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尘中玉婉》柚伊司

7、苏宁婉私筹女社 苏宁婉女社

　　苏宁婉与陆彦兴并肩回了院落。方才在前厅一番对峙，看似轻描淡写便化解了江青芷被逼嫁的危机，可内里心力消耗不少。方才当众抛出调理身子、期盼子嗣的说辞，虽是权宜之计，却也实实在在落在了陆府所有人的眼里。

　　跨进院门，江青芷紧随二人身后进来，眼眶依旧泛红，方才在厅堂之上强压下去的泪水，到了自家院中才敢稍稍宣泄几分。她上前两步，屈膝深深跪伏在地

　　“夫人，三爷。今日若不是二位出手，奴婢今日便要被生父带走，坠入无边苦海。此恩，青芷没齿难忘。”

　　苏宁婉弯腰伸手，亲自将她搀扶起来：“起来吧，不必行如此大礼。我护你，并非全然是施恩。你有医术，有心性，不该被当作货物买卖。往后在这三院之中，只要有我在，就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
　　江青芷抬眼：“奴婢定当竭尽所能，伺候夫人，为夫人调理身体，绝不辜负夫人一番心意。”

　　陆彦兴站在一旁：“你的生父，已经被府中下人驱逐，并且传下话，不许他再踏足陆府大门半步。你也无需担心，只要伺候好宁婉，我便可保你们无忧，沈棠也一样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院外传来丫鬟走动的脚步声，两名大太太身边的体面嬷嬷，手里提着两只雕花木食盒，缓步踏入三院，一看便是内府上等的物件。

　　“三少夫人，三爷。太太记挂少夫人身子，特意命奴婢送来几样滋补之物。”嬷嬷脸上带着恭顺的笑意，将食盒递上。

　　大太太是陆彦兴的亲生母亲，素来处事公允，并不像二姨娘一众一般处处算计。方才在前厅，听闻二人有心调养求嗣，便立刻记挂在心，这份心意是真切的。只是身在高门大宅，人心错综，即便是亲生母亲身边送来的东西，也万万不能掉以轻心。

　　嬷嬷笑着回话：“三爷客气，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。太太还特意交代，这里头的阿胶、燕窝都是上好的物件，正好适合少夫人调养气血，希望少夫人好好休养，早日得偿所愿。三爷三奶奶放心，这些补品全是大太太自己亲自看着的，无需担心。”

　　说完，两位嬷嬷行了礼，便转身退了出去。

　　这些日子身在陆府，她看得太多。世家小姐尚且逃不过婚配算计，府中婢女、贫寒女子，命运更是不由自己做主。父兄一纸言语，便可随意将她们许给歹人，换取聘礼钱财。女子的才学、心性、本事，通通不作数，一生荣辱祸福，尽数系于旁人一念之间。

　　救下一个江青芷，容易。可这世间，还有无数如青芷一般的女子，困于宿命，叫天天不应。

　　一个念头，自心底慢慢生根发芽。

　　陆彦兴走到她身侧，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院中，看出她心绪沉沉，轻声问道：“在想什么？”

　　苏宁婉收回目光，转头看向他，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清亮的光。

　　“三爷，我心中有一个想法，我想立一女社，不必声势浩大，先就设在我们三院后侧闲置的跨院之中。”

　　陆彦兴眉峰微抬，静待她往下说。

　　“社中不看出身门第。府中愿意求学的丫鬟、家道败落的闺阁女子、无依无靠的孤女，皆可入社。我教她们识字读书，学记账理账；青芷可以传授粗浅医理、妇人养护之术；也可教习女红、制茶诸般技艺。”

　　“不求人人都成为才子名医，只求她们习得一技傍身。往后不必全然仰仗父兄夫婿，就算境遇坎坷，手里有本事，便多一条生路，不必任人摆布，被人随意买卖婚嫁。”

　　这便是她的初衷。不是诗酒雅集供贵女消遣，而是给身处困局的女子，寻一处可以立身的去处。

　　江青芷站在一旁，听得心神激荡，眼中泪光未干，又燃起光亮，连忙上前一步：“夫人若真要兴办此社，青芷愿竭尽所能，把自己所知的医理、草药知识尽数传授出去。”

　　沈棠亦是满脸动容：“奴婢也愿意，可教授女红、管家杂务。

　　陆彦兴静静听完，没有立刻应答。他深知，在这礼法森严的勋贵世家，闺阁女子兴办私社，是何等惊世骇俗。世家女子结社作诗尚且偶尔有之，可收容婢女孤女，教习谋生本事，必然会引来满城非议。

　　“你的心意，我明白。”陆彦兴沉吟片刻，缓缓开口，“只是此事阻力不小。世俗眼光，宗族规矩，皆是阻碍。一旦传出，各房必会借机攻讦于你，说你离经叛道。”

　　苏宁婉早已经思虑过这些风险，神色不见半分退缩。

　　“我知晓前路艰难。”她从容回道，“所以才想先悄悄起步，不对外大肆张扬。就以三院打理闲院、教习府中婢女技艺为说辞，对外只说是闺阁小聚，研习女红诗书，不张扬收容外间孤女一事。循序渐进，慢慢行事。”

