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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图上没有她 第二日到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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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到景慈苑时,陆照微的车在门外停了好一会儿。前面堵着几辆送礼的车,有人抬赤金嵌字的屏,有人抱着长匣,生怕挤坏了里头的东西。昨日还空着的门房,今晨堆得几乎下不去脚,管事一边让路,一边请各府把名字报清。
陆照微没有让人喊她的身份。她从侧边下车,等一口大箱抬过去才往里走,正看见阿满蹲在阶下,拿炭条在木片上写字。那只伤手仍吊着,另一只手也不大听使唤,写歪了,便拿袖子擦。
“写什么?”她问。
他赶紧站起来,把木片递上。上头写着热水二字,是周素怕来探病的人走错灶间,叫他写了挂在回廊口。他学得慢,一块木片两面都涂黑了,字还没写端正。
陆照微让他拿稳,借炭条替他添了一笔。“挂得高些,别叫抬东西的人撞着。手疼便歇,字迟一点写也没关系。”
阿满应了,这次没有往后躲。他看见她手上换过的新布,还问了一句将军的手痛不痛,问完又觉得唐突,低头盯住自己的鞋。
“痛。”陆照微说,“昨夜疼醒两回。”
阿满抬眼,有点意外。她没再说什么,沿着回廊去见太后,身后很快响起小内侍搬木凳的声音,他想把牌挂高,单手够不着,便叫了一个路过的人来帮。
谢蕴在正房接见来客。殿前站了许多人,真进屋的却只有几位,余下大多放下礼便走,说不敢扰娘娘安养。陆照微在门外等候,看见周素将那架嵌金屏指到廊下,叫人挡住风口,别让伤者来回走时受凉。
送屏的管事一惊,说这是供娘娘赏玩的。周素看了看里头,答娘娘已经瞧过,觉得放这里正好,既然送来了,总要有个用处。管事不敢再拦,只得跟着转过去,叮嘱抬屏的人别磨了金边。
屋内有人轻轻笑了一声,随后便是裴敬之的声音。他说太后历难,如今诸臣送些心意,也是盼她宽怀,不必事事都替底下人操心。
“他们在火里替哀家操过心。”谢蕴答,“一架屏罢了,别叫人说哀家舍不得。”
陆照微进去时,裴敬之正坐在下首。他今日没带笏,穿一件深青常服,坐得稳,连身边的茶都只动过一口。见陆照微来,他先问了伤,又赞她领赏后补发军饷的举动,说陛下听见,也称许她不忘旧部。
她答了谢,将带来的两小包糕放到侧桌。府里蒸的,她自己吃过,觉得软,便请周素看伤者里有没有能吃的,分一些。周素收下,知道这两包不用再另想一段体面的回话,神色反倒松快。
裴敬之等她坐下,才将话接回去。他说含章宫已开始清理,陛下有意修得比旧时更妥帖,只怕娘娘心里仍有芥蒂,不愿回去。母子到了这一步,有些话旁人难劝,但世间最亲毕竟是骨肉,哪能总叫外人隔在中间。
谢蕴听完,反问:“谁是外人?”
裴敬之望了陆照微一眼,很快收回目光,说自己并无所指,只盼太后与皇帝各安心志,朝中也能放下这件事,早些料理春务。
“火才灭了两日。如今他们一闭眼,还能闻见衣裳烧起来的味道,你便要朝中放下。”谢蕴将茶推远了些,“裴敬之,哀家若死在里头,你今日也会这样来劝陛下么?”
裴敬之起身,称不敢。谢蕴没有让他久站,指了指原来的位置,说今天还要入宫赴宴,哀家既肯去,便不会叫他难看。他要劝的已经劝到了,余下的,不必每个探病的人都再讲一次。
屋内安静下来。陆照微在一旁听着。他们不是不知道门曾关着,也未必相信严福能独自办完所有事,可皇帝还坐在那里,太后若肯将被火烧过的衣服换掉,大家便都有新话可以说。
裴敬之再次开口时,已换了话题。他提到皇长子七岁,礼官认为应渐知朝仪,陛下近日也在考虑正储之事。太后疼爱皇孙,若能亲自教导,将来朝局有托,母子之间许多不好直说的话,也可以缓一缓。
“教他认字,还是教他做皇帝?”谢蕴问。
“宗统早定,臣下便少生无谓的心思。”裴敬之答得谨慎,“娘娘从前理政,最知其中轻重。”
谢蕴没有马上说话。她端起茶杯,茶已不烫,喝了一口又放下,才问礼官都教孩子什么。裴敬之说经史之外,不过进退揖让,年纪还小,未到临政的时候。
陆照微想起兄长做的木马,也想起昨夜那句请她到明德馆的话。皇长子要立储,皇帝又打算让她去教他用弓。她的军印还没交,宫里已经替她选好了去处。
门外通禀韩济来了。裴敬之起身,说自己也该回署,今日未尽的话,等娘娘精神好些再叙。谢蕴叫周素送客,没留他用茶,也没与他争最后一句。
韩济带来的是苑中几日的粮与药,车卸在后门,人却一直站在檐下,不肯径自进来。他前日在朝会上领过差,今日来说明进展,本属寻常;看见裴敬之从里面出来,他的脚仍向旁边挪了挪,让出了整条路。
裴敬之看见他,点头说劳烦了。韩济行完礼,等首辅离开,才随周素进屋,将已经办妥的几件事说清。米面来自官仓,医药先由太医署送用,旧苑几间漏雨的屋子也请了工匠来看,不会让伤者淋着。
谢蕴听完,问他近来好不好。他张口仍要答差事,太后便又问一遍,说的是你家里。
“内子前些日子病了,已好些。”韩济答,“劳娘娘惦记。”
“你父亲呢?”
