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尘中玉婉》柚伊司

9、风透篱墙，流言暗起(下)

　　老太太脸色骤变，“好大的胆子！”她沉声呵斥，“我尚未下定论，二房的人怎敢私自闯三院跨院？谁给她们的权限！”

　　府中规矩森严，各房院落，非奉家主或是老太太的命令，旁人不得擅闯搜查。二奶奶与二姨娘为了坐实罪名，竟已经急到不顾宗族礼法，直接调遣管事仆妇前去发难。

　　苏宁婉心口亦是一紧。

　　跨院内，存放着刚刚誊写完毕的讲义纸笔，草药样本全都摆在案上。此刻还没有女眷入社学习，本就没有什么外来孤女。可二房存心罗织罪名，只要她们带人进去，随便安排一两个外头收买的女子混在队伍里，当场指认，便可捏造“私藏外女”的铁证。到那时，纵使自己舌灿莲花，也难以洗清污名。

　　“祖母，万万不可让她们肆意搜查跨院。”苏宁婉上前一步，语气恳切却不慌乱，“她们心存成见，此番前去，必会刻意捏造物证，颠倒黑白，到时候损伤的不只是孙媳一人的名声，更是陆家的体面。”

　　老太太心中透亮，活了大半辈子，哪里看不透二房这点算计。只是怒火之中，又夹着几分为难。二姨娘、二奶奶带着一众嬷嬷仆妇声势浩大过去，若是真闹出冲突，府中脸面一样丢尽。

　　一旁站着的李嬷嬷躬身回话：“老太太，若是阻拦，二房那边定然会到处宣扬，说三房心中有鬼，怕被查验。可放任她们进去，以二奶奶的心性，少不得要栽赃构陷。”

　　进退两难。

　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廊外传来沉稳脚步声。陆彦兴并未遵从方才约定在外静候，放心不下苏宁婉，径直赶到福寿堂外。

　　他掀帘入内，一身青锦常服，眉眼冷峭，周身气场压得满堂仆妇不敢高声出气。

　　“祖母。”陆彦兴行过晚辈之礼，“民宁婉所言句句属实。二房越矩私闯别院，不合陆家家规。若是要查验跨院，该由祖母指派福寿堂、母亲院里两方的嬷嬷共同前往。”

　　这话一语切中要害。

　　老太太略一思忖，当即拍板：“李嬷嬷，你带福寿堂两名亲信嬷嬷，再去请大太太身边的张嬷嬷一同赶去三院跨院。勒令二房一干人原地守在院门外，不许踏入半步，敢擅闯者，按家法处置！”

　　“是，老奴即刻就去！”李嬷嬷不敢耽搁，领了命令快步疾行而出。

　　屋内余下片刻死寂。

　　老太太重新落座，看向站在底下的苏宁婉，神色复杂。

　　“宁婉，今日之事，你也看见了。不过一处教习小院，便闹得阖府风波四起。就算你的本心是善，可府中人心叵测，好事，也能被人歪曲成祸事。”

　　苏宁婉垂眸，从容应答：“孙媳明白。可正因人心多恶，才更想给苦命女子多一分自保的机会。孙媳没有妄想撼动世家门第的规矩，仅仅局限于府内自愿的婢女，绝不越矩。”

　　老太太没有立刻表态，闭着眼轻轻揉着眉心：“是非曲直，便等嬷嬷们查验归来再说。”

　　另一边，三院后侧跨院之外，早已乱作一团。

　　二奶奶一身织金褙子，立在院门前，身后跟着四五位面色严厉的管事嬷嬷，十余名粗壮仆妇，个个气势汹汹。

　　“把门打开！奉府中流言，三院私藏来路不明的女子，今日我们便要入内查验！”二奶奶扬声开口，声调尖利。

　　守在院门口的是沈棠，她横身挡在木门之前，脸色发白，却半步不肯退让。

　　“二奶奶，此处乃是三院地界，没有老太太与大太太的谕令，外人不得擅入！”

　　“外人？我是陆家二房主母，陆家之内何处去不得。”二奶奶冷笑一声，“莫不是里面藏了见不得人的人，才这般惧怕查验？”

　　二姨娘站在二奶奶身侧，在一旁煽风点火：“沈棠姑娘，还是速速让开，若是闹到老太太跟前，吃亏的只会是你们三院。三奶奶刚刚嫁进来，便做出这等悖逆规矩之事，若是查实，怕是连三爷的脸面都要被折损干净。”

　　院内，江青芷已经将桌上的讲义、草药册子尽数收拢，妥帖收进木匣之中。她心知二房此番来意不善，手心微微沁出冷汗，却依旧镇定，指挥院内两个婆子守住屋门。

　　眼看二奶奶就要示意仆妇上前推门，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。

　　李嬷嬷带着福寿堂人手，还有大太太院里的张嬷嬷匆匆赶到。

　　“二奶奶，且慢！”李嬷嬷高声喝止，高举老太太口谕，“老太太有命，若是要查验跨院，由老奴与张嬷嬷入内。二房诸位，按规矩需要避嫌，请诸位止步院门之外，不得踏进一步！”

　　二奶奶脸上的气焰瞬间僵住，万万没想到老太太没有顺着她的心意，准许她带人进去搜证。

　　二姨娘眼底闪过一丝不甘，上前半步还想争辩：“李嬷嬷，我们……”

