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她的植物会说话》月落满星湖

9、第九章 傍晚的同行路 林小棠在柜

　　林小棠在柜台后面蹲着，面前摊了一地的花盆和营养液瓶子，正在盘库存。
　　其实早就盘完了。下午四点她就把账对好了，货也点清了，但她没急着关门。她擦了一遍柜台，又擦了一遍，然后把架子上的营养液按牌子重新排了一遍，又把抽屉里的剪刀镊子拿出来擦了一遍，最后实在没事干了，开始给多肉换盆。多肉群里怨声载道。
　　“你干嘛？现在换什么盆？天都快黑了。”
　　“我闲的。”
　　“你闲得慌去巷尾啊，别折腾我们。”
　　林小棠把最后一盆玉露塞进新盆里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我折腾你们怎么了，你们天天白吃白喝我的，换个盆还不乐意了。”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给我们浇过白吃白喝的水？哪盆不是你自己浇多了浇少了折腾来折腾去的。”
　　“行了行了，我关门。”
　　她站起来，把卷帘门拉下一半，正准备锁门，巷尾方向传来脚步声。她手上动作停了，往外看了一眼。路灯刚亮，暖黄的光落在老巷的青石板上，江疏月从巷尾走过来，帆布包斜挎着，怀里抱着薄荷，步子不紧不慢。大概是刚关店，准备回家，薄荷白天在工作室待了一天，晚上再抱回去。
　　林小棠站在门口，手还搭在卷帘门上。
　　江疏月走到花店门口，看见她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关门了？”
　　“嗯，今天盘货，晚了点。”
　　江疏月点了下头，没多说什么，继续往前走。薄荷在她怀里冲林小棠晃了一下叶子，林小棠没理它。
　　她看着江疏月的背影。走了四五步，到陈姨面馆门口的时候，陈姨正好出来收门口的凳子，看见她就喊了一声：“小棠，还没走啊？这是你朋友？”
　　林小棠张了张嘴。
　　江疏月脚步停了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“嗯。”林小棠把卷帘门哗啦一声锁好，快步走过去，“一起走。”
　　陈姨笑眯眯地看了两人一眼，目光在林小棠脸上停了两秒。那个眼神林小棠太熟了，每次陈姨给她多卧一个蛋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。她假装没看见，低头跟上江疏月的步子。
　　两个人并肩走在老巷里，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路面不宽，两个人的影子在脚底下拉长又缩短，缩短又拉长。林小棠平时走路很快，步子大，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，不自觉就放慢了，跟江疏月一个速度。
　　“你今天也关门晚？”她问。
　　“下午有个加急的，多修了一页。”
　　“每天都有人给你寄书？”
　　“嗯。全国各地的都有。老赵介绍来的多。”
　　“那你怎么挑？都修？”
　　“挑不了。有些书不修就散了，只能修。”江疏月把怀里的薄荷换了个边抱着，“但也有不接的。太碎的，修了也留不住原貌，不如不碰。”
　　“你那本诗集呢？”
　　“修好了。昨天寄出去了。”
　　“那个老头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林小棠看了她一眼。江疏月说“寄出去了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，很短，几乎看不出来。林小棠注意到了，没问为什么。
　　两人走过面馆、走过王姐的便利店。王姐正在门口收摊，看见她们俩，眼睛一亮，刚要张嘴，林小棠冲她使了个眼色，王姐嘴闭上了，但笑得意味深长。
　　走过老赵的旧书摊，老赵已经收摊了，三轮车停在路边，车斗里空空的。再往前是修书坊，门锁着，窗户黑洞洞的。江疏月走过了，没停，只是偏头看了一眼。林小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门口台阶上什么也没有，空荡荡的。
　　“薄荷今天在你那儿待了一天？”
　　“嗯，早上抱过去的。白天放窗台上，晚上抱回来。”
　　“你每天抱着它来回走，不累吗？”
　　“不重。”
　　薄荷在林小棠耳朵里哼了一声：“听见没，我不重。”
　　林小棠没搭理它。
　　走到巷口的时候，路灯到头了。前面是马路，往左是江疏月回家的方向，往右是林小棠回花店的方向。两人在分岔路口停下来。路边有棵老槐树，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，树底下有一小片月光。
　　江疏月站定了，看着前方马路上的车流，没急着走。林小棠站在她旁边，也没动。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你的花店，”江疏月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很香。”
