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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 这盆薄荷,能送我吗 第二天放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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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放晴,老巷的积水退得干干净净,青石板被冲得发亮。
林小棠起了个早,把昨天被雨淋湿的花桶一个个擦干净,门口地垫也拿出去晒了。那枚旧书签被她从纸巾里取出来,放在柜台上的小碟子里,等着物归原主。她没想好怎么还,是等人路过的时候叫住她,还是下午直接去巷尾工作室一趟。第一种显得太刻意,第二种又好像太主动。她一边擦花桶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,连多肉在耳边叨叨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“你今天不正常。”绿萝说。
“我哪天正常过?”
“前天正常,昨天也还行。今天从起床到现在,你擦同一个花桶擦了三遍。”
林小棠低头一看,手里那个铁皮桶确实被擦得能当镜子照了。她把抹布往地上一扔,索性不干了,搬把椅子坐在门口,面前摆了一桶刚到的洋甘菊,开始择叶。洋甘菊的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在哼什么听不清调子的歌。林小棠听了一会儿,心情慢慢平下来。
“你昨天说她会来。”她小声问绿萝,“人呢?”
“我说的是‘我赌她来’,又没说一定来。赌输了赖我?”
“你欠我那三盆营养液,一笔勾销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谎报军情。”
正斗着嘴,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。林小棠抬头,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江疏月从巷尾方向走来,今天换了一件深灰的薄毛衣,头发没扎,散在肩上,被风吹得有些乱。帆布包还在,步子依旧很轻。她走到花店门口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橱窗,然后没停,径直往店里走。
玻璃门被推开,风铃响了一声。
林小棠手里还攥着半截洋甘菊,愣愣地看着她。江疏月站在门口,似乎也在犹豫,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,指节有点发白。她看了林小棠一眼,又看向窗台方向,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,迈步走了进来。
没有停在橱窗前,没有路过,没有三秒。
她进来了。
“你……”林小棠站起来,嗓子有点发紧,“要买花?”
江疏月摇摇头。她走到窗边,在薄荷跟前蹲下来。那盆薄荷被林小棠调养了几天,虽然还是瘦瘦小小的,但叶子的颜色已经比刚捡回来时好了不少,主茎上那个小芽点也长出了一对米粒大的嫩叶。江疏月伸出手指,极轻地碰了碰那片嫩叶,动作小心得像碰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。
“它活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,勉强活着。”
江疏月站起来,转头看向林小棠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林小棠说不清的东西,像犹豫,又像期待。
“这盆薄荷,”她说,“能送我吗?”
林小棠张了张嘴。
脑海深处,薄荷的声音猛地炸开,又急又响,跟之前那个虚弱的、说两个字都要喘半天的薄荷判若两盆:“就是她!她手上有安心的味道!我要跟她走!快答应!快答应啊!”
林小棠被这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。她低头看着那盆薄荷,这几天连“谢谢”都说得费劲的家伙,这会儿叶子都在抖,像是浑身的力气全用来喊这句话了。
“你……”林小棠看看薄荷,又看看江疏月,脑子还没转过来。
“我知道它快死了。”江疏月的声音低下去,垂着眼,“但我能养。我修书的时候手很稳,浇水也会准时的。你店里的花多,顾不上它,我不会。”
她说得很慢,一句一句的,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。说到最后,手指又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。
林小棠原本想说“它本来就快死了,你能养活就拿去吧”,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:“你怎么知道它快死了?”
“叶子。”江疏月指了指薄荷,“真活着和快死了,叶子不一样。我修书的时候,旧纸也有这种区别,看着完整,但一碰就碎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江疏月沉默了两秒。“还因为……我路过的时候,看到过它。”
“你每天路过都停三秒。”
江疏月抬眼看她,似乎有点意外林小棠注意到了。她没否认,也没解释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薄荷又在林小棠脑子里叫唤:“你还犹豫什么?她手上有安心的味道!我闻得到的!你不懂!快给她!”
