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愿》书清川

2、往事

　　车门合上的刹那，许愿一直绷着的脊背终于塌了下去。

　　车窗外的大楼在后退，阳光照在祈愿两个字，折射出闪闪金光。愿字心上的三点采用叶子形式，像秋天的落叶，仿佛是在专门等待阳光的到来。街景持续倒退，写字楼上的落叶消失，许愿心上的落叶却挥散不去，宛如一片火，整个胸腔烧得空白。

　　迷迷糊糊期间，九月清晨的微风穿过窗户，吹动教室的书页。

　　*

　　高三七班来了个新学生。

　　班主任领新同学在门外说话，班上的同学如沸水翻腾，讨论声瞬间响起，声音愈演愈大。

　　同桌温若初敲了两下许愿的桌子，许愿回头受到惊吓立马坐直，手拿起桌上的笔，笑声从耳边传来，许愿才恍然大悟，班主任在外面，她还在这里装，有点可恶。

　　“初初，你怎么这样？”许愿生气问道。

　　温若初还在笑，小声笑答：“愿愿，你刚刚也太好笑了吧，果真是练成了。”

　　教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，一道显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带着怒火，“你们还要不要学习，我没守着就不用学是吧，这是在帮我读书还是帮你们自己读。”

　　变脸也如此，温柔的声音响起：“我们班今天要加入一位新成员，请大家欢迎江迟同学。”

　　少年的身影出现，站在讲台上，轻松的语气响起。

　　“江迟，迟到的迟。”

　　窗外的阳光在树的夹缝中照在讲台边上的空位上，阳光的衬托下少年正是一幅美景，而少年也是唇角含笑，碎发微微落在前额，一双透亮的眼睛仿佛没有被碎发完全遮住，阳光糅杂在一起。

　　阳光衬少年，很配。

　　听到这个自我介绍的许愿神经被触动，缓缓抬头望向讲台旁边的少年，视线与台上的少年对上，只是一瞬间目光便错开。

　　这是一个很奇特，很新颖的自我介绍。

　　自我介绍透露着少年的张扬与桀骜，将少年身上给人青春的感觉展现得淋漓尽致，是一阵肆意的风，吹向任何想去的远方，不必停留寻找驻足之地，四海为家，翻山越岭，阅尽世间繁华。

　　少年生得好看，黑色的短袖衬得人身形挺，额前被几缕碎发盖住，弯月眉下是一双桃花眼，但那双眼眸中似乎隔着一层雾，忽远忽近，让人产生探寻的好奇，又拥有劝退前进者的威慑。

　　站在一旁的班主任听到这个介绍明显愣住，班上的同学们眼睛都睁大，许愿眼神恍惚，手上的笔一顿，练习册上出现一条黑色的划痕，粗短。

　　许愿不知道缘分也是这样的粗短出现在未来，悄无声息。

　　“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。”江迟说完微微弯下腰。

　　班主任很快反应过来，走到讲台上扫视一圈，终于开口向全班说：“那江迟同学就先去五组最后那个位置坐吧，后面等过两天月考完再换位置去了。”

　　江迟走到他的新位置坐下，从书包里拿出来早读需要的书，开始读书读书声还没维持三分钟，声音就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少年趴在桌上睡觉的身影。

　　许愿看着窗边的班主任走远，离开时嘴角还带着笑意，仿佛是在感慨，欣慰看着自家的宝宝崽们，都很认真，好样子，知错能改。

　　许愿的位置在江迟的右上角，江迟的同桌没有来，不过靠椅上还挂着一件校服，课桌上的书乱七八糟，喝完的矿泉水瓶在桌角杂乱无章。

　　下早读课时，班级里瞬间变得活跃，身为语文课代表的许愿需要把前天布置的作业收好，这是昨天语文课上老师提醒过的，不过总是会有些同学没有写，在这个早读课下课赶作业，就是一场争分夺秒的比赛。

