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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他要回家 韩济没有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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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济没有等谢蕴伸手,便把辞呈放到了廊下的小几上。纸折得窄,边上磨出一层毛,他在袖中藏了大半日,连午前说起渡口的时候,也没有取出来。
周素端着粥出来,见三个人都站着,脚步停了一下。谢蕴让她把粥放回去,叫韩济进屋。他却先往苑门望了一眼,说内子在车上等,明早出城,今夜还有些东西要归还。
“那就请她进来。”谢蕴说,“外面风凉。”
“她身子还没好,禁不起下车。娘娘的心意,臣会带到。”
他答得周全,连谢蕴可能留下他的理由也一并挡住了。陆照微站在廊柱旁,看见他袖口洗浅了一道,手按在那里,过了一会儿才松开。这个人白日里在旧图前说话,眼睛还是亮的。
谢蕴没有再进屋。她在廊下坐了,让韩济也坐,又问回去住哪里。韩济说县里还有旧宅,屋顶去年修过,田也没卖,日子过得下去。妻子怕落下京里的药方,已请医官抄了一份,不必再劳娘娘挂念。
“连这些都备好了。”谢蕴望着他,“早上怎么不说?”
“早上还没得准。臣也想把苑里的事做完。”
“哀家让你去看的渡口呢?”
韩济低下头。他原可以说已经留给接任的人,或者说明日一定去,但这一次没有。他答还没去,是自己失信。谢蕴等了一会儿,不见他往下解释,才将那封纸拿起来。
灯从她身后照过来,纸上有一小块地方看不清。她往前移了移,才看到月初的日期。那时含章宫的门还没封,她还以为只要撤掉几个管事,便能让儿子消气。
“怕再留在京里,会出事?”她问。
“怕。”韩济说。这个字说得很轻,说完,他反倒把背挺直了一些,“也怕娘娘又觉得,退一步就好了。”
周素正替谢蕴掖披风,手停在了她肩上。韩济没有看她们的脸,只看着灯下那张纸,接着说前年度支清查时,有几名官员来求过自己。他替人递了话,得到的答复是先回去等,娘娘自有分寸。
谢蕴记得。那一年萧肃刚换了度支主官,她不愿母子再为几个旧人争执,便让他们先交差事,等查清。后来她收到的是请安折,所求也渐渐变成保住性命,不再提回署做官。
“哀家那时以为,交出去的只是几处位子。”她说。
韩济抬头:“臣也这么劝过他们。”
这句话之后,两人都没有再说。屋里那碗粥还放着,周素怕凉,拿碟子盖了上去。瓷器相碰的声响很轻,韩济却转头看了一眼,见太后还没用晚饭,起身要告退。
谢蕴没有让他就这样走:“这回哀家也交出了几个人。陆将军去拿的。你今日见到他们,已经在床上了。”
陆照微听见自己被提到,抬起头。韩济朝她望来,她没有避开,答道:“是我带人去的。”她记得自己当时把名单折好,觉得一日能办完的差事,不该拖到第二日。连田姑姑说想先取一双鞋,她也没等。
韩济点了点头,尚未开口,院门那边便响起一声咳嗽,他的目光立即越过她们,直到车夫过来,说夫人只是喝水呛着,才重新坐下。
谢蕴看着他,忽然问:“她要你辞的?”
“是臣自己。”这回韩济答得很快,“她病着,还怕耽误臣,连床边的药罐都不肯让臣碰。说官署有人等,别为这些小事迟了。”
他抚平衣膝上的褶,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一件更体面的事,最后说出口的,却是妻子那日醒来,看见他坐在床边,问的第一句是衙门是不是不要他了。
“臣在家里坐半日,她都不信。”韩济笑了一下,“臣今年四十七了。再过几年,告老也是这些话,可臣怕真等到那时候,屋里又少个人。”
谢蕴的手指压着辞呈,纸角一点点弯起来。她有许多留下他的办法,韩济最看重的那几样,她都知道。度支的旧事可以重新查,曾经让出去的位置也可以再争。可这些话落到他耳里,与前些年的再等等,又能差多少。
“那就回去。”她把纸放平,推还给他,“苑里的差事,明日由接手的人来回话。你不必为了这几袋米,把车再留下。”
韩济望着她,好一会儿没有动作。谢蕴抬了抬手,叫周素去取两盒太医署送来的药膏,他忙起身,说妻子的药不能混着用,自己已经备齐。周素站住,谢蕴便也没再叫她取。
“哀家连她用什么药都不知道。”谢蕴说着,靠回椅背,脸上露出一点疲倦,“罢了。替哀家问她一声好。”