“你能不能安静点。”林小棠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江疏月问。
“没有,自言自语。”林小棠清了清嗓子,低头看着那盆薄荷。说实话,她有点舍不得。养了这么多天,看着它从干菜一样变成现在长出小嫩芽的样子,像把一个快死的东西一点点拽回来了。但薄荷自己都喊成那样了,她能怎么办。
“行。”她把薄荷端起来,盆土表面还铺着一层薄薄的松鳞,是她昨天刚弄的,“本来就快死了,你能养活就拿去吧。”
江疏月伸手接过去,双手捧着花盆,指尖轻轻搭在盆沿上。她的手指确实很稳,接过去的时候一点都没晃。她把薄荷凑近看了看那片新长出来的嫩叶,嘴角弯了一下,极浅的弧度,几乎看不出来,但林小棠看到了。
“我会好好养。”她说。
“你拿什么养?你修书的,又不懂花。”
“我查了。”江疏月说得很认真,“薄荷不难养,散光,控水,不积水。”
林小棠没话说了。她把柜台上的小碟子拿过来,里面放着那枚旧书签。“这个,你昨天掉在我这儿了。”
江疏月愣了一下,像是才想起来。她腾出一只手接过书签,低头看了一眼。“谢谢。这个对我挺重要的。”
“嗯。”
江疏月把书签收进帆布包的内层,然后把薄荷抱好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好像那盆薄荷本来就该待在她怀里。薄荷到了她手上,叶子轻轻抖了一下,林小棠听见它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总算走了,你那个花店吵死了,天天被多肉笑话。”
林小棠差点笑出来,硬忍住了。
江疏月抱着薄荷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回头。“工作室在巷尾,老赵隔壁。你要是想来看它……”
“我干嘛要去看它,一盆快死的薄荷。”
薄荷在她怀里哼了一声。
江疏月没戳穿她,只是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林小棠站在门口看着她走。江疏月抱着薄荷,走得不快,深灰毛衣的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有点单薄。她走几步低头看一眼怀里的薄荷,再抬头继续走,拐进巷尾不见了。
“走了走了。”多肉群里冒出一句。
“薄荷走了。”绿萝拖长声音,阴阳怪气,“单身棠,你魂也走了吧?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偏不。”绿萝从架子上垂下来,晃着藤条,“你看你刚才那样,人家抱个薄荷走,你站门口看得眼都不眨。知道的说是薄荷被抱走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女朋友跟人跑了。”
“你有完没完?”
“没完。薄荷刚在的时候你天天蹲那儿守着,现在人家一盆花换了个活路,你倒舍不得了。”
林小棠转身回店,把门带上。“我舍不得什么?那盆薄荷本来就要死了,有人愿意养是好事。”
“那你心跳怎么这么快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心跳?”
“我看你脖子上的筋在跳。”绿萝得意洋洋,“你每次嘴硬的时候脖子上的筋就跳,我观察你三年了。”
林小棠一把抄起喷壶朝绿萝滋了一脸水。
“你干嘛!我今天刚擦过叶子!”
“再擦一遍。”
“你就是心虚!”
向日葵在旁边傻乐:“今天太阳好好啊!薄荷走了,窗台空了一块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真的空了一块。”吊兰也小声说,“那里光秃秃的。”
林小棠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确实,薄荷被端走后,那个位置只剩一圈盆底的印痕,圆圆的,印在木窗台上,像谁拿手指头画了个圈。阳光从那里照进来,少了那盆绿,好像真的空了一点。
“空了就空了。”她嘴硬,“空了我还能多摆一盆花。”
“那你倒是摆啊。”多肉群起哄,“光说有什么用。”
林小棠没搭理它们,回到柜台后面坐下。账本摊开,笔拿在手里,半天没写一个字。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全是刚才江疏月接薄荷时的样子。那双手,很稳,指腹上有茧,接花盆的时候轻轻托着盆底,像接什么很要紧的东西。
“她手指上有浆糊印。”吊兰忽然说。
“你怎么又看那么仔细?”
