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愿》书清川

3、来访

　　周一，回阳村。

　　屋外的天气比前几天好多了，应该是个阴天，许愿开门时风迎面吹来，吹得人格外清爽，许愿喜欢这样的天气，孩子们在来学校的路上不会因为下雨而不好走。

　　许愿要早点赶到教室，昨天的作业还没有改完，真是天不遂人愿，本来昨天晚上十点多快要改完的时候，身体又开始发作，只能舍弃作业上床睡觉。

　　天刚蒙蒙亮许愿就醒了，整理好一切便往办公室走，刚走过教室时，许愿看到了今天的第一个学生小放，夸奖道：“小放早上好啊，今天怎么这么厉害，是第一个来学校的小朋友哦。”

　　小放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外套，外套袖子上印着两只可爱的小狗，裤子还是之前那条破烂且遮不住脚踝的旧裤子，鞋子也是旧的，但是可以看出被主人刷过的只是不明显，脸也被洗得干干净净，似乎是为了新衣服而做的准备，他跑向许愿高兴地问：“小愿老师，小愿老师，你看我今天的衣服好看吗？”

　　许愿看着在自己身前转圈圈展示衣服的小放回答：“今天的小放真帅，是爸爸回来了吗？”

　　小放的家庭情况许愿是知道的，爸爸在外面打工，妈妈生下小放妹妹后也出去一起打过，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奶奶，小放作为哥哥时常要照看妹妹，还要帮奶奶干点家务活，这个家庭情况属实是糟心，不过好在小放懂事，不让人操心。

　　许愿蹲下来把小放抱在怀里，温柔地问：“这是爸爸给小放宝宝买的衣服吗？”

　　小放在许愿怀里笑着回答：“不是的哦，爸爸没回来，不过给我寄了漂亮的衣服。恭喜老师猜对一个。”

　　新衣服也是思念。

　　许愿记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，奶奶给自己买来新衣服时，刚穿好新衣服就在家里转圈圈，反复问奶奶好不好看，最后把自己转得晕头转向。

　　“好看好看，我们愿愿穿最好看啦。”奶奶坐着床边叠衣服，嘴角笑意渗出。

　　这样的时候是大多数，只是后来就再也没有人这样说过。

　　“老师现在要去办公室改作业，小放和老师一起去吗？”许愿想起自己办公室还有上次温若初来看自己时带的零食，“老师办公桌还有上次小温姐姐带来的好吃的，小放吃不吃？”

　　小放低着头，看着身上的衣服，在认真思考什么，眼里没有刚才的兴奋。许愿一眼就看出来，小放在担心新衣服被弄脏，爸爸刚寄回来的新衣服，小朋友舍不得也是对爸爸的一种思念。

　　“没事的小放，是薯片，你小心一点，到时候新衣服就不会弄脏，老师在旁边会监督你的。”

　　一听到这个解决方案，小放肉眼可见地恢复笑容，眼睛里的星星更亮，“噢耶，太好了，谢谢小许老师。”

　　许愿的办公桌其实就是一张孩子们上课用的桌子，桌脚下垫有木板，凳子是田校家的木板凳，这间房里还有好几张这样的桌子，拼凑成了一个简陋的办公室。

　　桌肚里塞有几包零食，是小孩子喜欢吃的，旁边的凳子被拉来，小放坐下，许愿把刚拿出的零食拆开递给小放，小朋友双手接住，有礼貌地说了声“谢谢。”

　　一片薯片递到许愿嘴里，“小许老师你先吃。”

　　许愿咬下薯片，薄薄的薯片发出清脆的响声，见小放还要投喂，许愿摸摸男孩的头，温柔地说：“小放自己先吃，老师这里还有好多，老师还要先批改上次的作业。”

　　办公室里格外安静，薯片声过很久才响一下，再是咀嚼声。许愿批改作业的笔一顿，转头看向小朋友“老师喜欢听小放吃东西的声音，这样小放就能表示小放在老师旁边，老师会很高兴的。”

　　薯片声变得清脆，比之前要大声，不再是小心翼翼。

　　最后一本作业被封上，薯片袋被放进垃圾桶，小放将凳子放回去，许愿站起身牵起小放的手，向门口走去。

　　许愿突然开口：“今天是周五，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哦。”

　　她想过去悄悄见他一面，也算是弥补，关系是个复杂的东西。

　　江迟热心给学校捐献，她作为学校的老师，理应感谢他，但他们之间远不止于表面的关系，属于少年少女的青春时期落幕，那段无人知晓的往事吹散，七零八落，怎么拼也拼不好。

　　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，一窗之隔的他们，小心翼翼地靠近，最后却还是狼狈收场，分不清谁对谁错，也分不清到底是谁欠谁，差一阵风的事情，他们心知肚明，却也懵懵懂懂。