韩济行了最后一礼。没有长篇谢恩,起身时扶了一下几角,拿好自己的纸,顺着回廊往外走。陆照微跟到苑门,守门军士要去取灯笼,她接过来,说送韩大人上车便回。
车停在门边,东西塞得很满。一只旧竹笼搁在车辕旁,笼门没关,里头也没有鸟,绑在外头的食碗却擦得很干净。韩济看见她看,说鸟早放了,妻子仍舍不得这只笼,要带回去种花。
帘子掀开一点,车里妇人问,是不是还得回去当差。韩济摇头,说都讲完了。妇人这才把搁在膝上的布包往里面挪,为他腾出位置;手伸出来接他时,陆照微看见她指上还缠着煎药时烫出的伤。
韩济扶着车辕上去一半,又回过头:“陆将军,今早您问青石营的粮,臣已向原经手的人问过。拨付没有撤,十七日该到的那批,仍在平津仓。若路上误了,不要只派快马催,得有人去看车为什么停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他点点头,收脚上车。陆照微原想再问一句,今后有什么事还能去哪里找他,话到了嘴边,却看见那妇人替他把袍角从车门缝里抽了进去。她把这句话咽下,将灯笼递回守门的人。
车轮越过门前的石缝,压出一声闷响。陆照微看着车走到街角,才转回苑里。正房的窗已经关上一半,谢蕴还坐在原处,周素在旁边劝粥该喝了,不然夜里用药伤胃。
谢蕴接过碗,吃了一口,忽然把勺子停下。粥里有一粒没煮开的枣,硌在牙上,她拿小碟盛了,问韩济走时有没有再说什么。陆照微将军粮的消息告诉她,没有添上忠心二字。
“他原可以不说。”谢蕴道。
陆照微点头。她拉了张椅子坐在廊下,没坐稳便站起来,背上的伤碰到了椅背。谢蕴见她这样,叫人换一只凳,又让她把外袍松开些,说这里没有外人,不必时时立着将军的样子。
“明天的事,定了?”
“定了。青石营。日落前把军印交给大哥,城里的部众也由他节制。”
谢蕴问她准备怎样留人。陆照微说陆家私下挑人的安排已经停了,自己也不会让梁燕装作侍女,陪着入宫。至于旧营的将士,朝廷还欠着后续粮饷,她得先把眼前的军需与伤者安排妥当。
“那么,你那夜想做的事,如今还剩什么?”
陆照微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布在指根勒出一道印,医官明明让她少握东西,她这一日还是拿过刀,也托过皇孙的小弓。军印一直在亲兵随身护着的匣里,明日才交,可她已知道腰上会少多少重量。
“臣还在。”她答,“他们也还活着。只是不能再听臣一句话就出营了。”
谢蕴望着她,没因这一句便宽慰。她将粥喝完,把空碗递给周素,问陆照微城外的路好不好走,坐车多久能到。陆照微以为她担心伤兵回来,先答马车慢些,随后才听见她说,明日自己一同去。
“娘娘去青石营?”
“被烧伤的是救哀家的人,去看一眼还用你替哀家想个理由?”谢蕴站起身,“宫里早说要抚恤,米药送进来,算一回事。人往后怎么办,哀家也想当面听一听。”
她没有许诺替陆照微留下军印。陆照微看着她走进正房,叫周素取常服,备车,又遣人将明日出苑探望将士的事报到宫中。那些白日里在家宴上未肯说完的话,谢蕴此刻仍未说,但她已经在安排出门。
陆照微离开旧苑时,夜已深了。侯府给她留着角门,守门的人打了个盹,听见车来,慌忙站起,她摆手让他坐回去。母亲还没睡,见她进院,先叫厨房端热汤,没有问在外头谈了什么。
罗绮从房里拿出一件洗好的中衣,让她明早垫在甲里,软些,背上的伤能少受点磨。陆行简站在廊边,手中拄着一根平日不肯用的杖,问太后明日是不是也去营中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陆照微接过衣裳。
“宫里来过人,叫我照常办交接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照微,你要是想借娘娘到场,把事情再拖下去,陛下不会答应。”
陆照微没有与他争。她叫亲兵将装军印的匣子取来,当着兄长的面打开,把裂了一道的旧系绳抽掉,换上新绳。铜印压在布上,四角磨得发亮,陆行简看见底下那块布,认出是父亲旧披风裁的。
“明日我会交。”她将匣盖合好,抬头看他,“大哥,接到手以后,你也得知道,这东西拿着没有看着轻。”
陆行简原本还要说话,最终只将杖往旁边挪开,给她让出进屋的路。陆照微把匣子放到枕边,吹熄灯,躺了片刻,又伸手摸了一下,确认盖子已经扣稳。
天亮前,她听见侯府前院开始备车。亲兵在门外问要不要挂将旗,她坐起来,自己将那面收了一夜的旗展开。
“挂。”陆照微说,“今日还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