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愿》书清川

1、重逢

　　站在黄树下许愿，愿我们长长久久。

　　再次见到少年时喜欢的人，许愿有点懵懵的。记忆中的少年和眼前的青年逐渐重合，像是一阵风，领略过世间后褪去了少年的青涩，收起锋芒与骄傲，多了几分沉重和压迫。

　　眉眼深邃，眼眸像海面渐渐消融的冰川，微风吹起阵阵涟漪，短暂而又执着，带着某种深埋于心底的情绪展现在水面，随着微风消散不见。

　　一旁的助理熟练提醒道：“田校，许老师，你们先坐，我去备茶。”

　　田校和许愿向助理道谢，“谢谢，麻烦了。”

　　办公桌前的青年看着电脑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卷起右手腕的衣服，露出手腕上的挂坠，是一片小小的落叶，似是无意，又似刻意，摊开左手，示意两人去对面沙发上坐。

　　许愿和田校坐在沙发上，几分钟后，助理端着茶水进来，“江总那边还没有结束，两位可能要多等一会。”

　　“好，谢谢。”

　　*
　　毕业那年，学校就说有份支教工作，要在学校里选人去。回阳村地理位置在山里，大家都不想放弃更好的机会，好不容易从山里考出来，现在又回到山里，说什么也不乐意。学校看没人愿意，就准备加码，结果许愿自告奋勇说去，这可把校方那边乐意坏了，赶紧拿出准备好的材料，生怕许愿反悔。

　　她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，她的人生不够长久，不会有太多机会，总要留下点什么，而不是只有来路与归途，只有离别与怀恋。

　　她讨厌这样。

　　来回阳村前，她曾去往市里的济山寺许愿，金黄的银杏树，树上挂满红色的祈愿带。微风吹过条带和树叶，叶带交错，宛如命运与缘分的交叉，风停缘散，吹散了许多故事，吹走了奢求的缘分。

　　许愿没有选择在树上挂祈愿带，她站在树下，微风吹起耳边的碎发，双手合十，她许下她的祈愿。

　　希望她能够在山里待久一点，陪孩子们慢慢长大，再走向命运的终点。

　　至少这样，她的人生也曾圆满。

　　她会高兴的。

　　*
　　青年关上电脑站起身，缓缓向沙发走来，田校伸手表示礼貌，“江总，你好，我是回阳小学校长，你叫我田校就行。”

　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回握，眼底带着笑意：“田校好，我是祈愿董事长江迟，迟到的迟叫我小江就好。”

　　听完江迟的介绍，田校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。完全没有董事长的风范，像个小孩子，连自我介绍都是。

　　“客气，江总太客气了。”人家是捐赠方，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，小江太过了，虽然在山村，但也不能让家人吃亏。

　　江迟。

　　这个名字和记忆里的一样，迟到的迟。一个连自我介绍都充满笑意的人，怎么会不恨她，恨她的不告而别。

　　所有人都在向她告别，而她在向那个少年告别。

　　青年干净的嗓音响起，还不忘用右手摊开做请的手势，“田校不介绍一下这位老师吗？”

　　怕什么来什么，事情到了现在这样，能怎么办怎么办吧，许愿没有什么好奢求的，这么多年，她应该也要结束了。

　　许愿站起身，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，伸出手介绍，“江总好，我是回阳村的支教老师许愿。”

　　对面愣了几秒，伸出右手握住：“江迟，迟到的迟，许老师好。”

　　许老师三个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许愿觉得江迟特意重读，像是一种特别提醒。

　　手腕上的落叶吊坠晃了晃，像是一把钥匙，将许愿身体里的血液煮沸。介绍完毕，刚坐下时，许愿感觉握手的手心是烫的，脸颊上的余热还未消散。

　　“许老师脸怎么热热的，要不要把空调调低一点？”对面的青年很是关心，手向桌台伸去，准备拿空调遥控器。

　　许愿见状，赶紧找补“没有没有，可能是在外面晒的，还没缓过来，再缓缓就行，不用江总麻烦。”

　　江迟缓缓收回手臂，眉峰轻挑，拖长语调淡淡吐出一个“哦。”——尾音上扬像羽毛挠过心口，明晃晃地写着：我不信。

　　田校把手里的资料推过去，“江总，这是我们学校的具体情况，您看看。”

　　青年接过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，田校那边的声音随之响起。

　　“江总，我们学校准备想要和贵方商量……”

　　许愿的视线跟随落叶吊坠，田校的声音传入耳边变得模糊，书页翻开的声音渐渐消失，直到眼前的场景变了样。

　　少女的声音响起“生日快乐，这个送你。”

　　手上的物品缠绕指尖，悬挂于空，落叶吊坠在空中晃了晃，折射出细细的光，是一条手链，银色的，和江迟戴在右手腕的手链一样。

　　对面的主角没有动作，少女以为他不喜欢这份礼物，有些丧气地开口：“你不喜欢就算了，我再给你准备一份。”

　　“朋友嘛，不喜欢没关系，大不了……”

　　少女的话还没说完，一只手便伸出来托住落叶吊坠，“我很喜欢这个礼物，谢谢你。”

　　手链被放在少年手掌上，显得小巧精致。

　　“切，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，这么久都不说话”少女把手叉在腰间，做出生气的样子，两个腮帮子鼓鼓的，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。

　　对面的人笑了笑。

　　原本许愿只是想假装生气，听到笑声，现在变成真的生气，话也不说，转头就走。

　　少年意识到把少女真的惹生气了，收好手链，赶紧去追。

　　“许愿，你别生气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少女的脚步停下，少年站在少女面前说，“我只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好看的东西，有一点惊讶。抱歉让你误会。”

