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她的植物会说话》月落满星湖

7、第七章 匿名的洋甘菊 从那天起，

　　从那天起，林小棠去巷尾工作室的频率从“偶尔顺路”变成了“每天下午”。
　　她自己都没想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。第一天去的时候借口是“拿昨天的纸袋”，第二天去的时候借口是“送新的营养液”，第三天她站在花店门口想了半天，最后拎了壶刚泡的茉莉花茶走过去，进门就说：“泡多了，喝不完，给你带一壶。”江疏月看了她一眼，没戳穿她，只是从架子上取了个杯子，倒了一杯，安安静静喝完了。
　　第四天林小棠实在想不出借口了，干脆什么都没带，空着手去了。
　　“今天没东西拿？”薄荷在窗台上问。
　　“我就不能单纯来看看你？”
　　“你来看我？你昨天来了四十分钟，看我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分钟。剩下的时间全在看她。”
　　“你闭嘴。”
　　江疏月从工作台后面抬起头，朝她点了一下头，又低头继续修书。林小棠轻车熟路地坐到旁边那把椅子上，看江疏月修书。她已经摸清了江疏月的习惯，修书的时候不说话，但每隔一会儿会抬手推一下眼镜，手指上总是沾着浆糊。浆糊干了之后会在指腹留下一层薄薄的膜，她会用拇指去蹭，蹭两下再继续。
　　林小棠看着那只手翻过一页泛黄的旧纸，忽然注意到食指侧面有一道细细的红痕，像是被纸划破的，不深，但没贴创可贴，边缘微微泛红。
　　“你手破了。”她说。
　　江疏月低头看了一眼。“没事，纸划的，常有。”
　　“纸划的也得处理，不处理容易感染。”
　　“不疼。”
　　林小棠张了张嘴，没再说什么。但她坐不住了，后面二十分钟一直在看那只手。江疏月翻页的时候那道红痕就露出来，拿起镊子的时候又露出来。每次看到，林小棠心里就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。心疼？一盆花死了她也心疼，但跟这个不太一样。这个更细，更小，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，不重，但一直在。
　　那天晚上回花店，她一直心不在焉。给植物浇水的时候浇多了，多肉群里集体抗议：“你要淹死我们啊！”她拿喷壶重新调了水量，又浇了一遍。绿萝说她走路撞到了三次架子，吊兰被她差点碰掉的花盆吓得缩成了一团。
　　“你今天怎么了？”龟背竹问。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
　　“你从巷尾回来就不对劲。”
　　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　　“想什么？”
　　“想洋甘菊的订货量。”她随口编了一个。
　　龟背竹没再追问，但它的叶片缓缓转了个方向，像是在叹气。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林小棠从冷柜里拿了一小束洋甘菊出来。洋甘菊的声音很轻，像远处飘过来的风铃声，断断续续的，不仔细听都听不清。她挑了开得最好的几枝，剪齐了根部，用浅棕色的牛皮纸包成一小束，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卡片，想了想，写了一行字。
　　“祝手快点好。”
　　没有署名，没有多余的话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匿名。大概是觉得署了名就太正式了，好像她特意为人家准备了什么一样。其实她就是顺手包的。就是昨天看到了，今天顺手做了。顺手的事，不用署名。
　　中午的时候她去了巷尾。修书坊的门关着，门口放着一个小木凳，薄荷摆在凳子上晒太阳，叶片绿得发亮。她把花束轻轻搁在门槛旁边的台阶上，卡片塞在包装纸的折缝里，然后转身走了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　　“你干嘛不直接给她？”薄荷在背后喊。
　　林小棠没回头。
　　下午三点，她坐不住了。脑子里全是那束洋甘菊。江疏月看到了吗？她会怎么想？万一觉得奇怪怎么办？一个花店老板无缘无故送花，还不署名，是挺奇怪的。林小棠越想越觉得蠢，决定去看一眼。如果花被扔了，她就当没送过。如果还放着，她就说……说什么呢？她也不知道。
　　走到修书坊门口的时候，她愣住了。
　　那束洋甘菊被插在一个旧玻璃罐里，罐子里装了水，摆在薄荷旁边。玻璃罐身上有棱纹，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虹光。洋甘菊的花瓣开得正好，白色的花瓣微微向下垂，露出黄色的花心，细细的香气飘出来，和薄荷的清香混在一起。
　　江疏月坐在工作台后面看书。她今天没修书，手上没沾浆糊，只戴了眼镜，手里翻着一本蓝色布面的旧书。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，像是书里的内容让她心情不错，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。阳光从她背后的天窗落下来，照在她肩上和发梢上。
　　林小棠站在门口，心跳快得有点过分。
　　“她看到了。”薄荷在窗台上小声说，“愣了好久。还凑近闻了闻。然后去架子上翻了个玻璃罐出来，洗了，灌了水，插进去了。”
　　“她说什么了？”
　　“什么都没说。但是你看她嘴角。”
　　林小棠看到了。她的脚钉在原地，动不了了。她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件很不理智的事。匿名送花，然后跑来看人家有没有收。这跟站在门口偷看有什么区别。
　　“站在门口不进来？”
　　江疏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平静得很，连头都没抬。林小棠深吸一口气，走了进去。
　　“路过。”她说，“就路过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江疏月翻了一页书，没拆穿她。
　　林小棠在椅子上坐下来，假装看窗台上那束洋甘菊。“这谁送的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中午出来就有了。”
