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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六章 工作台边的一抹绿 薄荷被抱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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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荷被抱走的第二天,林小棠失眠了。
倒也不是整夜没睡,就是翻来覆去醒了好几次。第一次醒是半夜两点,她下意识往窗台方向看了一眼,黑黢黢的,什么都没有。第二次醒是四点,她听见多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翻个身又睡过去了。第三次醒是早上六点半,生物钟把她拽了起来,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呆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了薄荷的声音。那盆薄荷在的时候,虽然大部分时间不吭声,但偶尔会冒出一句两句,像收音机里偶尔收到的微弱信号。现在窗台那个位置空着,什么信号都没有了。
“你今天起这么早?”绿萝打了个哈欠,“不正常。”
“睡够了。”
“你昨晚翻了八次身,我数着呢。”
“你一个植物大半夜不睡觉数我翻身?”
“我关心你。”
“你少来。”
林小棠下楼,照常浇水。走到窗台那个空位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木窗台上那圈盆底的印痕还在,圆圆的,昨天被阳光晒得更清晰了。她把喷壶提起来,继续往前走,假装没看见。
“薄荷在的时候你嫌它吵,走了你又惦记。”绿萝说。
“我没惦记。”
“你刚才看那个印子了。”
“我在检查窗台有没有发霉。”
“窗台是木头的,发什么霉。”
“木头才容易发霉。”
绿萝还想说什么,林小棠一喷壶水滋过去,它闭嘴了。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多肉群里在讨论今天要不要集体翻个面,让另一边也晒晒太阳。吊兰在数窗外的云。向日葵一如既往地冲着晨光傻乐。龟背竹什么都没说,安安静静立在角落。
林小棠把该浇的水都浇完了,又擦了一遍柜台,整理了两次花桶,把门口的招牌挪了三个位置。王姐从便利店探出头来:“小棠,你今天怎么跟吃了炮仗似的?”
“没有啊。”
“那你怎么把门口那桶花挪来挪去的?”
“我在调位置,让它们晒得均匀。”
王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缩回去了。
上午十点多,店里没有客人。林小棠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账本,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。她反复告诉自己,她只是有点不习惯。那盆薄荷在窗台上待了快一礼拜,每天浇水的时候多看它一眼,习惯了而已。现在它挪到巷尾去了,她想知道它活没活着,很正常。毕竟是她养了这么多天的花,关心一下不过分吧。
“你要去看薄荷就去呗。”多肉群里冒出一句,“转你那笔转得我头晕。”
“我没有要去。”
“你笔都转掉地上了。”
林小棠低头一看,笔确实掉在地上了。她弯腰捡起来,搁在账本上。
“我下午去送营养液。”她说,“昨天那包放在门口了,我今天去拿回来,顺便看看薄荷死了没有。”
“顺便?”绿萝重复了一遍。
“顺便。”
“你昨天也是顺便。”
“昨天确实是顺便。”
“那今天呢?”
“今天也是。”
绿萝不说话了,但叶子抖得很厉害,像憋笑憋的。林小棠当没看见,把账本合上,起身去后面厨房给自己弄了碗面。吃完面,又洗了杯子,擦了灶台,把橱柜里的碗碟重新摆了一遍。等她回过神,已经下午两点了。
她站在厨房窗户前,看着外面那条通往巷尾的小路。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,远处修书坊的白墙被晒得发亮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包营养液,纸袋上沾了点灶台的水汽。
“我就去看看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走出花店的时候,多肉群在后面起哄:“单身棠出门了!去看薄荷了!”
“闭嘴!”
“你没说不是!”
林小棠加快脚步,走出老远还能听见绿萝拖长的尾音。巷子里没什么人,陈姨在面馆里收桌子,看见她喊了一声:“小棠,下午没开店?”
“开着的,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啊?”
“巷尾。”
“找那个修书的姑娘?”
林小棠脚步一顿。“不是,我去看盆花。”
陈姨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让林小棠浑身不自在。她加快步伐走过面馆,经过老赵的旧书摊。老赵在躺椅上打瞌睡,紫砂壶搁在肚子上,一上一下地起伏。
修书坊的门今天开着,比昨天大了一点。林小棠站在门口,先看到了那盆薄荷。薄荷被放在窗台正中间,阳光从侧面照进来,叶子上泛着一层浅绿的光。才一天不见,它的叶子好像比昨天更挺了一些,那对小嫩叶长大了一圈,颜色从米白变成了浅绿。
林小棠凑近看了一眼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“进来吧。”
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轻轻的,但很清楚。林小棠直起身,看见江疏月站在工作台后面,手里还拿着镊子,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反着天窗漏下来的光。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,袖口挽到小臂,手指上沾着白色的浆糊印。
“我……来拿昨天的纸袋。”林小棠晃了晃手里的营养液,“顺便再送一包。昨天那包忘了拿回去。”
“昨天那包我收进来了。”江疏月指了指工作台旁边的架子,“没浪费。”
林小棠往里面走了几步。这是她第一次进这间工作室。空间不大,四面墙全是书架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架子上密密麻麻塞满了书。有些是修好的,用牛皮纸包着;有些是待修的,书脊上贴着标签。天窗开在屋顶正中间,漏下来一束光,照在工作台上。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纸尘,混着浆糊和旧纸的味道。
薄荷在窗台上轻轻晃了一下叶子。林小棠听见它小声说:“她把我放这儿的,阳光好,水也好。昨天修书的时候还笑了一下。”
“笑一下有什么稀奇的。”林小棠低声嘟囔。
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江疏月从工作台后面抬起头。
“没有。自言自语。”林小棠把营养液搁在工作台边上,“这个兑水浇,一次半包。不用太频繁,十天一次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江疏月接过纸袋,放在旁边的小竹篮里。篮子里还放着她那把镊子、一盒棉纸、一小瓶浆糊。东西摆得整整齐齐,每条边都对齐了。
“你在修什么?”林小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工作台。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,书页泛黄,边角卷曲,有几页已经完全脱离了书脊,散在桌面上。旁边的搪瓷碟里盛着半碟调好的浆糊,颜色乳白,上面搁着一把平头小刷子。
“民国诗集。”江疏月坐回工作台前,拿起镊子,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补纸,凑到灯光下看了一眼,“主人是个教书先生,在扉页写了四十七年日记,从二十五岁写到七十二岁。最后一页停在去年冬天。”
“写什么的?”
