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她的植物会说话》月落满星湖

8、第八章 旧绘本的回礼 周六上午，

　　周六上午，林小棠正在跟一盆不肯开花的栀子较劲。
　　“你倒是开啊，光长叶子有什么用。”
　　“你天天盯着我，我紧张。”栀子说。
　　“花还有紧张的？”
　　“怎么没有，你试试每天被一个单身人类盯八个小时。”
　　林小棠把花盆转了个方向，懒得理它。门口进来两个游客，买了一束小雏菊就走了。她正低头找零钱，门铃又响了。
　　她抬头，看见江疏月站在门口。
　　今天的江疏月跟平时不太一样。没穿工装裙，换了一件浅色的棉布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腕，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。怀里抱着那盆薄荷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东西，像是书，封面用牛皮纸包着。
　　薄荷在她怀里，叶子比走的时候多了好几倍。新长出来的嫩叶翠绿翠绿的，挤挤挨挨地铺满了整个花盆，边缘还冒出了几根新枝。林小棠差点没认出来。这跟她送走的那盆干菜一样的薄荷，简直不是一个东西。
　　“进来。”林小棠站起来，“外面晒。”
　　江疏月走进来，把薄荷放在柜台上。薄荷的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晃了一下，林小棠听见它小声嘟囔了一句：“还是这里凉快。”
　　“它长这么大了？”林小棠凑过去看。主茎比走的时候粗了一圈，叶片肥厚油亮，连之前那个米粒大的小芽都长成了拇指长的新枝。
　　“嗯。你给的营养液管用。”
　　“我那营养液就是普通的，主要是你养得好。”
　　江疏月没接话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把手里的牛皮纸包搁在柜台上，推到林小棠面前。“这个，给你的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店里多出来的。当谢礼。”
　　林小棠拆开牛皮纸，里面是一本绘本。封皮磨得发白，边角有些卷，书名是几个手写的字：《小恩的秘密花园》。封面画着一个小女孩蹲在花园里，手里捧着一朵花，画风很旧，像是几十年前的童书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“老赵收来的旧书，本来要当废纸卖。我看内容还行，就留下了。”江疏月说得很平，“你店里天天有花，想着你可能喜欢。”
　　林小棠翻开封面。扉页上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小孩的笔迹：“送给小恩，祝你每天都开心。”没有落款，不知道送书的人是谁，也不知道小恩是谁。书页有些泛黄，翻起来有一股旧纸和油墨的味道，不冲，闻着很舒服。
　　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，林小棠停住了。
　　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压干的薄荷叶。叶片薄如蝉翼，颜色从绿褪成了浅褐，叶脉还清清楚楚，像一幅微型的地图。她凑近看了一眼，那片薄荷叶压得极好，没有一点破损，平整地躺在书页之间，像是被夹了很多年。
　　“这……”她抬头看江疏月。
　　“修书的时候在另一本书里发现的。不知道是谁夹的，也不知道夹了多少年。”江疏月说，“觉得放在这本绘本里合适。”
　　林小棠低头看着那片干薄荷叶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说不上来为什么。也许是那片叶子太薄了，薄得像一片蝉翼，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里，打算哪天再取出来，结果忘了。也许是这本书讲的就是一个小女孩偷偷种花的故事，和这片叶子一样，都是有人悄悄藏起来的喜欢。
　　“坐一会儿？”她问。
　　江疏月点了点头。
　　林小棠把柜台后面的小桌子收拾了一下，搬了两把椅子。她去后面厨房泡了两杯茶端出来，一杯放在江疏月面前，一杯自己端着。江疏月说了声谢谢，捧着杯子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　　花店里安静下来。多肉群没出声，绿萝也没阴阳怪气，吊兰缩在架子上偷偷看着，向日葵难得没有傻乐，只是安安静静地晒它的太阳。整个花店像是商量好了一样，齐刷刷地闭了嘴。
　　“你今天没修书？”林小棠问。
　　“上午修完了。下午给自己放个假。”
　　“你还有放假的时候？”
　　“书修不完的。”江疏月把杯子搁在桌上，手指沿着杯口转了一圈，“但今天想出来走走。”
　　“那怎么来我这儿了？”
　　江疏月看了她一眼，没回答。但那个眼神林小棠读懂了，大概是“你知道还问”的意思。林小棠低头喝茶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问。
　　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林小棠平时话多，跟植物吵架、跟王姐聊天、跟陈姨唠嗑，什么都能扯半天。但坐在江疏月对面的时候，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。倒也不是尴尬，就是觉得不说话也挺好。天窗的光从外面斜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江疏月的手指上。她的手指今天没沾浆糊，干干净净的，指甲修得很短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。
