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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风透篱墙,流言暗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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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日从大太太正院回来之后,沈棠便领着几个可靠的粗使婆子,着手收拾后院那处闲置已久的跨院。院落不大,前后两间主屋,数间偏厢,院中生着几丛瘦竹,只是长久无人居住,阶前积了薄尘,墙角蔓生出不少杂草。
没有大张旗鼓的修缮,不过是清扫屋宇,修补漏风的窗棂,添置几张木案、矮凳,又备下纸笔、粗墨,还有江青芷所要的草药样本。一切都做得极为低调,对外只说是三院要收拾一处院落,存放杂物,府中大多数人,尚不知晓这里将要兴办一处女子教习之所。
江青芷昼夜抽空,伏案誊抄讲义。一份是浅显识字课本,一份是妇人自保的粗浅医理,避开艰深的汤药方剂,多写些辨识草药、调理寒暖、避险护己的常识。
苏宁婉得空便会过来跨院查看。
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案头,看着纸上一笔一划工整的字迹,她心中稍稍安定。按照计划,先从三院内部愿意求学的婢女开始,慢慢挑选几人入社,读书识字,学习记账与手艺,待诸事稳妥,再徐徐图谋往后。
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
三院的动静,终究还是慢慢飘出了院墙。
起初只是细碎闲话。打扫跨院的婆子来回搬运桌椅纸笔,免不了要和别的院落仆妇打交道。闲话便如同风中飞絮,一点点往外散播。
“听说三奶奶把后头废院子收拾出来了,摆了好些书本纸笔。”
“好好的内宅,要这么多书本做什么,莫不是三奶奶要自己在那里读书解闷?”
这些零碎话语,终究落进了二姨娘与二奶奶的耳中。
这日午后,二房院内暖阁。二奶奶倚坐在软榻之上,听着贴身丫鬟低声回禀打探来的消息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二姨娘坐在一旁饮茶,听到此番话放下茶盏,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。
“我就知道,苏宁婉不是安分的性子。刚嫁进来多久,仗着三爷护着,又得了太太几分脸面,便要折腾出新花样。”
二奶奶眉头紧锁:“教习府里丫鬟读书算账?从古至今哪有这般道理。婢女本分便是伺候主子,识得几个字,岂不是心思野了,往后还怎么安分当差。”
她们本就因前厅江青芷一事对苏宁婉怀恨在心。那日当着阖府人的面,苏宁婉拿子嗣一事压下众人,叫二姨娘、二奶奶当众落了颜面,这口闷气,一直无处发泄。如今抓到这样一件事,正好可以大做文章。
二姨娘眼珠一转:
“仅仅教府内丫鬟尚且如此,谁知道她背地里会不会接纳外头的女子。一个新进门的少奶奶,私设学社,教下人读书习艺,传出去,外人会如何看待我们陆家?定会说陆家礼教松弛,闺阁规矩尽废。若是闹到老太太跟前,有她好受。”
二奶奶眼底闪过算计:“光凭几句流言还不够,老太太素来看重三爷,轻易不会苛责三房。我们得寻一个契机,把事情闹到明面上。”
二人低声商议片刻,一条计策已然成型。不必直接去跨院找苏宁婉对峙,先鼓动府里其他房的丫鬟婆子四处散播闲话,再借一位老嬷嬷之口,把事情传到老太太耳朵里。
流言,便这样悄无声息在陆府下人间发酵。
不过短短两日,府中各处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说法。
有的说三少夫人蛊惑丫鬟,教婢女读杂书,会搅乱府中尊卑秩序;有的添油加醋,谣传跨院里已经悄悄收留了外头无家可归的孤女;更有甚者,歪曲本意,说苏宁婉是想借着女社培植心腹,收拢府中女子,暗中积攒势力。
不少房头的管事嬷嬷听了流言,纷纷约束自家丫鬟,不许靠近三院的跨院,更不许去三院凑热闹,生怕被三奶奶“教坏”。
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沈棠。
往日还有别的院落小丫鬟借着送东西的机会,好奇张望跨院,这两日,院外安安静静,几乎不见外人往来。就连往日时常往来交好的几个丫鬟,遇见三院的人,也都远远避开,神色躲闪。
这一日傍晚,沈棠神色凝重地来到主屋,向苏宁婉回禀。
“夫人,情况不太妙。府中下人间流言四起,好多人都说咱们跨院教丫鬟读书是败坏规矩,各房嬷嬷都叮嘱手下丫鬟,不许靠近后院跨院。外头传言,说咱们私藏外间女子,培植私人心腹。”
苏宁婉正坐在案前翻看江青芷整理好的讲义,闻言指尖一顿,放下手中纸页。
其实她心中早有预料,知道此事瞒不了太久,却没料到流言扩散的速度竟这般快。
江青芷站在一旁,神色慌张:“想来,是二姨娘与二奶奶那边传出来的话。那日前厅,我们折了她们的脸面,如今抓住机会,便要借机发难。”
苏宁婉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后院跨院的方向。竹影婆娑,明明还未正式开社,无端的罪名已经扑面而来。
“她们不去查证事实,只管肆意歪曲本意。”苏宁婉声音沉静,不见慌乱,“如今只是下人间流传,若是任由流言继续发酵,很快便会传入老太太耳中。老太太年事已高,最看重家族礼法名声,一旦先听进去这些不实说辞,往后我们再去解释,便是百倍艰难。”
