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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黄树 晚上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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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许愿梦到了过去。
风吹动着许愿树上变成黄色的树叶,树枝上的红飘带随风飘舞,仿佛下一秒要跟着风飘走,顺着风去成为实现愿望的天使,实现每一个祈愿。
许愿呆呆地看着这棵树,想起了奶奶说的话,心里萌生出想要拍照留念的想法,可是两个人单独不太好,所以许愿决定叫上温若熙和陈知行一起。
许愿侧过头看着江迟问:“可以邀请你一起拍照吗?”
“纪念一下。”这后半句其实是许愿补的,因为前面的邀请看上去不太完美,需要一个完美的理由来支撑。
江迟表情愣了一下,其实在看到这棵树的时候,他也有过这样的想法。少女说出来的话像石子,投入少年的心湖,风吹而过的微小吹浮,被涟漪搅动,少年嘴角带笑说:“可以。”
这张照片确实可以留作纪念,纪念青春。
他没有勇气的事,她开了口。
许愿转过头,向身后看了看,看到温若初后说道,“初初,你可以叫上陈知行我们一起来合照吗?”
“没问题。”温若初笑着拉过陈知行。
少年耀眼的目光变得暗淡,刚才眼底的高兴消失不见,侧脸看许愿,在等她的解释,明明是在邀请他,为什么还要让别人来,心脏被针轻扎,空气争相涌入,窒息感包裹全身,他站立原地,依旧等待回答。
江迟的目光直白,许愿不傻,看着江迟的眼睛补充道:“人多有意思点。”
那有什么有意思,不过就是她一个人的自私,脸皮薄不好意思,拉来温若初和陈知行,太过直白的话她开不了口。直白到赌上他的未来,有朝一日,她也会成为赌徒,去赌希望渺茫的未来。
站在黄树下许愿,愿我们长长久久。
这是外婆告诉她的,或许她骨子里就是自私,在望不到头的未来,希望他们长长久久。
就让这点私心成为秘密,成为她一个人的秘密,成为她在心底许下的愿望,让风带去远方,在上天的怜悯中,给她一点实现愿望的可能,哪怕只有一点就够。
这样的越界有过一次就够,无人知晓。
许愿和温若初站在中间,江迟和陈知行各站在她们两边。
许愿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,脚下是一双黑色的帆布鞋,头发被她扎成低马尾绑在身后,额前被几缕碎发挡住,整个人看上去温婉文静。
温若熙今天罕见地穿了一条浅蓝色裙子,裙子没过膝盖,有收腰设计,头发绑成一个饱满的丸子头,显得整个人青春明媚,像一只飞舞的蓝色蝴蝶。
男孩子没有女孩子精致,还是一如既往的模样,不过江迟这次手上带了个外套,黄色,与身后的树叶融入。
许愿让班上一个拍照好看的女生来拍,拍照的时候吹过几缕清风,吹得人很舒服,像是被风抚摸着脸颊,轻轻地在脸颊上亲了亲,说愿望收到。
照片里虽然只有许愿和温若初在笑,江迟和陈知行只是看着镜头,黄树是他们的见证者,见证着少年们的友谊,见证着未来的他们走向不同的人生,去寻找人生的意义。
回到车上准备返程时,江迟转头问许愿说:“是不是忘记许愿了?”
许愿思绪中断,她在车上啊,这么会把她忘了,回答的疑惑,“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?”