　　许愿想着今天下午还有语文课，到时候语文老师应该会把作业一起带来讲评，所以转过头看向江迟，心中坎坷地提醒道：“同学，今天下午有语文课，你记得写一下作业，作业在黑板上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少年冷漠的嗓音传来，连眼皮都没抬。

　　许愿把头偏回去，视线回到之前拿出的练习册上，粗短的黑色墨迹再次映入视野。练习册翻页，崭新的一页出现，空白的习题，她重新紧握笔。

　　这就是两个人的第一次对话，在雾还没有逐渐消散前，所有的东西都是疏远的，有距离感的，需要风的出现，吹散这层雾。

　　“小许，小许？”

　　一道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忆，将许愿从回忆里猛地拽回。她缓缓睁开眼，田校关心的目光迎上，手里拿瓶矿泉水递来。

　　“小许，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，脸色怎么这么白。”

　　许愿神情一愣，原来是旧病复发啊，怪不得，这么多年，早该忘了。

　　原本有机会，她自己硬生生把机会给斩断，谁的话也没听。她受不住，心被剜开，像沉入深水，水草死死缠住她的脚腕，越挣扎越痛苦。她甚至想算了吧，一开始她就有了归处，这十六年是一场缘，上天来惩罚她，她不能好日子过久了，就忘记自己还有债。

　　有人对她好，她就忘了，她总是这样，后来，对她好的人都走了，她才恍然大悟，反正要离开，为什么她不可以先发制人，她也是要走的，这样不会再有人伤心。

　　忘记她，重新开始。

　　她替自己做下这个决定 ，往后未来的路她一个人也可以。

　　矿泉水在许愿面前摇晃，思绪被晃走。疼痛感渐渐清晰，揉捏心脏 ，痛苦灌满放空，视线模糊。

　　许愿接过水，轻声回答；“谢谢田叔，你不说我都忘了。”

　　田校叹息，语重心长道：“小许啊，你自己的身体要好好照顾，药也要按时吃，你还这么年轻可不要把自己的身体给搞垮了，到时候老了一身病，别仗着自己年轻，年轻好，但也要有个度。”

　　许愿从包里拿出药，倒出几颗，拧水吞咽一气呵成。见田校转回头，嘴里正要开口，许愿赶紧抢先回答“我知道啦田叔，我会按时吃药的，今天有点忙忘了。叔，你自己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，我还年轻，学校可不能没有你。”

　　“丫头啊，你叔说得对，要注意身体。”前排的司机师傅突然说话。

　　“师傅你也是。”

　　田校爽朗的笑声传来，“许丫头嘴还是这么甜。”

　　“姑娘吉言，不仅人长得漂亮，嘴也甜，不知道是谁家这么好的福气，有这么好的女儿。”笑声接踵而来。

　　许愿沉默，指甲嵌入手心里，话题中断。

　　几分钟后，两人下车。进村的班车不多，经常要等很久，山路远，即使坐完班车还需要走一阵路。

　　属于汽车的嘈杂声传来，声音越来越近，快开到面前时许愿才看清，是他们要上的车。今天日子好，连平时难等的车都赶上了。

　　刚上车，许愿把窗户打开吹风，山间的风吹过脸颊，不同于城市的风，清爽，裹挟着林间独特的气息，汽车转弯时，急促的风声拂面。

　　车开车去一段路，许愿意识渐渐模糊，眼皮子在打架，药效起作用，“田叔我先睡会儿，到了你叫我一下。”

　　“要的。”

　　双眸微闭，呼吸声轻微顺畅，顺着风梦里的景象再度重回。

　　“现在大家都是高二的同学，老师鉴于大家的成绩考虑，我们班按照小组互帮的形式。每四个为一组，大家可以分享自己对优势科目的学习方法，共同努力进步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讲台下的同学纷纷看向四周，看自己和谁是一组。许愿和温若初肯定是一组，从第一排数下来，她们应该是和前面的两个男生一组。

　　看完四周，同学们就开始起哄，不知道哪名同学英勇发言，“老师，我们这样是不是应该有奖励啊，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学习，有动力。”