　　“挺好看的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江疏月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，“不知道是谁，但花选得不错。”
　　“那你留着？”
　　“留着。挺香的。”
　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。但林小棠注意到她翻书的那页，已经翻过去又翻回来了，反复了三次。
　　林小棠在工作室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去。走的时候江疏月照例送到门口，站在门框下，看着她往巷口走。薄荷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，林小棠没听清。
　　傍晚关店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林小棠在门口收拾最后一桶花，巷尾方向来了一个人。江疏月应该是刚下班，怀里抱着薄荷，帆布包斜挎在肩上，大概是来还薄荷晒太阳的。她走到花店门口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　　林小棠正好抬头，四目相对。
　　江疏月朝她点了一下头。嘴角弯了一下，很浅，但确实是弯了。然后她继续往前走，抱着薄荷回家去了。
　　林小棠站在门口，手还攥着半截洋桔梗的茎，人跟定住了一样。那个嘴角的弧度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，她甚至觉得江疏月走远了之后，空气里还有那股旧墨混着薄荷的味道。
　　“脸红了你。”绿萝说。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你耳朵都红了。”
　　“天冷。”
　　“今天二十七度。”
　　林小棠把花桶搬进屋，关上门，拉下卷帘。植物们开始叽叽喳喳起哄，她一概当没听见。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，拿起下午没喝完的凉茶灌了一大口。凉的，从嗓子一路冰下去，可脸上的温度没降。
　　她在想什么？她到底在想什么？一个女生给她点了下头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她至于这样吗？她以前又不是没见过人点头微笑。陈姨每天冲她笑十几次，王姐天天拍她肩膀，她一点感觉都没有。为什么江疏月就弯了一下嘴角，她心里就能高兴成这样？
　　还有那束洋甘菊。她为什么要匿名？为什么不直接给？她在怕什么？
　　她在怕什么，她心里清楚，但她不敢往下想。那个念头跟沼泽地一样，踩一脚就会陷进去。她只知道一件事：她喜欢看江疏月收到花的样子。她喜欢江疏月插花的时候用的那个旧玻璃罐。她喜欢江疏月今天下午翻来覆去同一页翻了三遍的样子。她喜欢她嘴角弯起来时候的样子。
　　她喜欢。
　　林小棠把凉茶放下，两只手捂住脸。
　　“单身棠。”多肉群里冒出一句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今天比昨天还严重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　　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　　林小棠把手放下来，看着柜台上的账本。翻到今天的日期，空白的地方被她早上画了一个圈。她拿起笔，把那个圈涂黑了，又在旁边画了一个。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林小棠照常开门、浇水、擦柜台。十点多的时候她去了巷尾，照例，装作路过。薄荷在窗台上晒太阳，江疏月在修书。林小棠坐了一会儿，起身准备走的时候，余光扫到窗台旁边那个旧玻璃罐。
　　洋甘菊还插在里面，花瓣比昨天更舒展了。罐子底下压着那张卡片。她凑近看了一眼，卡片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，很小，很轻，像怕被人发现似的。
　　“手好多了。”
　　林小棠站在窗台前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铅笔字写得工工整整，笔画收得很干净，跟她修书时候的活儿一样利落。字迹旁边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墨点，大概是笔尖停在那儿的时候留下的。
　　她伸手把卡片翻回正面，正面还是她写的那行“祝手快点好”。她把卡片放下，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江疏月。江疏月正低着头修书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她的耳朵尖，有一点点红。
　　林小棠推门出去，阳光洒了一脸。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掏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：明天带什么花呢。
　　她想了一会儿，打了一行：洋甘菊还有。那就还送洋甘菊吧。
　　又想了想，删掉。改成：换一种吧。换什么呢。
　　她把手机收起来，往花店走去。风从巷尾吹过来，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旧纸的味道。她走在老巷的青石板上，步子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　　回到花店，绿萝问她去哪儿了。
　　“巷尾。”
　　“又去看薄荷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就看了薄荷？”
　　林小棠想了想。“还看了一行字。”
　　“什么字？”
　　“手好多了。”
　　“谁写的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绿萝没再问了。但它的叶子轻轻地晃了晃，像是笑了一下。林小棠坐到柜台后面，翻开账本，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一朵小花。画完又觉得太明显，拿笔涂掉了。涂完之后发现涂成了一团黑，比小花更明显。她把那一页翻过去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