过道旁的少年沉默,像是在反省问题的错误,许愿脑海里突然涌现“站在黄树下许愿”,她告诉他的。他不是在问她,而是在问她有没有许愿。少女面颊绯红,低头看鞋子,说:“不好意思,我刚刚理解错误。”
少年爽朗的笑声传来,往外挪了挪,距离拉进,空气中弥漫着木制淡香,温热的呼吸声喷洒在耳畔,话音轻的像风。
“没关系。”
少女原本渐褪的脸蛋再次爬上绯红,头缓缓抬起,微抿双唇点了点头“哦。”
小插曲过后,老师让大家在教室稍作修整便回家,这一次的活动是高三生涯的末尾,少年奔赴山海,行囊即将装满独自远行的勇气。
许愿回到居住的房子,窗外的天色不算晚,云霞橙黄,延伸至天边,落日撒下余晖,楼下有不少人在散步。
老人牵着孩子,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,孩子松开老人的手,边走边回头看,嘴里还说着什么,老人笑着提醒走慢点。孩子突然蹲下指着地上掉落的树叶捡起,在手里转了一圈,又跑回来站在奶奶面前,嘴里还嘟囔着,“奶奶,为什么这个树叶会变黄啊,它是不是被秋天的云染黄了,它们都是一个颜色的诶。”
“因为秋天来了。”奶奶取下挂在身上的水壶,拧开壶盖递过去,“宝宝今天要喝水了,不然小心不舒服。”
接下来的故事许愿没再看,心脏一抽一抽的疼,手不太扶的稳墙,几步路她是麻木走回来的,她走不动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的望向天花板,就这样看着。
离奶奶去世有半个月了,除了今天上午的活动,她混混沌沌什么也不知道,离开时告诉她,好好活着,到现在她才发现,她不能好好活着。在朋友面前,她收起前几天不好的情绪,把整个人包装成情绪礼物,展现最好的一面给他们。
她还记得那天晚上,抱着奶奶的骨灰盒也是躺在这里,同样的位置,想念的是同一个人。
她们现在隔着好远,却又在身边。
微弱的月光照进,凉风吹过,许愿是被冻醒的,她整个人在地上蜷缩着,眼神里依旧是迷离,原来是窗户没关,小毯子还在椅子上,怪不得。
肚子发出不合时宜的提醒,她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,狼狈的从地上爬起,走到冰箱面前打开才发现空空如也,厨房已经很久没有开火了,台子上还有上次烧开的水。
没有沸腾声,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停在原地。
少女想起在教室时,温若初给过一个柿子,红彤彤的,放在掌心轻轻捏起来软乎乎的,混着一股独有的清香。
“我是秋天第一个给你柿子的人,要事事如意哦,愿愿。”温若初的笑回荡在眼前,梨涡浅笑。
真的如意吗?
她好想问问老天这个问题。
有人说,人生是写好的剧本,而剧本是你自己挑选的,因为剧本里有你认为值得的,所以你选择了这个剧本。
离别。
上天,如果人生有选择,下辈子让她不要再来了。
她受够了,被抛弃,接受温暖,再被抛弃,她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?反复重来吗?还是受尽折磨?
没有意义了。
她的人生就这样,接下来的日子都将迷雾笼罩,太阳或许再也不会出现。
*
没过几天,文叔找到许愿。
双膝跪地的男人面容憔悴,眼睛里还泛着红血丝,眼角有水迹,或许在来之前,眼泪早已流干。
文叔求许愿,想借奶奶那卡里的三十万。那是奶奶留给她读书用的,省吃俭用,还有九岁那年奶奶下雨天被车撞,与人私了的赔偿金,就是因为这个事两个人大吵一架,最后还是奶奶哄了好久才把她哄好。
奶奶走之前说要让她拿着这笔钱好好读书和治病,以后就不用太辛苦,让她好好活下去,替她看山水游四方。
文叔没有孩子,婶婶身体不好,经常要去医院,两个人都是农村人,在家里干干农活。只是在去年的时候,婶婶被查出肺癌晚期,文叔天天往医院跑,两人存了这么多年的积蓄全砸了进去。
“叔知道那是奶奶留给你上学的钱,那是你的退路,可叔不想眼睁睁看着婶婶离开,叔舍不得婶婶……就帮帮叔吧。”文叔的声音哽咽,双膝跪地,“叔等你婶婶病好后就把钱还你,绝不会不管。”