　　路灯的光打在少年脸上，柔和地晕开轮廓，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，道歉的话从此刻的少年口中说出，像只认错的小狗，乖巧。

　　“好吧，我原谅你了。”少女大方地说。

　　“我送你的手链记得收好，别弄掉了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笑意停在嘴角，许愿便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扯，是田校。江迟温润的嗓音传至耳畔，“许老师，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？”

　　许愿回过神，像是上课不认真，被抓包的学生。不过直觉告诉她，对面的问题是在故意问，故意让她回答。

　　犹豫几秒，选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，只能在心里祈祷别出错。在公共场合出问题，这不是她的修养。

　　“可以的，主要是看江总和田校长的意见。”姑娘手指紧握住膝盖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，延伸至手臂。

　　“那江总这边的意思是……”田校试探地问道。

　　江迟把拿来的资料书递回去，语调是公事公办的态度，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层意思。

　　“许老师说可以就可以。”

　　回答一出，许愿感觉呼吸骤停，田校更是愣在原地，只有江迟像个没事人，眼里倒映许愿的身影，静静的等待回答。

　　这个回答再怎么傻也能看得出来江迟的暗示，是调戏是玩笑。田校更相信是调戏，如果说学校的资助需要被调戏才能，那这个资助学校也不是非要不可，学校是破旧，但还不至于连骨气都没有。

　　田校站起身开口，话语间尽是怒火，“江总，我们是学校合作，您这样做恐怕不合适吧。”

　　“许老师是我们学校的老师，我们学校虽然是山村小学并且穷，但还不至于要用老师来拉取慈善帮助，您这样我们还是免谈吧，学校会自寻新帮助。”

　　“我们走小许。”

　　如果怒火有形状，田校头上已经是怒火中烧，生人勿近。许愿的手臂被拉住，整个人瞬间向前倾斜，一只手出现在视野里，挡住前方的危险。

　　许愿脑袋发昏，视线模糊，像只在风浪中航行的船，摇摇欲坠。

　　田校手腕上力道加重，只是一瞬又消失，猛地转头，只见许愿被江迟扶在沙发上，面色发白，手背上还有未消散的指甲红痕。

　　“小许你没事吧，要不要喝点水。”声音边为焦急，“叔刚刚气昏了头，脾气上来，实在对不住，要不怎么去……”

　　沙发的姑娘轻声细语，“没事叔，我刚刚自己没站稳。”

　　青年在拍姑娘的背，帮姑娘顺气，田校感觉眼睛被针扎，希望是他的幻觉，再睁眼，却还是此情此景。

　　“给我把手放下，我自己的姑娘我会照顾。”田校就拉起许愿的手。“还不至于假借他人之手。”后面的字被要的很重，像是在宣誓。

　　许愿虽然来回阳村不久，可田叔却把她当亲闺女一样，没有年轻人愿意来，山的那边还是山，他们真的太穷了。人要读书，要走出大山，他不顾反对回村，火光就此微弱渺茫诞生，延续至今，寥寥无几中迎来新老师，学生欢喜，他也高兴。

　　外面世界大，孩子就应该出远门，他种下村口的大树，希望的绿叶随风而去，即使凛冬仍旧守护来年的绿芽。

　　“田校，许老师现在身体不舒服。”青年的语气中藏匿着怒火，眼神萃冰，“她现在必须休息，这不是商量。”

　　不说还好，一说不得了，本来就生气现在变得更气。再硬气怎么样，这可是自己当亲闺女的娃，还能让人欺负了不成。

　　“许老师不走留在这里干嘛，共处一室吗？我田长青今天把话告诉你，这绝对不可能。”

　　话落音青年才意识到自己需要解释，却因为许愿危险而抛之脑后，“田校。”

　　“我担不起这一声，我们之间不必谈论，到此为止，我们学校不缺这点东西。”说不缺是假的。

　　“田叔你误会了，我们之前是高中同学。”微弱的女声响起，打断空气中的争执，转头看向江迟，“江总言重，主要还是要看贵公司这边的意思，许愿实在担不起这个决定。”

　　许愿目光清明，指甲却悄然掐进手心，还好没露馅，这种大事也敢让她做决定，江迟果然还是在为难她。

　　田校的眼里还是充满几分警惕，好似生怕在家的大白兔被狼叼走。

　　“刚刚开玩笑的，许老师不要介意。”江迟嘴角微微勾成一个弧度，“到时候公司这边整合一下，咱们按商量的计划来。”

　　坐在一旁的田校松了口气，这种玩笑不兴开，跟把人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？

　　许愿心里知道刚刚的话并非玩笑，江迟就是这样。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，又停住。

　　“那感谢江总。”许愿起身特意行了个鞠躬礼。

　　“谢谢江总，今天打扰了。”田校在走前客套一下。

　　两人的背影离去，留下一声关门声在办公室回荡，回荡声穿过江迟心里，在心底的湖水里泛起阵阵涟漪。

　　江迟回到办公桌前，抽屉被拉开，拿出一本笔记本。笔记本是皮质封面，上面印着一棵黄树，树的周围散布几片落叶，栩栩如生。

　　在桌子上随手拿了支笔，低头垂眸地认真写字，字迹和江迟这个人一样骄傲散漫。

　　追风计划。

　　三分钟后，赵助理再次推门而入。

　　“江总，请吩咐。”

　　“赵助理，你帮我把下周一的事项推迟，回阳村的物资我和他们一起去。”江迟的目光停留在笔记本上。

　　“好的，江总。”

　　下个周五，又可以重新见面。

　　故事在很多年前就断了，不过走到现在，他又再次把它续上。

　　他想让故事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