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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十章 纸页间 林小棠不知 ...

  •   林小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。每天下午三点左右,她会泡一壶茶,装一碟点心,晃到巷尾修书坊。有时候是陈姨那儿买的糯米糕,有时候是王姐店里进的鲜花饼,有时候只是几块饼干。江疏月从不拒绝,也不特意道谢,只是把点心搁在工作台旁边,修完手头那页就吃一块。
      今天带的是绿豆糕。林小棠把碟子放在老位置上,顺手给薄荷喷了点水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薄荷现在越长越旺,叶子密密匝匝挤了一盆,从窗台垂下来好几根新枝。林小棠偶尔会想,自己当初差点把它扔了。现在它倒是在修书坊过得比在花店还舒坦。
      江疏月今天修一本旧日记。深褐色的硬壳封面,边角磨得露出了纸板,书脊上贴着一张纸条,写着编号。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就那么几秒钟,然后继续翻。林小棠没问。她已经习惯了江疏月修书时候的状态,翻页、观察、取纸、调浆糊,每一步都慢而稳,天窗的光落在她手上,一室安静。
      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江疏月的手忽然停了。她盯着纸面看了很久,手指还按在页边。林小棠注意到她的肩膀绷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开,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了下去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工作台,看着外面老巷的墙。
      林小棠坐在椅子上没动,没出声。她看江疏月站在窗边,一只手搭在窗沿上,背脊挺直,但肩膀微微往前收着,像是在扛什么东西。薄荷在窗台上安安静静的,没说话。林小棠等了一会儿,江疏月还没动,她起身去后面小电炉上烧了壶水,倒了一杯,轻轻搁在工作台边上。
      过了好几分钟,江疏月才转回来。她坐下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低声说了句谢谢。眼睛有点红,但脸色已经恢复如常。她拿起镊子,继续翻那本日记。林小棠看见她翻页的时候特意避开了第三页,直接翻到破损的地方开始补。
      “这本谁的?”林小棠等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      “一个老太太的。”江疏月用镊子夹起一片补纸,凑到灯下看了一眼,“她丈夫的日记。”
      “写了什么?”
      “很多。”江疏月把补纸贴到破损的边角上,刷子蘸了一点浆糊,“他们结婚四十年。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。”
      “最后一页写了什么?”
      江疏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很短,但林小棠看到了。
      “写了他老伴给他煮的粥,米放多了,太稠。他说下次少放点米。”江疏月的声音很平,“那是最后一篇。过了大概半个月,他走了。”
      林小棠坐在椅子上没说话。江疏月也没再说什么,继续贴补纸,刷浆糊,压平。林小棠看着她修书的样子,看她低着头的侧脸,看她睫毛下面那一点黑眼圈。她忽然想起上次江疏月说“会累”。一个字的那个“会”。
      “你累不累?”她问。
      “不累。”
      “你眼睛都黑了。”
      江疏月抬起眼看了她一下,没说话,又低下去继续干活。但她的手指在发抖。很细微的抖,指腹贴着纸面的时候,纸边跟着轻轻颤。林小棠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,手指上沾着浆糊和纸屑,指节有点泛白。她想说“别修了歇会儿”,但没说。她不知道江疏月会不会觉得被冒犯,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。
      她起身又去倒了杯水,这次不是搁在工作台边上,而是直接放在江疏月手边,离她的手指很近。江疏月的手碰到杯壁,停了一下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手指还在抖,但没刚才那么厉害了。
      坐了大概一个小时,林小棠起身要走。江疏月送她到门口,站在门框下。薄荷在窗台上喊了一声“明天来啊”,林小棠没回头,但抬了一下手,算是应了。
      回花店的路上,她经过面馆。陈姨在门口择菜,看见她就喊:“小棠,今天没带朋友来吃面?”