这么些年,文叔对她的好,她都看在眼里。
小时候她生病是文叔帮忙把她背到医院,他会帮奶奶提水换煤气,偶尔来县里时会带一些蔬菜水果。那时候奶奶刚把她捡回家,家里穷养不起她,最后养她的钱都还有一半是文叔家帮忙的,再后来,她查出生病,有些买药的钱也是文叔一家帮忙付的。奶奶总说不要不要,文叔却说,只是一点小钱,没关系,他和老婆也用不了这么多,正好可以帮忙养许愿,看着许愿长大。
现在婶婶的病更重要,她还可以靠药物维持一段时间,没事的,捡着重的来,后面她也可以自己治好自己的病。
手捏成拳头,攥在掌心里,现在文叔有困难,也该到接受帮助的时候,这么多年的帮助,叔叔婶婶是顶顶好的人。
“叔,您快起来,我去拿卡。”许愿将跪在地上的文叔扶起,转身进房间拿卡。
被扶起的文叔口里不停的在说谢谢。
卡交到布满沧桑的手里,沉重而又珍贵,这是救命钱。
“小愿,等婶婶病好了,叔一定把这钱还给你,叔在这里谢谢你。”文叔跪下磕过三个头,声音砰砰响,抬头时额头开始渗血。
妻子的命终于有救了。
“叔没事,我和你一起去医院看看婶婶吧。”许愿没有扶,这是感谢,谢谢奶奶,也谢谢她。
人这一辈子会有许多困难,你客气别人的谢谢,却不知那是生命的救命稻草,只是一句话就能让对方缓解痛苦,这是感谢。
这是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,文叔走在前面,,许愿紧随其后。在出租车上时,文叔告诉了她事情的大概。
医院说婶婶这个病如果做手术的话还有三成的可能性,后期好好恢复就行,如果保守治疗的话后期情况加重,医院这边也不好说,看家属这边怎么想,选择手术的话需要交三十万的手术费用。
想也没想,文叔就说他们做手术。
后来,这个事情被婶婶知道,他们大吵一架,不欢而散。
文叔好多地方都去过,他们都没钱,最后不得已才求到许愿这里来,他在车上反复和许愿道歉,请她原谅他,他不是故意的。
许愿一遍遍说着没事,安慰狼狈的中年男人。
刚推开门,许愿就看到婶婶做在床上,面色发白,嘴唇毫无血色,衣袖里的空空的,整个人看上只剩下一副骨架。
“庆雨,对不起。”说话的声音气若游丝,手撑着床准备坐起,“我不该和你吵架。”
文叔赶紧跑过去,扶好婶婶让她好好休息,“对不起浮霜,都是我的错,我也不该惹你生气,你原谅我吧。”
“那我勉勉强强原谅你啦。”坐在床上的人眉眼弯弯,笑得干净。
他们还是这样,从许愿小时候就是。
婶婶看见站在门口的许愿,赶紧招呼进来,“愿愿怎么站在门口啊,快进来,让婶婶好好看看。”
许愿走过去,文叔主动说出去打水,刚坐下就被一只手揉着发顶,很舒服。
“愿愿啊,叔应该和你讲了婶婶这个病,医院虽然说是三成的可能,可婶婶的身体婶婶自己是知道的。”婶婶说话声音颤抖,手握住许愿的手,“你不要听叔叔说什么借钱治病,根本没有的,你好好读书,我和你叔叔好好讲清楚,害的你来医院一趟,麻烦你了。”
许愿为什么会来,因为许愿同意了。
“婶婶,你就好好治病,只是一些钱而已,没关系的,奶奶还给我留下了一些,你的病要紧,等你治好了,愿愿还想吃你做的红烧茄子。”其实什么也没有,她骗婶婶的。
床上的女人听到这话,眉眼舒展,口头答应,“好,等婶婶好了,婶婶就给愿愿做,想吃什么都行。”
门被敲响,文叔推门而入,“你们聊什么呢,这么开心。”
许愿抢先开口:“叔,婶婶说她想你啦。”
“我就知道,我也很想她。”放好水壶,文叔走到病床前,低头亲了亲女人的脸颊。
“都一大把年纪了,害不害臊。”婶婶嗔怒道。
“对不起浮霜,我知道错了。”文叔态度放低,认真低头认错。
“好吧,我再勉为其难原谅你一遍。”
“谢谢浮霜。”
温馨的氛围,这么多年,两个人还是始终如一。
许愿经常会来医院陪婶婶,聊聊天。那是不久后的一个雨夜,许愿第一次听见文叔和婶婶争吵,地上还有砸烂的苹果,汁水肆意飞溅,烂苹果就落在文叔的脚边。
“我都说了不要治,不要治,你怎么就不听我的。”说话的声音交杂哭泣,“愿愿还是个孩子,奶奶什么也没给她留下,就唯一一笔钱,我们也要借走,我们还是人吗?”