　　林小棠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每次经过都闻到。栀子、茉莉，还有别的。混在一起，很舒服。”
　　“你每天都路过，每天都闻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林小棠心跳快了几拍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你要是喜欢，可以常来”。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两圈，差一点就出口了。但说出来的是：“那你怎么从来不进来？”
　　江疏月低头看着怀里的薄荷，手指轻轻搭在盆沿上。过了一小会儿才说：“之前不知道进店说什么。”
　　“现在呢？”
　　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　　林小棠的耳朵热了一下。她把视线挪开，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。路灯下面有个卖烤红薯的小摊，老头正在收摊，盖子一掀，白气升起来，散在夜风里。
　　“你要是有空，”林小棠说，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，“可以常来。花店里有椅子，有茶。不买花也行。”
　　江疏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路灯的余光照在她脸上，很淡。她点了点头，轻声说：“好。”
　　然后她往左走了。林小棠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过了马路，帆布包在肩头一上一下地晃，怀里那盆薄荷的叶子在灯光里泛着绿。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，江疏月回头看了一眼。林小棠赶紧挥了下手，挥完又觉得太傻了。江疏月没笑她，只是也抬了一下手，然后拐进左边的巷子不见了。
　　林小棠把手放下来。手指尖有点麻，心跳还没平。
　　她站在槐树下又待了一会儿。风从巷尾吹过来，带着面馆的骨头汤味和花店飘出来的花香，混在一起，确实很舒服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，被路灯拉得很长，一直伸到马路牙子上。
　　回花店的路她走了三年，今天感觉特别短。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植物们居然都没睡。
　　“回来了？”绿萝第一个开口。
　　“你们怎么还没睡？”
　　“等你呢。”多肉群里冒出一句，“单身棠，你跟人走了一路。”
　　“顺路而已。”
　　“顺路你走那么慢？你平时五分钟的路今天走了十五分钟。”
　　“我腿短。”
　　“你腿不短，你舍不得走快。”
　　林小棠抄起喷壶就要滋，绿萝赶紧缩回架子后面：“不说了不说了，你脸红了，我不看了。”
　　她把喷壶放下，上了阁楼。洗完澡躺在床上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绘本，翻到夹薄荷叶的那一页。指尖碰了碰那片干叶子，叶脉微微凸起，像头发丝一样细。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叶子翻回去，合上书，把绘本抱在怀里。
　　怀里硬邦邦的，书角硌着下巴，但她没松手。
　　“她刚才在窗边站了好久。”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，是薄荷的，隔着地板和墙壁，闷闷的，但能听清，“看你家的方向。”
　　林小棠没动，也没回话。她抱着绘本，眼睛盯着天花板。阁楼里很安静，楼下的植物也都睡了。只有远处巷口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，很快就散了。
　　她第一次觉得，这间花店没那么空。
　　虽然还是一个人躺在阁楼上，虽然楼下还是一堆只会拌嘴的植物，虽然明天早上六点半闹钟一响，她还是要爬起来浇水开门。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　　哪里不一样，她说不清楚。她也不想说清楚。
　　她把绘本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，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　　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五个字。
　　女生喜欢女生。
　　她闭着眼，把这五个字摁下去，像摁一盆浮在水面上的花。摁下去又浮上来，再摁下去。她没有想清楚这件事，也不打算今晚想清楚。她只是抱着绘本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地对自己说了一句——
　　“明天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