“我……我就看了一眼……”
“你今天看人家看了好几眼。”
“我担心薄荷嘛。”吊兰缩着叶子小声辩解,“她看起来挺温柔的,应该会对薄荷好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她话少看着不好接近。”
“那是昨天。”
林小棠把笔往桌上一搁。她发现自己又在想了。想江疏月抱着薄荷走路的样子,想她低头看薄荷时候的侧脸,想她说话时手指攥着帆布包带子的那个小动作。她使劲摇了摇头,把这些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,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下去。水很凉,从嗓子一路冰到胃里。
从小到大,她没喜欢过什么人。上学的时候别人早恋,她忙着帮外婆看花店。毕业之后别人谈恋爱,她忙着接手花店。忙来忙去,三年就过去了。她一直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很远,也没想过喜不喜欢的问题。今天这是怎么了。
就因为她多看了她几眼?就因为她每天在门口停三秒?就因为她抱薄荷的时候手指很稳?
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。女生怎么可能喜欢女生呢?
这个念头一出来,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杯子搁在台面上,手指还扣着杯沿,脑子里嗡嗡的。她以前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。从来没想过。可刚才那个想法是自己冒出来的,她拦都没来得及拦。就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开了扇窗,风灌进来,她才发现原来那里一直有扇窗。
“神经病。”她骂了自己一句。骂完又觉得心虚。骂谁呢?骂自己?还是骂那个冒出来的念头?
她站了一会儿,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,深吸一口气。然后拿起柜台上的一个小纸袋,里面装了一小包她之前兑好的薄荷专用营养液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你去哪儿?”多肉问。
“巷尾。”
“去看薄荷!”
“看看它死没死。”林小棠拿起纸袋往外走,“死了我好知道是她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你急什么,薄荷刚走五分钟。”
“五分钟也可能出意外。”
“你嘴硬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林小棠推开门走了出去。午后的老巷安安静静,陈姨在面馆里打瞌睡,老赵坐在旧书摊后面看一本掉了封面的书,王姐的便利店门口趴着一只晒太阳的橘猫。她穿过整条巷子,走到巷尾,远远看见一间新刷了白墙的小门面,门半开着,上面挂了一块木牌,手刻的三个字:修书坊。
门口摆着那盆薄荷。刚挪过去的,盆底一圈水印还没干。薄荷站在新位置上,背对着她,叶子朝着工作室里间微微偏过去,像在往里面看。
林小棠站在门口没进去。她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。她听不清内容,但那个语调很平,很慢,像在哄一个怕生的小孩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营养液,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那盆薄荷。薄荷的叶子安安静静地晃了晃,没有喊她,也没有赶她,只是像在窗台上那样待着,好像这里本来就有它的位置。
林小棠把纸袋搁在门口的小石阶上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明天再来拿。”她朝门里喊了一声。
里面安静了两秒。然后传来江疏月的声音,很轻,隔着半扇门:“好。”
林小棠转身往回走。老巷的阳光落在青石板上,暖洋洋的。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,站在路中间。
她刚才为什么要跑这一趟?不就是一盆薄荷吗?死了就死了,活了就活了,跟她有什么关系。她为什么急着来看它?为什么要找借口送营养液?为什么江疏月说“好”的时候,她心里那一下跳得那么快?
还有刚才那个念头。女生怎么可能喜欢女生呢。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?她凭什么有这种想法?人家就是来要一盆花,她给人了,就这么简单。跟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关系?
林小棠,你是不是有病。
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回走。风吹过来,巷尾修书坊门口那盆薄荷的清香隐隐飘过来,很淡,但她闻到了。她加快脚步走回花店,推门进去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绿萝的叶子在抖,多肉在窃笑,向日葵傻乐得更欢了。林小棠坐回柜台后面,翻开账本,笔拿起来又放下。
“我就是去看薄荷的。”她说。
没人接话。
“真的。”
还是没人接话。
“你们说话啊。”
绿萝终于开口了: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。”
那个语气,比任何反驳都让林小棠心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