正说话间,陆彦兴自外归来。他方才处理完族中一些杂务,踏入屋内,便看见屋中三人神色凝重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苏宁婉便将府中流言一事,一五一十告知于他。
陆彦兴听完,说道:“果然来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二房记恨前厅之事,便拿兰因社做靶子。流言杀人,无需证据,只需要反复诉说,假的也会被人当成真相。”
“眼下最坏的局面,便是老太太被流言蒙蔽,直接下令封禁跨院,禁止我们再教习。若是那样,我们前期所有筹备,尽数付诸东流。”苏宁婉道出心中隐忧。
就在这时,门外守门小厮匆匆来报,神色紧张。
“三爷,三奶奶,老太太身边的李嬷嬷来了,传老太太口谕,请三奶奶即刻去往福寿堂回话。”
一语落下,屋中气氛骤然一沉。
怕什么,便来什么。
流言终究还是传到了福寿堂老太太的耳朵里。
李嬷嬷是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老人,素来不苟言笑,此刻立在廊下,神色肃穆,并无半分寒暄之意。
事态迫在眉睫,已经没有时间慢慢筹谋对策。
陆彦兴当即道:“我陪你一同过去。”
苏宁婉略一思索,轻轻摇头:“三爷,老太太传的是我。你若同去,反倒像是三房心中有鬼,要依仗你的威势压老太太。我一人前去,坦然回话,更显坦荡。你留在府中,暗中安排人查流言源头,稳住院内,护住跨院里的讲义与物件,不要让人借机进去捣乱损毁。”
陆彦兴知晓她说的是实情,心中却放不下,抬手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万事谨言慎行。老太太重礼教,但并非蛮不讲理。你只管据实陈情,不必怯弱,也不必针锋相对。无论结果如何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苏宁婉定了定心神,整理衣襟,随李嬷嬷去往福寿堂。
福寿堂内灯火已点上,屋内静悄悄的。
老太太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,脸色并不和善。屋中没有别的晚辈,只留了两三个贴身老嬷嬷在侧伺候。空气中,透着一股压抑的肃穆。
看见苏宁婉入内,老太太抬眼望过来,声音不高,却带着长辈的威压。
“宁婉,你可知,如今府里传的都是些什么话?”
苏宁婉敛衽行礼,身姿端正:“孙媳略有所闻,今日前来,便是要向祖母据实禀明此事,澄清流言。”
老太太指尖叩了叩椅边扶手,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:
“有人回禀于我,说你收拾后院跨院,大肆置办纸笔书本,要教府中婢女读书算账。更有流言,说你私下收留外头来历不明的孤女,要建什么学社,收拢人心。”
“女子居于后宅,恪守闺训便是本分。婢女有婢女的本分,主子有主子的规矩。让婢女读书习杂学,尊卑混淆,成何体统?此事若是传扬到外面,外人该如何非议陆家的家教门风?”
字字句句,皆是重责。
若是换作一般闺阁女子,早已惶恐伏地,连连请罪。可苏宁婉脊背挺直,从容应答。
“祖母,孙媳不敢妄违闺训,更无心败坏陆家名声。流言夸大其词,并非实情。”
她不慌不忙,缓缓将初衷娓娓道来。
“那日前厅,亲眼见到江青芷被亲生父亲当作货物一般,想要领回去换取聘礼。孙媳心中有所感触。府中不少婢女出身贫寒,目不识丁,一生祸福全系于主子一念、父兄一言。若是往后被放出府婚配,不通账目,不识文书,极易受人蒙骗欺辱。”
“孙媳修整跨院,初衷仅仅是愿意自愿求学的府内侍女,学些许识字、记账、辨识简单护己草药的本事。并非教她们读经论道,更没有收留外间孤女。大太太已然知晓,并且应允孙媳小范围试行,目前只定府中之人,不得向外张扬。”
老太太微微一怔:“大太太知道这件事?”
“正是。母亲叮嘱孙媳不可铺张扬,孙媳一直谨记在心。如今跨院仅仅是清扫整理完毕,尚未正式召集任何人入内研习,何来收拢外人培植心腹一说。”
老太太听闻大太太早已知晓并且默许,神色稍稍松动几分,但依旧没有释怀。
“即便只是府内丫鬟,丫鬟便是伺候人的。读这些书本,心思活络了,不安心做分内差事,府中岂不要生出乱子?”
“祖母,读书并不会教人不安本分。”苏宁婉语气恳切,“识得账目,管家做事反倒更少出错;懂几分医理常识,遇风寒磕碰,也懂得自保,少出府中祸事。是自愿前来,不愿学的,绝不勉强。孙媳本意,是让她们多一分自保的能力,并非撺掇以下犯上。”
老太太沉默下来,垂眸沉思。
她心中并非全然铁石心肠,只是一辈子恪守世家礼教,根深蒂固。流言里那些“私蓄势力”“败坏门风”的话,终究刺在心上。
可苏宁婉句句坦荡,没有半分遮掩狡辩,又搬出大太太的应允,并非自己私自擅作主张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响动。
一个管事婆子跌跌撞撞跑到廊下,神色慌张:
“老太太,不好了!方才二房的几位管事嬷嬷,带着一众仆妇,径直往三院跨院去了,说要查抄跨院,搜捕私藏的外来女子!”
二姨娘与二奶奶竟是等不及老太太的定夺,直接私自带人闯去跨院,要坐实“私藏外女”的罪名。
若是让她们闯进去胡乱翻腾,随便捏造几件物证,就算苏宁婉说得再有理,也百口莫辩。
老太太脸色骤然一变,猛地站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