　　“老太太的吩咐，莫非二位要违抗？”李嬷嬷面色肃穆，威压十足。

　　身后一众仆妇看着福寿堂来人，纷纷停下脚步，不敢再往前。

　　局面瞬间反转。

　　二奶奶胸中憋了一口恶气，却不敢公然违逆老太太的命令，只能狠狠攥紧手中绢帕，恨恨退到一旁。

　　“好，那便劳烦嬷嬷仔细查，切莫有所包庇。”她咬着牙说道，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，想着就算自己不能进去，说不定屋内也能找出些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的把柄。

　　李嬷嬷与张嬷嬷对视一眼，二人带着两名可靠的老仆，推开木门走入跨院。

　　院中干干净净，地上只有清扫过后的薄灰。几间屋舍之内，摆放着简单木案长凳，木匣之中整齐放着纸笔，还有江青芷誊抄的识字与医理讲义，架子上摆放着普通草药样本。四下细细搜寻，厢房、隔间、柴房全部一一看过，连床底都仔细查看，从头到尾，不见半个外来女子的影子。

　　张嬷嬷拿起一份讲义翻看，纸上写的皆是粗浅识字、记账之法，还有女子风寒磕碰简单养护的内容，并无任何离经叛道的言辞。

　　二人把院落里外查了一个通透，一无所获。

　　片刻之后，二人走出跨院，回到院门外一众目光之下。

　　李嬷嬷朗声回禀：“回二奶奶，院中已经全部查验完毕。屋内只有书本纸笔与医理抄本，府内婢女也仅有江青芷与两名三院婆子在此，并无收容任何外间孤女，更无不明来历的女子藏匿。”

　　一语落下，院门外一片哗然。

　　二奶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精心筹划的一局，就这样落了空。她本以为可以一举抓住苏宁婉的把柄，将兰因社彻底扼杀，到头来什么罪证都抓不到。

　　二姨娘也敛了脸上的算计，垂在身侧的手死死绞着衣袖。

　　李嬷嬷不再理会二人难看的神色，带着张嬷嬷折返福寿堂复命。

　　福寿堂之中，等候已久的老太太听完李嬷嬷完整回禀，得知跨院查无实据，所有讲义内容也都合乎情理，神色渐渐缓和。

　　她转头看向苏宁婉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原来，一切皆是流言夸大渲染。”

　　陆彦兴站在一旁，适时开口：“祖母，二房未得谕令便私调人手，意图擅闯别院，蓄意构陷，已是触犯家规。今日之事若是不稍加惩戒，往后各房争相效仿，府中再无安宁。”

　　老太太心中清楚，今日是二房理亏。可二房亦是陆家分支，若是责罚过重，又会让家族内部矛盾摆上台面。

　　她沉吟许久，缓缓作出决断。

　　“传我的话。”老太太声音威严，“二奶奶、二姨娘，行事莽撞，轻信流言，险些酿成冤屈。罚二人抄写《闺诫》百遍，禁足各自院落三日，闭门自省。往后没有我的命令，不许再私自带人搜查别的房舍。”

　　这个惩罚，算不上重，却也是当众落了二房的脸面。

　　二房的算计落空，还要受罚，这个结果，已经是权衡之下最好的局面。

　　“孙媳谢祖母明察。”苏宁婉屈膝行礼。

　　可她心底没有半分得胜的轻松。

　　危机看似暂时化解，可矛盾并未真正消除。二房吃了这一次亏，心中怨恨只会更深。兰因社仅仅只是度过了第一场风波，往后，还会有更多明枪暗箭接踵而来。

　　老太太望着苏宁婉，郑重叮嘱：“教习之事，你可以继续。但切记恪守边界，只限于三院自愿的婢女，万万不可接纳外间女子。(有一条规矩便是外间女子一旦越了这条线，便是祖母，也护不住你。”

　　“孙媳谨记教诲。”

　　离开福寿堂，夜色更深。月光冷冷洒在长廊地砖上。

　　陆彦兴与苏宁婉并肩往三院走。
　　“今日侥幸躲过一劫。”苏宁婉轻声开口，“可经此一事，全府上下所有人，都彻底知晓这个女社的存在。暗处的眼睛，只会盯得更紧。”

　　陆彦兴侧过头，月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。

　　“躲过今日，不代表往后一帆风顺。”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，“但至少，我们光明正大守住了跨院。只要我们行得端正，证据在手，便不怕旁人无端的构陷。我已经安排暗卫盯紧二房动静，但凡她们再有什么诡计，我们便能提前知晓。”

　　回到三院跨院，沈棠、江青芷正在院内等候，见到二人归来，悬着的心方才落地。

　　江青芷忧心忡忡：“夫人，经今日一场风波，还要继续开办吗？”

　　苏宁婉抬眼望向院内竹影，目光坚定。
　　“自然要继续。”

　　“我们只是躲过了别人泼来的脏水，那些身陷苦难的女子，困境还在。不过往后，行事要比从前更加谨慎。”

　　晚风穿过院落，吹动案上摊开的纸页。兰因社没有毁于这一场流言风波，却也从此，彻底暴露在陆家内宅的风口浪尖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