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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锦华社正式建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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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府风波暂歇,二房禁足自省,府中流言渐渐平息。
经此一役,女社虽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,却也因老太太公开默许、查验清白,得以安稳存续。苏宁婉谨守分寸,只收府内自愿求学的婢女,日日开课,教识字、记账、基础医理、女红技艺。
三院跨院晨有书声,暮有针响,静谧有序。
府中众人看在眼里,渐渐从最初的猜忌非议,变成无声观望。
可陆府内宅的方寸安稳,终究遮不住朝堂风云。
不过短短半月,陆府三奶奶苏宁婉私设女学、教化婢女、乱闺阁礼制的风声,竟层层递进,传入宫中,落进了帝王耳中。
此事在文官朝堂,瞬间掀起滔天波澜。
本朝礼教森严,自开国以来,从未有贵女主母公开教习婢女读书、授谋生之术。在腐儒朝臣眼中,女子安居后宅、顺从天命、依附父兄夫婿,才是纲常正道。
婢女识字、知账理、懂医理,便是乱尊卑、乱闺训、乱天道秩序。
一时间,御史台接连上折,弹劾陆彦兴治家不严、纵妻悖礼、败坏世家门风、开朝野乱象。
奏折堆积御案,字字诛心。
——“陆氏三夫人私立女社,教卑贱婢仆读书知事,恐使下人心性浮动,不服管束,流弊无穷。”
——“礼教崩坏始于内帷,若不严惩,他日天下女子争相效仿,不守闺训,世道大乱!”
——“请陛下严惩陆彦兴,禁绝女社,以正风教!”
大靖皇帝本就最重礼法纲纪,看完满朝弹劾,龙颜震怒。
早朝金銮殿上,天子一声沉怒,响彻整座太和殿。
“传朕旨意!陆彦兴纵容内眷私立学社、悖逆古礼、搅动民风,即刻卸部中差事,停职待罪,候旨责罚!”
旨意一出,满殿寂静。
无人敢替陆彦兴求情。
陆彦兴一身朝服,立在百官之列,身姿挺拔,不卑不亢。
他早知此事早晚捅上天庭,却从未让苏宁婉停步。
此时闻声,只躬身垂首:“臣,领旨。”
他不辩解、不推诿。
纵是丢官受罚、背上罪名,他亦不会回头怪她半句。
消息如同惊雷,半日之间传回陆府。
大太太听闻朝堂旨意,当场面色煞白,心慌不已,匆匆赶来三院。
“宁婉,出事了!朝堂御史集体弹劾,陛下震怒,罢了彦兴差事,要降罪陆家!都、都是因为你那兰因社!”
大太太素来沉稳,此刻声音都带着颤抖。
“朝中老臣最恨女子越矩,此事已然闹成朝堂大案,绝非府中责罚能够了结。彦兴前程、陆家声誉,全系于此!”
院中正在听课的婢女纷纷惊惶起身,面色慌乱,不敢作声。
江青芷与沈棠浑身紧绷,心头冰凉。
她们最清楚,夫人一片仁善之心,却酿成滔天大祸。
苏宁婉手中书卷轻轻合上,不见慌乱。
风波她早已预见,只是来得比想象更快。
她抬眸,从容开口:“母亲莫慌。此事因我而起,便由我一人了结。”
大太太急道:“你如何了结?那是圣意、是朝堂礼法!是满朝文武咬定的规矩!岂是你一个内宅妇人能够辩驳的?”
“礼法是人定,世道是人活。”苏宁婉语气清亮坚定,“错不在兰因社,错在世人固守偏见。”
她抬眼看向屋外青天,字字笃定:
“夫君因我获罪,我绝不会让他背负污名、折损前程。”
“备车,我要入宫面圣。”
大太太骇然:“你疯了!内眷无诏不得入宫干政!你此举,更是授人以柄!”
“如今已是绝境,便无惧破局。”苏宁婉转身,目光澄澈凛冽,“一味退让,只会坐实罪名。夫君停职、女社封禁、我背负祸国乱礼污名,从此永无翻身之日。”
“与其等死,不如我亲自面君,辩明是非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一身素色端庄衣裙的苏宁婉,递上求见手疏,立于宫门外候旨。
宫城森严,百官路过皆侧目而视,低声议论。
人人皆知,这位陆家三少夫人,是今日朝堂祸事的源头,是搅动礼教风波的“祸水”。
不多时,内侍传旨:“陛下宣陆氏三夫人,御书房觐见。”
御书房内,龙气沉沉,威严压人。
满案皆是弹劾陆彦兴的奏折,笔墨凌厉,句句定罪。
皇帝端坐龙椅,看着入内跪拜的女子。
“苏宁婉,你可知罪?”
一声质问,沉重如山。
殿内内侍屏息,无人敢出声。
苏宁婉伏身在地,身姿端正,跪拜有礼,无半分怯惧:
“臣妇不知何罪。”
皇帝眸光更冷:“私立女社,教化婢仆,悖逆闺训,扰乱尊卑,引朝野非议,坏天下礼教——桩桩件件,还敢说无罪?”
满朝文武都说她错,天子亦认定她错。
只要她一句认错,便可顺势降罪,罚夫君、封女社,平息朝堂非议。
可苏宁婉抬头,目光坦荡,字字铿锵,句句戳中要害。
“陛下!臣妇所行,非乱礼,而是补礼。”
皇帝疑惑:“哦?你倒说说,何为补礼?”
