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愿》书清川

9、环境

　　下午一点多。

　　梧桐苑。

　　进村的路上泥泞满布，许愿的鞋子已经粘满战利品，甚至延伸至裤腿，头发上还夹杂着不知从哪里带上的树叶，与刚出门的姑娘天差地别，要准备进村时才简单整理自己。

　　放眼望去，村里全部都是瓦房，各家各户错综交杂，还能听见不远处的狗吠。走进村子里，好几户人家门前还摆有水桶，应该是在装屋檐上的漏水，一滴滴滴在水桶里，汇聚成心尖上的高兴。

　　许愿从帆布包里拿出名单，对面正巧走来一位扛着锄头的妇女，这个点多半是刚从地里回来。

　　“婶婶。”妇女被喊住，许愿手指指在名单上，递给妇女看，礼貌问道：“可以问一下这个小朋友的家在哪里吗？”

　　“徐悦。”妇女伸出手指了指前面的房子，“那个就是徐悦家，不过你是来这做什么的？找徐悦干嘛？”

　　虽然在乡村，不过该有的安全意识还有，只能说不多，告诉完之后才问干什么，哪有这样顾虑安全的。

　　许愿笑着解释道：“我是回阳小学新来的许老师，就是要去学生家家访，看看学生情况。”

　　对面的妇女听完，脸上立马出现笑容。

　　“原来是新来的许老师啊。”妇女向许愿靠近，一只手掩饰着嘴巴，贴在耳朵边说：“徐悦他爸爸估计这会儿刚喝了酒回来，可能又在拿女儿出气，你去她家的时候小心点。”

　　几乎是下一秒，许愿开口紧跟，“那她妈妈呢？”

　　不说还好，一说对面的大娘立马哎呦起来，拉着许愿坐到一旁的石头上，将刚看完的名单递了回去，娓娓道来。

　　“我和你说啊，那个徐悦也是个苦命孩子，妈死了，爸是咱们村出了名的赌鬼，整天就是游手好闲，喝完酒回来还喜欢动不动打女儿，那么小的一个孩子，简直就不是人。”

　　对于这种情况，许愿只在小时候听街坊邻居提过，偶尔和奶奶一起看电视上的普法栏目时也会看到，亲口听人说还是很惊讶。

　　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的父母。

　　或许是奶奶真的对她太好了，好到已经忘记她原本是被奶奶捡来的。

　　许愿将名单纸收进包里，对妇女道谢完后往房子走去。

　　楼梯的台阶上有碎玻璃，被砸碎的酒瓶，门口堆积了许多酒瓶，地上的烟头也叹为观止，入眼的窗户玻璃布满裂痕，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。

　　屋外的水龙头下蹲着一个女孩，女孩面前的水盆里放着衣服，水哗哗的往盆里流，女孩的手背碰上眼睛，轻轻划过，手再次伸向水盆，连带着委屈一起融入水里，用力搓衣服，搓掉那些委屈的泪水。

　　许愿轻轻走过去，女孩还在搓衣服，比之前更用力了，水丝毫没有注意身后有人即将靠近。

　　靠近时，许愿伸手轻轻拍了下女孩的肩膀，想着女生应该会站起身问好，可是现实却截然相反，女孩双手搂住后脖子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，手上的水粘湿脖子，应该会不舒服，过了很久，女孩终于转过头看。

　　不一样的人站面前，女孩松了口气，语气凶凶的问，像是发泄刚刚被吓到不满。

　　“你是谁？”防备意识很强。

　　许愿缓过神，看着面前的女孩，手腕上有带血的伤痕，还有大块的淤青，衣服是不和时宜的长袖，察觉到被人看到伤痕，女孩把衣袖往下拉，成功盖住不堪。

　　目光回到女孩脸上，嘴脚有血迹，额头青紫，像是撞在桌脚上留下的，女孩眼里的警惕提醒着许愿，她现在的举动很不友好。

　　“抱歉。”许愿收回目光，伸出手，“我是回阳小学的新老师，过来家访了解情况的。”

　　女孩站起身思考，看着许愿伸出的手，犹豫过后，手往身上的衣服擦，确认差不多擦干净后才小心翼翼将手伸出去。

　　许愿能够很清晰感受到女孩手上厚重的茧子，多半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，这不像一个七八岁小女孩的手。心脏被攥住，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，呼吸困难，喘气声愈发明显，让人难以忽视。

　　“你没事吧。”女孩后退两步，手放在背后，眼睛盯着许愿的一举一动，生怕下一秒出现什么意外。

　　又犯病了。

　　手颤抖着从包里拿药瓶，拿了好几次都没能拿出，药瓶好不容易拿出时，啪的一声，落地
　　在了地上，滚出去一段距离，许愿想去捡，痛苦席卷全身，整个人瞬间蹲在地上，手紧紧抓住帆布包的袋子，贝齿紧咬下唇。

　　女孩像是条件反射般跑过去，弯腰捡起药瓶，走到许愿面前，轻声问：“要几粒？”

　　全身无力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，许愿微微抬手，比了个三，女孩会意拧开药瓶盖，将药倒在瓶盖上，许愿张嘴艰难吞咽。