“什么都有。天气、物价、院子里那棵枣树开没开花、邻居家孩子考了几分、老伴做的面咸了还是淡了。”江疏月把补纸贴在一页破损的边缘,动作极轻,刷子蘸了一点浆糊,沿着纸边抹了一道,“最后一页写的是,桂花开了,摘了两枝插瓶,忘了放水,第二天全蔫了。他写,‘真是老了’。”
她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念自己的日记。
林小棠站在旁边,看着那本摊开的旧书,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小字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。四十七年。一个人把一辈子的琐事都写进一本诗集里,日记长在了诗的缝隙间。
“你看过每一页?”她问。
“嗯。修之前要通读一遍,知道哪些地方脆、哪些地方要补。”
“那岂不是……看了别人一辈子。”
江疏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很短,不到一秒,然后继续贴补纸。“差不多。”
林小棠没再问。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江疏月修书的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不急。镊子夹补纸,刷子抹浆糊,手指压平,棉纸吸干多余水分。重复,重复,再重复。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声音。天窗的光照在她手上,那双手很稳,像她自己说的那样。
薄荷又开口了:“好看吧?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她修书的时候最好看。”
“你才跟她待了一天。”
“一天够了。你养了我一礼拜都没发现我好看。”
林小棠差点被呛到。江疏月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问她在干嘛,只是起身给她倒了杯水。杯子是白瓷的,很干净,放在她手边,然后坐回去继续修书。
林小棠本来想待一会儿就走。她原本的计划是:拿回昨天的纸袋,放下新的,看一眼薄荷,走人。十分钟,最多十五分钟。
结果她在那里待了快四十分钟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坐到旁边那把椅子上的。好像是站累了,自然而然地坐下了。也没人让她坐,也没人赶她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江疏月修书,看着天窗的光从正午慢慢斜过去。薄荷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,偶尔说一句“她刚才摸了三次鼻子”或者“她看你了”,林小棠一概无视。
中间江疏月换了一本要修的书。她从架子上取下一本蓝色布面精装的旧书,封面已经褪色发白,书脊上贴着编号。她把书放在台面上翻开,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她翻过去,继续往后翻,找到破损的地方,开始修。
林小棠注意到了那个停顿。但她没有问。
“这是谁的书?”她换了个问题。
“一位老太太的。她丈夫留下的诗集。”江疏月头也没抬,“她说不着急,修好了当生日礼物送给孙女。”
“孙女喜欢诗?”
“不知道。老太太说,孙女小时候跟她爷爷一起读诗,爷爷念一句,她跟着念一句。后来爷爷走了,孙女就不念了。现在孙女要结婚了,老太太想把这本诗集送她。”
“她孙女会要吗?”
江疏月用镊子夹起一片碎纸屑,放进旁边的纸篓里。“她应该会。”
林小棠看着她把书页轻轻合上,放进牛皮纸袋里封好,动作很轻,像在盖一床被子。
“四十分钟了。”薄荷说。
林小棠站起来。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“我该回去了。花店没人。”
江疏月点点头,站起来送她到门口。
林小棠跨出门槛,回头看了一眼,薄荷在窗台上轻轻晃了晃。
江疏月站在门边,手扶着门框,逆着光,脸看不太清楚。
“那个营养液,兑水浇。”林小棠又说了一遍。
“记住了。”
林小棠犹豫了一下,掏出手机。“要不……加个微信?万一薄荷有什么问题,你方便问我。”
江疏月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两个人扫了码,林小棠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新联系人,头像是默认的灰色,昵称就一个“江”字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小棠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听见薄荷从背后传来一句:“她刚才看你出门,看了好久。”
林小棠没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回到花店推开门的时候,绿萝、多肉、吊兰、向日葵全都齐刷刷地看着她。
“去了四十分钟。”绿萝报时。
“路上耽误了。”
“耽误什么了?巷尾走回来就五分钟。”
“我走得慢。”
“单身棠,”多肉群里冒出一句,“你嘴角是翘的。”
林小棠抬手摸了一下嘴角,确实翘着。她赶紧收回来,板起脸。“我去看看薄荷死没死。”
“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翘什么嘴角?”
“我高兴它没死,不行吗?”
“行。当然行。”绿萝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,然后所有的叶子都开始抖,抖成一片。
林小棠把喷壶抄起来,一盆一盆滋过去。植物们嗷嗷叫着躲,店里闹成一团。阳光从门口斜进来,落在窗台上那个空着的圆印上。风把老巷的声音送进来,陈姨在喊谁家晾的被子忘了收,王姐在跟客人算钱,老赵的三轮车哐当哐当从门口经过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林小棠想。
她就去看了盆薄荷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