苏宁婉条理清晰,从容答辩,句句入理,字字攻心:
“世人所谓闺训,教女子顺从、隐忍、安分守己,却从未教女子自保、自立、自守其身。”
“天下无数贫寒女子、孤女、婢女,目不识丁、不懂账目、不知医理。”
“幼由父兄摆布,长由夫婿拿捏,一生荣辱全系他人喜怒。遇无良父兄,则被售卖换财;遇薄情夫家,则被欺辱磋磨。无学识、无手艺、无自保之力,命如草芥,任人宰割。”
她语气不疾不徐,却字字沉痛有力。
“臣妇开设女学社,不教女子忤逆、不教女子争权、不教女子干政。”
“只教识字辨理,免被人蒙骗愚弄;只教记账数理,免被人侵吞血汗;只教粗浅医理护身,免小病成重疾、无人照看枉死。”
“臣妇教的,是谋生之能、立身之本、自保之道。”
内侍瞠目,帝王震怒的神色,一点点凝滞。
从未有闺阁女子,敢在天子面前,如此通透、如此坦荡地剖析世道弊病。
苏宁婉继续直言,直击朝堂痛点:
“诸位御史言礼教尊卑,可尊卑之本,在于德行,不在于愚弱。”
“男子读书明理,可立身朝堂;女子习得技艺,可安身立命。天地万物,生生不息,本就该各有生路。”
“若女子终身愚钝无知,一旦遇人不淑、家境破败,便只能任人践踏、无路可活。”
“陛下以仁治天下,怜苍生、恤弱小。难道天下半数女子,便不算苍生、不配生路?”
皇帝看着她,怒意渐消,眼底翻涌深思。
他执掌天下,求的是长治久安、世道清平,从来不是僵化腐朽、压抑生机的死规矩。
满朝文官死守旧礼,却从未有人站在天下女子苍生的角度,看过这底层疾苦。
良久,皇帝缓缓开口
“你胆子极大,敢在朕面前辩驳朝野定论。”
苏宁婉从容叩首:“臣妇不敢欺君,只求公道。臣妇夫君陆彦兴,从未纵容妻室悖礼,反而屡屡劝臣妇谨守分寸、不越规矩、不扰朝堂。”
“今日夫君停职待罪,纯属为臣妇担责。若陛下要罚,只罚臣妇一人便可,与陆彦兴无关,与陆家无关。”
皇帝看着她坦荡风骨、条理分明、仁心有度、胆识过人,心中怒意彻底消散,反倒生出几分欣赏。
他沉默半晌,忽然反问:
“你说你是补礼,那你敢保证,此女社一开,不会引得天下女子骄纵妄为、坏尽世道?”
苏宁婉立刻应答,字字严谨,给出帝王最想要的安稳底线:
“臣妇敢立誓。”
“锦华社三规,永世不改:
一、不教女子参政争势;
二、不教女子悖逆尊长;
三、只教谋生自立、守身自爱、安稳立身之技。”
“所学皆为立身谋生、居家持家、自保平安之用,无关朝堂、无关权欲、无关争闹。”
“若有一日,兰因社教人妄为、搅动风气,臣妇愿领重罪,任凭陛下处置。”
这一句立誓,彻底打消帝王所有顾虑。
皇帝龙眸微亮,缓缓站起身。
他看透了——
腐儒守的是死规矩,苏宁婉行的是活人心。
良久,天子终是开口,落旨定音。
“好。”
“陆爱卿你这娘子可真是不可多得的良才啊。”
“陆三娘子心怀仁善、通达事理、见识高远,非但无罪,反而有德。”
“朕准你——女学社永不封禁,不限陆府,不限身世,教习技艺、读书识字、立身自保。”
“朕颁下特旨,天下郡县,愿效仿兰因社教化贫弱者,官府不得阻拦、朝臣不得弹劾!”
一道圣谕,震彻宫廷。
千古以来,女子不可私学的铁规,被她一人打破。
御史台苦苦弹劾的“悖礼乱象”,最终被皇帝亲口御准合法化。
苏宁婉伏地叩首,眼底清亮,声音稳而郑重:
“臣妇,谢陛下圣恩!”
她以一介内宅妇人之身,凭智、凭德、凭仁心胆识,逆转朝堂定局,救下夫君前程,保住兰因社,更为天下所有苦命女子,争出了一条自立生路。
旨意传回陆家时,阖府震动。
大太太热泪盈眶,悬着的心彻底落地。
二房众人听闻圣旨,面如死灰。
他们处心积虑想毁掉的女社,如今不仅不倒,反倒得皇家圣谕庇护,名正言顺、天下通行。
夜幕降临,陆彦兴官复原职,踏月归府。
三院跨院灯火明亮,书声朗朗依旧。
月光洒在苏宁婉温柔却坚韧的眉眼之上。
陆彦兴缓步走到她身侧,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,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与敬佩。
“我的夫人,凭一己之力,改天下旧俗。”
苏宁婉抬眸望他,浅笑安然。
“我不为颠覆世道,只为让世间千千万万如青芷一般的女子,从此不再命如浮萍、任人摆布。”
锦华社,因善而生。
自此大靖王朝,闺阁千年禁锢,自她手中,裂开一道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