　　女孩将许愿扶去凳子上坐着，自己向家里的方向跑去，，可站在屋门前时，脚步却停住，双目紧闭，深吸一口气，还是进去了，脚步却是小心翼翼，放的极轻，生怕发出声音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女孩跑出来，水里拿了杯水，水在杯里晃，没洒。

　　许愿面前出现一杯水，女孩说话声从头顶落下，“给你。”

　　简单两个字，许愿接过水喝下，水润过喉咙，感觉好多了。

　　许愿缓缓站起身，再弯下腰和女孩一样的高度，眼睛坚定的看着女孩的眼睛，声音带着沙哑，被坚定覆盖过，剩下的只有不移，“你要和我回去上学吧，徐悦。”

　　毫无逻辑的话就像颗炸弹，将徐悦死死定在原地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炸弹倒计时，最后在脑海里炸开，形成一簇艳丽的烟火，组成一个念头。

　　应下吧。

　　和老师走吧。

　　山村里的孩子不读书，那就只有一条路，望不到头的未来里，待在大山里，帮家里干活，等着大一点后被拿去当筹码，结婚生子，一辈子锁死在山里，生老病死，让人生里的回忆只有这座山。

　　徐悦眼睛里闪着星星，亮晶晶的，嘴巴却是紧闭，余光看着家门口的方向，心情交杂。

　　许愿看出来她的犹豫，不堪的原生家庭不能成为女孩向上行走的阻碍，这里的未来配不上她的未来。

　　“我帮你想办法，你只要读书就好。”许愿知道这就话很假，什么保证也没有，“我之后再过来一趟，来找你，你等等我。”

　　女孩冷静的坐在凳子上，手伸进凉爽的水里，还是舒服的

　　冬天还会是这样吗？冰凉的水只有在夏天才是最舒服的，其他季节应该怎么办？继续用冷水吗？

　　“徐悦，我帮你，只要你来，我就帮你。”

　　女孩，她知道，只是在犹豫，她想要走出泥泞，却要反复确认真心。

　　她赌不起，她一无所有。

　　许愿没有听徐悦的考虑，转身就走，后者也没有追上来，依旧安安静静的在洗盆里的衣服，水花四溅。

　　后面还有很多学生，许愿没有很多时间留在徐悦家听她的回答，徐悦也暂时不会给出回答，她在犹豫，想又不想，她的眼睛太过明亮，同时动作却是认命。

　　徐悦在不好的环境里成长，警惕是应该的，可在许愿情况不秒时，下一反应还是帮助，她没有被身边同化，她还有意志。

　　接下来访问的学生情况都不太好，甚至可以说是糟糕。

　　他们不懂读书，只知道能不能赚钱，如果不能赚钱就会否定为不好，现在读书几年浪费钱，要是从现在开始赚钱，那么会多赚一点。

　　田叔重新回到这里，一家一户的去说，去告诉他们，说外面的世界怎么样，效果确实有，但没过多久，他们放弃了，时至今日，就连开学过后，一个班里的学生都寥寥无几，最后走到家访这一步。

　　大山里的树叶层层叠叠，植物密密麻麻，它们将外界掩盖住，连一丝太阳的光都不曾照入。

　　有一天，一个男人带着外面的火种回来，向他们讲述外面的世界，动心的太容易了，以至于坚持下来的局面过于狼狈。

　　许愿依旧坚信读书的好，只是他们被树叶保护地太好，不曾见过被树叶挡住的阳光。

　　树叶要拨开，阳光才会照进来。

　　许愿。

　　你能做吹散树叶的风吗？

　　……

　　下午六点时，许愿才准备返程。

　　太阳渐渐滑落山的另一面，天空像一副水墨画，几种颜色融合在一起，打着金灿灿的余晖，风吹过树梢，让人感觉到惬意自在，一时之间，竟分不清身处的是现实还是梦境。

　　美景稍瞬即逝，脚下的路还要继续。

　　月亮悄悄翻过山头，占领夜深人静的高空，几颗分布零星的星星在空中，像钻石。风还在吹，混着树木的清香，阴冷，与白天截然相反，树丛里还会传出不知名的叫声。

　　许愿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，微弱的光照范围有限，鞋子踩在树叶上，发出细碎的咔嚓轻响，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。

　　头皮发麻，许愿弯腰捡起一根树枝，每走一步都要拿树枝在前面敲。

　　风声在耳边，心脏跳的愈发沉重，手紧握树枝，手机忽然弹出消息，许愿想点看看，刚打开手机，脚底突然踩空，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，手搁在地上的石头上，脚腕划过树枝，刺目的红出现，血滴滴落地。

　　月黑风高，许愿尝试自己站起来，可每次站到一半时就撑不住了，整个人再次倒地。

　　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许愿深呼一口气，咬着牙，在心里默默打气，手抓住一旁的树枝，终于站了起来。

　　这只是第一步，回去的路还有很远，她这里才刚刚开始。

　　痛感尤为清晰，手机也摔碎了屏幕，不过还能开机。

　　可山里没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