“本来就治不好,你非要和它死杠些什么。”女人瘫倒在地。
文叔走过去将婶婶抱回床上,指腹擦过眼角的泪水,认真说:“浮霜,对不起,我想让你多陪陪我。”
“我怕。”
叔叔害怕婶婶的离开,舍不得,所以才会拼尽全力想要救婶婶。
婶婶没有说话,叔叔开始自言自语,“我知道手术概率渺茫,这没关系,我不在乎,只要你能好就行,我不能失去你。”
病房里只有哭泣,两个灵魂彼此慰籍。
后来分开的故事没有那么轰轰烈烈,剩下的只是普通。许愿和文叔一家去往另一个城市治病,少女没能和他们一起走过剩下的日子。
当一架桥承载过重,它便会坍塌。这座城市也是,它从一开始就积攒下太多情绪和回忆,即使不和文叔走,高考完后她也会走,她的病还没有治好。
那场约定好的许愿终究没能赴约,他们的故事也止于那个秋天。
窗外下起了小雨,清澈的雨声如掉落的珍珠,落在地上擦出细碎的烟火,微小而又短暂,雨声如伴着的哀伤穿过窗户进入房间,在寂静的黑夜中,增添了几分生动,如哀伤的伴奏。
手机里传出男生低哑的声音,像是埋下的某种决定,带着不满与愤怒,将原本想要宣之于口的控诉,轻飘飘地化为了一句。
“愿望还许吗?”
许愿躺在床上,头枕在桌子上,眼眶中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漫过脸颊,带着几缕青丝如同河边的杨柳,满面的难堪怎么也藏不住。
她微微仰头望着天花板,可泪水像是没有听到身体的指令,自顾自地往下流,许愿听着听筒里的电话,生怕发出了细小的声音,暴露了自己此刻的情绪。
胸口微微起伏,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,攥得有些闷沉沉发痛,好像只有对方点点头,跟着命运的决定向前走,那只手才会松开,心脏才会恢复跳动,苦意才会再次浮现。
从一开始她就知道,少年的意气和鲁莽终究会被世俗所打败,那点勇气不足以面对生活,未来也没有会站的定。
我们都得向前走,走在了年少时的那条路上,偶然回头看时,才看见少年时的自己正看着自己,眼里的意气被失望代替,那双泛着光的眼睛,终究是黯淡了下去。
生活像一本书,它短暂而又热烈,藏着无数惊喜与失落,我们匆匆翻开时,未曾猜得对谁的故事,各走各。
人生嘛,总是这样的。
我们会受困于荆棘,但也能走出荆棘满地的花园,人生不是能够被左右的物件,阳光会洒向每一寸大地,见证万物的成长,给予他们前进的道路,照耀未来。
“不了。”许愿压低了声音,这样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与平常一样,不让对面的人有所察觉。
电话被挂断了,窗外的雨依旧下着,雨声还是像珍珠一般落下,打在枯黄的叶子上噼噼啪啪地响着,似乎是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,没人看到,会忍不住怀疑它经不经得起这个夜晚的苦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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