　　未来的变数说不定，药罐子的平安顺遂也是。

　　抛开所有，简简单单的关系就这样维持挺好，支教老师和慈善家。

　　再说今天是送捐赠物品的日子，江迟是公司骨干，不可能千里迢迢到山村里来送捐赠物品，慈善家只是众多身份之一，这不是一个商人会干的事。

　　一想到这里许愿松了口气，希望后面学校请他来讲话时，他能够推辞掉，山路难行，时间宝贵，这不是划算的买卖。

　　小放睁大眼睛看许愿，可爱极了 “是什么事啊，小许老师。”

　　许愿蹲下，抬起指尖蹭了蹭小放的鼻尖，回答道：“等会上课时要宣布哦，要保持惊喜感。”

　　忽然男孩被抱起，双手搂住许愿的脖子，在怀里蹭了蹭，小声地问：“小许老师，小放重吗？”

　　“我们小放宝宝一点也不重哦，轻轻的。”

　　在山村里许愿看到的孩子不会太重，有的甚至可以说体重与年纪不符，营养不良。父母外出打工，爷爷奶奶在家里照顾孩子，有的孩子甚至是相反，年纪大的老人身体出现问题，却要说只是一点小毛病，年纪大，难免会有的，没事的。

　　老人舍不得，什么东西都收着，坏了也要削掉坏的部分留下来，还以为是自己没有保存好，家里的好东西老想着孩子们回来再吃，一家人团团圆。

　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团圆就是如此，望着月亮也是思念。

　　*
　　太阳高高挂起，清晨的朝露慢慢消失，不是阴天。小朋友们陆陆续续来到学校，新的一天正式开始。

　　“小许老师早上好。”

　　“小朋友们早上好啊。”

　　早起打招呼是孩子们的日常，面对喜欢的老师，自然更亲切。许愿今天穿着黑色牛仔裤和棕色短袖，头发被绑成丸子头，额前碎发遮挡，是少女时期的可爱。

　　阳光落在脸颊，她微微抬头，笑意融入暖阳，细细碎碎的笑意碎片散得到处都是，蔓延至山的另一边，却是不同的气氛。

　　“江总，你确定要和我们一起去吗？”中年男人一副憨厚模样，一只手挠着头，“山路不好走，您可能会不适应。”

　　上面的决定他不能插手，回阳村的位置难走，提醒人家总归是好的，有钱人总是图新鲜，到时候走到一半反悔，可就不好说。眼前的青年平静得过分，时而看看手机，似乎是在看时间，像是迫不及待。但还是有必要提醒，进山里可不是开玩笑的，要不是运送费高，他早就不来了，进一趟山抵得上三趟城里的活。

　　山里路滑，全是泥巴，车能不能顺利开进去都是个问题，这种活也就只能看天气，比不得城里。

　　剩下的话没说完，平静的语气打断，“你看好物品，剩下的不用管。”

　　听见指挥发布命令，中年男人放心下，有这句话也够，他到时候多操点心就是，“那江总和我上车吧，系好安全带。”

　　青年“嗯”了一声。

　　货车的发动音响起，正式上路，很快又要见面。

　　如果说天气是好运，那么进山的路上的是命运多舛。车的底盘刮蹭，时不时还要避免坑坑洼洼，刚进来不远时，汽车如同贴在悬崖上，另一侧似山顶俯瞰山下，这种高度搞不好就是命丧黄泉，司机额头冒汗，触摸方向盘变得小心翼翼。

　　十多分钟后，车往山里盘旋而上，石子路两侧野草高长，差不多有半个人高，江迟的眼睛望向窗外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膝盖，许久未见转身。

　　南山边有棵树，像个绿色的球，风吹而落，远远看去却像守护神，站在山顶上的英雄。如果秋天树叶染黄呢？他心里一顿，似乎是想到了某些事情。

　　许愿。

　　高中时就说过，站在黄树下许愿。

　　失约的从来不是黄树，她告诉他，不了。

　　*

　　视线再次对上，不同于办公室的光鲜亮丽，这里只有民风质朴。看到开上来的车，孩子们个个欢喜，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捐物品，但这却是时隔很久有新客人上来。

　　叽叽喳喳的小鸟一般，儿童心性，在排队领取的高兴中。

　　普通的白衬衫，宛如少女时期的初遇，车门被青年打开，阳光打在脸上，额头落下汗滴，下颌线条干净利落，嘴唇微动，像是在说好久不见。

　　眼里的冰川消融，落下的只剩温柔，雾蒙蒙的眼眸迎来晴空，风吹而过，湖水泛起涟漪，久久不见退散。

　　青年率先开口，温柔礼貌，“又见面了，许老师。”

　　面前的姑娘也落落大方，“又见面了，江总。”

　　一场正式的见面落下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