　　“你那个诗集修好了吗？”林小棠找了个话题。
　　“快了。还差最后一页。”
　　“就是那个教书先生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最后一页被他撕下来过，折痕很深，要压平才能补。”
　　“写的是桂花那页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林小棠点了点头。她想起上次江疏月说那本诗集的主人写了四十七年日记，从二十五岁写到七十二岁。一个人把大半辈子写在一本书里，修书的人却刻意避开那些字，只看纸。她忽然觉得江疏月有一种很特别的温柔，是那种懂得分寸的、不越界的温柔。
　　“你总看别人写的东西，会不会累？”她问。
　　江疏月沉默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，茶汤浅黄，几片碎叶浮在水面上。“会。”
　　就一个字。但她说这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。林小棠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，指节泛白，然后很快松开了。
　　“那就少看点。”林小棠说，“看多了别人的，自己的就找不着了。”
　　江疏月抬起头看她，目光里有些意外。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。这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，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些，眼睛里也有了一点光。虽然还是很浅，但林小棠看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“你说话有时候挺有意思的。”江疏月说。
　　“我说话一直很有意思。是你不怎么说话，没机会发现。”
　　江疏月低头喝茶，没接话。但林小棠看见她的耳朵尖又红了。跟上次一样，红得很淡，像初春刚冒出来的花苞尖上那一点颜色。她赶紧把视线移开，假装在看窗台上的薄荷。
　　坐了大半个小时，江疏月站起来说要走了。林小棠也跟着站起来，从柜台后面翻出一小袋干花。是她前几天自己晾的，里面有薰衣草、洋甘菊和几朵小玫瑰，混在一起，香味很淡很舒服。
　　“放书架上，翻书的时候能闻到。”她递过去。
　　江疏月伸手接。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了一起。就那么一下，不到一秒钟，但林小棠的手指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，又麻又热，顺着指尖一路窜到手腕。她本能地缩了一下，江疏月也缩了一下，两个人的手同时往后撤。
　　干花袋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　　“给。”林小棠又递了一次，这次刻意把动作放慢，手指避开了碰触的可能性。
　　江疏月接过去，说了声谢谢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
　　她抱起薄荷，薄荷在怀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林小棠没听清。江疏月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下周我修完那本诗集，你要是想看的话……”
　　“看什么？你不是说修书不看字吗？”
　　“修完就可以看了。”江疏月说，“最后一页的桂花，挺好看的。”
　　她推门走了。风铃响了一声，又安静下来。
　　林小棠站在门口，看着江疏月的背影消失在老巷拐角。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，把绘本拿起来翻到夹薄荷叶的那一页，盯着那片薄薄的干叶子看了很久。
　　她把叶子翻过来。干薄荷叶的背面，叶脉之间有一行极淡的字迹。墨水褪了色，像是很多年前写上去的，笔画细得像蛛丝。她凑近了才看清，上面写着六个字。
　　“给能让你安静的人。”
　　林小棠把叶子放回书页里，合上绘本。她的手有点抖。坐在那里发了半天呆，账本翻开在面前，一个字没写。最后她把绘本放进柜台最里面的抽屉，跟那枚旧书签放在一起，然后关上抽屉。
　　她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窗的光从外面透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暖融融的。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，全是那六个字。
　　给能让你安静的人。
　　她是谁的“能让你安静的人”？那行字又是谁写给谁的？这本书在到她手里之前，经过了谁的手？那片干薄荷叶在书页里躺了多少年？
　　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今天下午江疏月把这本书给她的时候，她心跳快得不像话。她把她养好的薄荷抱回来给她看，还带了一本书送她。这算什么？就是回礼吗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　　林小棠睁开眼睛，拉开抽屉看了一眼。绘本躺在那里，牛皮纸封面上画着一个小女孩，蹲在花园里，手里捧着一朵花。她伸手碰了碰封面，又缩回来，把抽屉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