      “她忙。”
      “那个修书姑娘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陈姨笑眯眯的,没多问,低头继续择她的韭菜。林小棠加快脚步走回花店,推开门的时候,绿萝和多肉都没出声。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,把账本翻开,笔拿在手里,半天没动。
      “你今天回来得早。”龟背竹慢悠悠地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姑娘今天不高兴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她修书的时候手在抖。”
      林小棠抬起头看它。龟背竹的叶片缓缓转向她,老成持重的样子,一点不着急。
      “你看出来了?”
      “我又没瞎。”龟背竹慢悠悠地,“她碰有些书的时候会那样。那些书里装的东西太沉了,她一个人搬不动。”
      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      “你想怎么办?”
      林小棠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她想帮忙,但不知道怎么帮。江疏月修书的时候从来不让她碰,也不让她看那些页面。那本日记她连第三页都没看到。她能做什么?站在旁边端杯水?
      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诅咒。”龟背竹说,声音很慢,“就像你能听见我们说话一样。你没法替她扛,只能让她知道,扛不动的时候有人在旁边站着。”
      林小棠没接话。她低头看着账本,笔在纸上画了个圈。又画了一个。等她回过神的时候,那页空白处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圈,挤成一团。她把笔放下,用手掌把那些圈盖住。
      “我今天是不是走得有点早?”她忽然问。
      “你心里清楚。”龟背竹说。
      她站起来,披了件外套又出了门。走到巷尾的时候天已经暗了,修书坊的灯还亮着,从窗帘缝里透出来,细细一条黄光。她站在门口,没进去,也没敲门。站了大概两分钟,转身走了。
      第二天下午她又去的时候,江疏月正坐在工作台后面修那本日记,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,眼底的黑眼圈淡了些。林小棠把绿豆糕搁在老位置,坐下来给薄荷喷水。薄荷小声说:“她昨天修到很晚,把那本日记修完了。”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我就在窗台上,看得见。她修完的时候很晚了,伸了个懒腰,然后对着那本日记发了一会儿呆,才收起来。”
      林小棠没说话。她把喷壶放下,看着江疏月修另一本书。手指没抖。今天没抖。
     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,正要走的时候,江疏月忽然开口:“昨天那本日记,主人下个月来取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她说想给孙女看看。孙女刚考上大学,学的中文。”
      “老太太高兴吗?”
      “高兴。”江疏月合上手里的书,站起来去后面倒水。她经过林小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看她,但声音很轻:“谢谢你的水。”
      林小棠愣了一下。昨天那杯水,她没说谢。今天说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忽然有点酸。
     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江疏月一眼。江疏月站在工作台后面,手扶着桌沿,正低头看着那本日记。天窗的光落在她身上,照得她整个人都是淡的。
      “我明天还来。”林小棠说。
      江疏月抬起头,点了点头。
      回花店的路上,林小棠走得很慢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看见老周站在花店门口。房东五十多岁,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手里夹着张纸,正抬头打量花店的招牌。
      “老周。”林小棠走过去。
      “小棠啊,我正等你。”老周把手里的纸递过来,“下个月起,租金按这个数。你看看,能接受就签。”
      林小棠接过来看了一眼。涨了。不多,两百。但两百对她来说也不轻。她攥着那张纸,站在门口没说话。
      “我知道你不容易。”老周说,语气比上次软了些,“但这一片都涨了,我不涨也不行。你看看能不能行,不行的话我们再商量。”
      “我看看。”林小棠把纸折好,“过两天给你信。”
      老周点了点头走了。林小棠推门进店,把那张纸搁在柜台上。植物们安静了一会儿,没人说话。多肉群里传来一声很小的叹气。
      她坐在柜台后面,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笔,在账本上开始算账。一笔一笔,进价、售价、水电、日常开销。算到一半她停下来,把笔搁下,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。
      巷尾修书坊的灯,今天应该还亮着。江疏月大概在修另一本旧书,手指上沾着浆糊,天窗的光照着她。薄荷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她明天下午还要去,带着绿豆糕和茶。
      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还是被江疏月低头修书的侧脸盖过去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第十章 纸页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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