　　“我是帝师胡维生的弟子，读过不少经卷。女子并非只能困于后宅，依附男人生存。今日救下青芷，可来日还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青芷。与其一次次等人落入绝境再出手相救，不如给她们一条可以自救的道路。

　　她看向陆彦兴，目光恳切：“只是这处社院设在陆府之内，终究要担宗族非议。我想问问三爷，你可愿意支持我？

　　“你想做，我便助你。”他语气郑重，“风险我同你一同承担。跨院的修缮、器物纸笔药材，府中份例不够，便用我的私产来填补。只是万事不可操之过急，步步谨慎，切莫落人口实，叫旁人抓住把柄伤了你。”

　　得到陆彦兴应允，苏宁婉心底一块大石落地，眉眼舒展开来。

　　　“起来吧。”苏宁婉浅笑，“此事暂且只有我们四人知晓。沈棠，你先带人清点后侧跨院，简单修整屋舍，添置桌椅纸笔。青芷，你整理一份要传授的医理粗浅讲义，多誊抄几份。一切悄悄筹办，不可向外泄露半分。”

　　“奴婢遵命。”二人齐齐应下，退下去着手筹备。

　　苏宁婉心中清楚其中利害。

　　今日前厅，她凭子嗣一说占了上风，可也彻底惹恼二姨娘与二奶奶。她们本就处处盯着三房，一旦知晓她私设女社，定然会大做文章，扣上种种罪名。

　　“我心里有数。”苏宁婉眸光沉静，“待到屋舍初步收拾妥当，我先寻机会，私下禀明大太太。如实告知我兴办兰因社的本意，只说是教习府内侍女技艺，不提及大量收容外间孤女，先求得她的默许。有大太太居中体谅，府中其他人，便不能随意直接发难。”

　　正院之内烛火融融，熏香袅袅。大太太屏退了其余闲杂仆妇，屋中只有母子婆媳三人。

　　大太太看着眼前的苏宁婉，神色满是温和期许。今日前厅那一场风波，她尽数看在眼里。这个新进门的三少夫人，既有风骨胆识，处事也有理有据，并非空有学识的闺阁娇女。

　　“今日前厅之事，我都看明白了。”大太太缓缓开口，“青芷那个生父，唯利是图，着实不堪。你护下自己身边侍女，做得并无错处。只是宁婉，你如今是三房主母，一言一行，都被阖府盯着，行事切记多几分审慎，莫要叫旁人抓了话柄。”

　　“儿媳谨记母亲教诲。”苏宁婉恭顺应答。

　　“母亲，儿媳今日经过此事，心中也生出一点念头。三院后侧有一处久置的跨院，屋舍尚且完好。儿媳想着，府内不少婢女，大多目不识丁，一生只能听凭命运摆布。儿媳想将那处小院稍加修整，闲暇之时，召集愿意求学的府中侍女，教她们识几个字，学记账、懂些自保的粗浅医理，习得一门手艺。

　　“并非是要大兴学堂，只是闺阁之内小范围研习，让她们多几分自保之力，日后不管是留在府中，还是往后放出府婚配，也不至于全然任人欺辱。

　　世家之中，也有主母教身边丫鬟女红管家，可像苏宁婉这般，系统性教习识字账理医理，却十分少见。

　　一旁陆彦兴适时开口相助：“母亲，宁婉并无别的心思。只是见过不少女子身世凄苦，心生恻隐。在府内小范围教习，也可让三院底下仆婢心性规矩，于府中内务，也算一桩好事。”

　　大太太目光落在苏宁婉的身上，见她眼神坦荡赤诚，并无哗众取宠之意。她沉吟许久，缓缓舒开眉头。

　　“你的心肠，是难得的仁善。”大太太缓缓说道，“只是切记，仅限陆府府内婢女，不可大肆接纳外头来路不明的女子，莫要闹得阖府流言四起，惹老太太忧心。若是只在院内小做教习，不张扬铺张，这件事，我这里可以允你试一试。”

　　得到大太太的默许，苏宁婉心中一喜，屈膝道谢：“多谢母亲体谅，儿媳定当谨守分寸，绝不惹出是非。”

　　只是大太太顿了顿，又叮嘱一句：“可也切莫因此，过度劳顿自己身子。你与彦兴调养身体，为陆家延续香火，才是眼下头等大事，三爷是我嫡出，你能明白的。”

　　“儿媳记在心中。”

　　从大太太正院辞别出来，夜色已经深沉。

　　走在回三院的长廊之上，月光洒落满地清辉。

　　“总算迈出第一步。”苏宁婉长长呼出一口气，眼底藏着欢喜，却也没有放下警惕，“可这仅仅只是开端。大太太虽默许，一旦二姨娘她们探听到消息，必定会百般阻挠刁难。这个女社往后，怕是不会太平。”

　　陆彦兴停下脚步，侧过头看向她，月光落满他眉眼。

　　“无论风波如何，有我站在你身后。”他低声道，“你只管行心中正道，风雨，由我替你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