　　刚说完，不少同学纷纷附和，十分赞成这个意见。台上的老师认真思考，也认为只有方法没有奖励这样不太好，成长的路上应该有激励前进的动力，开口发表意见。

　　“老师想了想，决定看下个月月考小组成果，表现前五的小组将会获得奖励，老师自掏腰包亲自颁发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班级瞬间哄然大闹，不同的声音蜂拥而至，连安静都是喊了两大声才保持住。因为这种好消息激动，老师也理解，谁还没有个兴奋的时候。

　　“我看过你们的位置，就从一个大组四个人这样开始，依次向下。”

　　老师视线转弯，看向第五大组后面的困难户，叹了口气，若是要后面的同学帮扶实在是强人所难，只能把位置换序，不然这个小组的意义将会丧失，其他小组没有大问题，不需要大改，互相帮助还是可以的。

　　“第五小组的第一排和最后一排为一组，其余的同学和之前一样就行。我给你们十分钟讨论时间，大家相互规划小组。”

　　许愿和温若初商量后，打算先找江迟说自己的意见和水平，大家知道互相什么水平，交流时方便直击主要人物，速战速决。

　　江迟的同桌又没来，只能三个人先讨论。

　　温若初转过头道：“你好，我叫温若初，我们是一组。”许愿听见也紧随其后，“你好，我叫许愿。”

　　“江迟。”

　　这一回，少年抬眸。

　　“我的生物还可以，许愿的语文和英语好，你可以来问我们。”温若初说着自己的宏图伟业，“对了，你的同桌还没来，就暂时我们先安排。”

　　“数学和物理可以问我。”少年的指尖转着一只黑色的笔，动作丝滑，像是无聊中的下意识。

　　温若初听到这个话瞬间兴奋，“太棒了，正好我和许愿的理科有点弱。那就这样吧，我们现在是一个小组。”

　　全部都是温若初在掌握全局，许愿有点不好意思，“谢谢”。声音很小，班上嘈杂，停顿过后，没有任何回应。

　　忽然眼眸对上，许愿这次没有躲。少年的眼眸没有初来时的冷漠，多了几分柔和，嘴角微动，回答道：“不客气。”

　　不知道是在对许愿说还是两人一起说的，但少女有预感，对面的少年好像听到了，刚刚的不客气是回应她的谢谢。

　　后来的日子里，她们迎来了新朋友，四人小组成功圆满。

　　*

　　耳边传来呼唤，许愿慢慢睁开眼睛，落日躲藏在山顶后，晚霞与山峦相叠，倦鸟归巢。车上的乘客稀少，路边还有不少做工回来的汉子，脸上挂着洋溢的笑容。

　　田校见许愿醒了，对着前面的司机大喊；“师傅，前面有下。”

　　“好嘞。”快下班了，师傅说话声音间的笑怎么也藏不住。

　　山里的天黑得快，光晕开前方坑坑洼洼的山路，草丛里声音交杂，音乐艺术由此诞生，静谧的四周格外安静，只有动物相伴。

　　“田叔，我听小朋友们说山那边有一棵树，一到秋天树叶金黄，像油画，是吗？”许愿好奇地问。

　　刚来没多久，有小朋友说等到秋天要带她去山上看看，那是他上次在那里放牛时看到的。高高的山上俯身向下，山下村庄映入眼帘，稻田里金黄的稻谷，高壮的玉米秆 ，地里锄地的身影。风一吹，金黄的树叶飘落，如蝴蝶在寄托思念，偶然蹭过脸颊，似秋天的亲吻。

　　田校想了想：“南边好像有这么个地方，那棵树不知道是谁种的，立在南山上像护村树，每每进村的人都会看南山上的树。确实是漂亮。”

　　“秋天让小朋友带你去看看吧，别错过了。”

　　一年一次，不知道下一年还能看得到吗，落叶哪里都有，有缘分的落叶却不是。

　　“好，谢谢田叔，到时候正好可以给孩子们上美术课。”

　　计划就这么定下，秋天不远，未来的日子也快来到。

　　许愿不会知道，树叶染黄时，所有的美好将会收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