力攥,试过两回才肯放松,额头已经出汗。
      “不放箭也行么?”他小声问。
      “今日先站稳。”她答,“你若疼,告诉我,别叫我猜你使了多少力。”
      这句话他听懂了,点了点头。陆照微让他做完便收弓,前后不过片刻,旁人想再请皇帝验看,她已经将弓交回宫人,称孩子伤了握弓的地方,明日养好再练更妥当。
      萧肃望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在军中也这样纵着人?”
      “握不住还硬拉,容易伤得更久。”陆照微道,“军中也先养伤。”
      她说着,将自己的伤手往袖里收了收,刚动,便发现谢蕴正看着那只手。太后没有揭穿,温若庭却顺势接回孩子,说多谢将军,今日不再练了。萧祐紧紧握住母亲的袖角,这回没有再回头等父皇示意。
      陆行简过来收拾木马,准备按太后的话改一改脚踏。萧祐见东西要被抬走,立刻问是不是自己方才没练好,所以不许玩。侯爷怔了一下,连忙解释只是拿去修,修好了还给他,不必拿课业来换。
      孩子这才松了手。温若庭蹲下来,替他擦去额角的汗,见他仍盯着木马,便叫宫人把东西先放偏殿,待会儿自己陪他一起看着修。
      宴将散时,萧肃又向陆照微提到留京,说明德馆离御前近,往后照看皇长子、随驾伴行,都不必像守边那样辛劳。这还只是席间说话,没有正式授职,周氏在远处听见,脸上却已露出一点安心。
      陆照微看得见,也听见兄长答这样的差事最妥当。她没有在宴上与家人争,只说具体职守,还请陛下明示。萧肃笑称十七日便知道,让她这两日好好安顿部众。
      走出偏殿时,温若庭叫住了她。皇后身边没有太多宫人,萧祐正在几步外看陆行简替木马拧脚踏,隔一会儿便回头,确认母亲还在。
      “今日多谢。”温若庭说。
      陆照微答只教了几下,实在担不起。皇后摇头,目光落在孩子那边,过了一会儿才说,他们总觉得殿下应当明白许多事,可他若没听懂,问第二遍,也有人说不合规矩。
      “我有时也会烦,叫他先照着做,往后就懂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刚才他问木马是不是要收走,我才知道,他今日一直在想这个。”
      陆照微跟着望过去。陆行简将一颗木钉递给孩子,教他往孔里按,萧祐使了半天劲,压不下去,侯爷便悄悄从另一头托了一下。钉进去了,孩子立刻回头叫母亲来看。
      温若庭应了一声,才转回来说:“将军日后若在馆中见着他,遇到他答不出话,别替他答。让人来找我,或者叫他自己说一遍,都好。”
      陆照微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”
      萧祐又叫第二遍,温若庭便提起裙角往那边走。到了木马旁,她蹲下看清楚,认认真真夸了那颗装好的木钉。
      陆照微站在原处,袖里那片小木屑碰着手腕,硬而轻。她此前想过帝位、军权,想过萧肃失去什么才肯松手,眼前这个还在为木钉高兴的孩子,却从未占过那么清楚的位置。
      谢蕴在车里等她,见她迟来,没有催。车离宫门之后,太后才问今日看下来,觉得自己该不该再去教皇孙,替儿子将所有事料理妥当。
      “娘娘疼他,可以教。”陆照微说,“可不能把这当成您往后只准做的事。”
      谢蕴没有接这句话,低头摸了摸袖内。萧祐给她的那片木屑,比陆照微手里的还小,她用指腹抚过尖角,仍有一点扎手。
      马车回到景慈苑时,天已擦黑。廊下的金屏挡着风,伤者正在吃晚饭,那块写着热水的木牌终于挂起来,字有些歪,却一眼就能认出。
      韩济在正房外等着,身边没有随从,也没带今日上午说的渡口消息。他看见谢蕴下车,先行礼,随后将一封折好的纸取出来,说临行之前,总该来向娘娘亲自道别。
      谢蕴没有接那张纸:“谁让你走?”
      “臣月初便递了辞呈,今日得准。”韩济低着头,“家里也收拾好了。苑中的粮与药,已经安排到接手的人,不会断。”
      陆照微望向他,原以为又是皇帝要将太后的旧人调开,待看清纸上日期,才知道这份辞呈确实在宫火之前。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求太后替自己留下,今日来,甚至不是来讨一个主意。
      韩济将纸双手奉上,再次拜了下去。
      “娘娘,是臣自己想走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皇孙的木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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