“前年去了。”
谢蕴怔了一下。她记得那个老人耳背,每回见儿子当了官,仍要问一句做的是什么官。原来两年已经过去,而她竟没有听到消息。
韩济见她神色变了,忙说老人去得安稳,家里未敢扰宫中。谢蕴想起那两年自己一封封送出去却渐渐等不到回复的信,到嘴边的慰问便没有再说长,只叫他往后若有难处,不必连消息也藏着。
陆照微问起青石营的粮。她没有让韩济立刻许一个能管三千人的数,只想知道原先的拨付能否照常。韩济答自己会去核问,但军粮的转运与库场并不都在他手上,他今日得的差事只到景慈苑,不能借娘娘名义把军营也一并接过来。
话说得直白,他自己也知道不好听,说完便垂下眼。陆照微却应了,让他只答做得到的,不必因在太后面前便勉强许诺。
“粮若迟了,早些告诉我。”她又说,“别等米缸见底,我才知道还要去找谁。”
韩济抬眼看她,这一次看得比先前久。他认识的陆照微曾替皇帝到度支查人,说拿便拿,那时并不容别人多解释一句。如今她坐在这里,问的却是一件他可以照实说不能的事。
谢蕴没有催他表态。她叫周素把东厢那个旧木匣取来,说里头有一幅平津一带的旧图,也许还能用。周素犹豫了一下,解释匣子在旧苑存了许多年,怕已受潮,谢蕴让她先拿来再说。
等匣子时,韩济看见侧桌上还放着一幅长卷,卷端用新绫装过,封签上的字也是新写。他认出是内廷存的《先帝御制京防图》,说自己在修宫议事时见过副本,想来是宫里为下午家宴送来的陈设。
周素回来,将两个匣子放到一起。她说确是皇后命人送来,请太后先看一眼,午后再带进宫,皇帝想与母后共忆先帝守京的旧事。旧匣则轻得多,边角起皮,锁一碰便松开了,里头卷着几张已经发黄的纸。
谢蕴没有先展那幅新裱的。她将旧图摊开,纸角卷着,便拿茶杯压住,指着城东一条细线问韩济,如今这条运粮道还走不走。
韩济凑近看,答西段改过了,东段仍走,只是渡口淤得厉害,春汛来时车辆过得慢。谢蕴听得很仔细,又问去年是否有人疏浚,他说报过,后来拨款迟了,错过水浅的时候,只能先用小船分渡。
“先去看一眼如今堵在哪里。”谢蕴说,“不许你今日凭一张旧图答应哀家。看过,再来讲。”
韩济应下,伸手想将纸角压平,目光却落在边上的几行注字。他认得那笔迹,从前呈度支册时,批在旁边的常是这样瘦硬的字,写得急了,收笔会拖出很长一画。
陆照微也俯身看。纸上记录的不是漂亮战阵,许多地方只写着有多少人家,井在何处,哪条巷子抬车过不去。一个渡口原先写错了名字,被用小叉划去,旁边补了新的,墨色比其他字稍淡。
谢蕴伸手,把新裱的那幅也展开了。
城防线相同,粮道也相同,连那个写错后又更正的渡口,都照着位置誊了一遍。旧图左下原本落款的地方,新卷添了御题,夸的是先帝临危定策、保全京畿。绫边干净,印章齐整,只有谢蕴的名字不在上面。
陆照微站直了些,看向她。
“先帝那时在北线,回京是入冬后的事。”谢蕴用指尖按着旧图,声音平稳,“三个月里,城内的粮怎么撑,哪个门夜里能开,谁该去接被水困住的百姓,都是在这张纸上商量的。韩济,你父亲替哀家去过那个渡口。”
韩济的手停在图边。他父亲回家说过,最怕的并非过不了河,而是船只接兵,不接老弱;后来有人改了令,才将岸边的人一船船运回来。老人每逢提起,便说宫里那位娘娘肯听人话。
屋内无人再称赞新卷装裱得好。
周素原想把旧图卷回匣子里,谢蕴却留住了纸,说今日放在书房,往后还要看。至于新卷,照旧送到宜春殿去,不必改封签,也不必先惊动皇后。
“娘娘下午还带它?”陆照微问。
“带。”谢蕴将茶杯从纸角移开,望着新卷上那几行御题,“皇儿既想说说守京的旧事,哀家记得比这图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