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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 雨天的推门声 下午两点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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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天忽然黑了。
林小棠正在给新到的洋甘菊剪根,抬头一看,窗外乌云压得低低的,老巷像被人扣了一口锅。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天幕,雷声从远处滚过来,闷闷的,像谁在天上搬家具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龟背竹慢悠悠地说。
“用你说,谁看不出来。”
“你门口那桶花还摆着呢。”
林小棠一拍脑门,扔下剪刀往外跑。刚把花桶拖进屋,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,噼里啪啦打在卷帘门上,溅起的水雾扑了她一脸。她连忙把门拉下来一半,留了个缝透气,转身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。
“这雨来得够猛的。”多肉群里议论纷纷,“好几年没见这么大雨了。”
“你没见过的事多了,你才活两年。”绿萝怼了一句。
“两年怎么了?两年也是命。”
“行了别吵了。”吊兰缩在架子最里面,叶子微微发抖,“打雷……好吓人……”
“你一个植物怕什么打雷。”
“我就怕。”
向日葵倒是很高兴,伸着花盘去够窗玻璃上淌下来的水痕,大概觉得那是另一种阳光。常春藤叹了口气,一如既往。
林小棠把店里的灯都打开,暖黄的光勉强撑起一点安全感。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后面,打算等雨小点再收拾。这种天气不会有客人来了,她想。老巷的路面没有排水系统,积水能没过脚脖子,谁没事出来买花。
雨越下越大。天窗被打得砰砰响,店里的灯管在电压不稳中闪了两下,又稳住了。林小棠翻了翻手机,天气预报说暴雨橙色预警,预计持续到傍晚。她叹了口气,把手机扔到一边,拿起账本继续算账。
算到第二页,绿萝忽然开口:“门口有人。”
林小棠头也没抬:“谁?”
“门口有人。”绿萝又说了一遍,语气比刚才紧。
“有人就有人,躲雨的呗。”
“不是。”这次说话的是龟背竹,声音慢,但难得带着一点认真,“你别算了。”
林小棠抬起头。
店里的植物全都安静了。多肉群不吵了,向日葵不追光了,吊兰连抖都不抖了。安静得能听见雨水从屋檐灌下来的声音,哗哗哗,像一面水墙。
“你们干嘛?”
“门口。”绿萝说,“你看门口。”
林小棠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。卷帘门拉了一半,留出的缝隙外面是灰白色的雨幕,水汽扑面而来。老巷的地面积了水,雨点砸在水面上,一片密密麻麻的水花。
一开始她什么都没看见。
然后一个人影从雨幕里走出来。卡其色工装裙,湿了一半贴在腿上,帆布包用外套裹着抱在怀里,头发全湿了,发梢滴着水,顺着脖子往下流。是江疏月。她站在花店屋檐下,背贴着卷帘门的铁皮,大口喘气,显然是跑过来的。
她的怀里鼓鼓囊囊的,用防水的粗布裹得严严实实,像抱着什么怕淋的东西。
林小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就一拍。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江疏月站在屋檐下没动,雨水从她身上滴下来,在脚边汇成一小滩。她偏过头,隔着半拉卷帘门的缝隙往里看,目光正好撞上林小棠的视线。她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里面有人在看她。
两个人在雨声里对望了几秒。
“要不……”林小棠站起来,指了指店里,“进来躲躲?”
江疏月犹豫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子和滴着水的头发,又抬头看了看林小棠身后暖黄的灯光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然后她弯下腰,从卷帘门底下钻了进来。
“抱歉。”她站在门口的地垫上,浑身淌水,声音很轻,“弄脏你地板了。”
“没事没事。”林小棠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,“擦擦头发,别感冒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江疏月接过毛巾,但没擦头发,先解开怀里那个粗布包裹。里面是几本旧书,硬壳的,封面已经发脆发黄,但被裹得干燥妥帖,一点水都没沾。她确认书没事之后,才把毛巾搭在头上,慢慢擦着湿发。
林小棠给她倒了杯热水。江疏月接过去,双手捧着,指尖泛白。她的手指上有淡白的浆糊印,指腹粗糙,像常年跟纸张打交道的人。
“你修旧书?”林小棠问。
“嗯。”
“在老赵那儿?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话真少。”
江疏月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。但她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极浅极短,转瞬即逝,快得林小棠差点没捕捉到。
“你抱着书跑过来的?”林小棠又问。
“嗯。走到半路下雨了。”
“你不会等雨停了再走?”
江疏月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。“这些书怕潮。等不了。”
林小棠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件自己的旧外套,递过去。“你裙子都湿透了。先披着吧,干净的,昨天刚洗过。”
江疏月犹豫了两秒,接过去,轻声说了句谢谢。她把外套裹在肩上,宽大的衣摆垂下来,衬得她整个人更瘦了。
店里的植物们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她好安静啊。”多肉小声说。
“安静什么安静,你看她那双眼睛,跟能把人看穿似的。”绿萝压低声音,“我觉得她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你一个植物还知道什么叫普通人?”
“比你懂。”
“她手指上有浆糊印。”吊兰忽然冒出一句,声音细细的,“修书的人。”
“你观察那么仔细干嘛?”
“我……我就看了一眼……”
林小棠耳朵里塞满了植物们的八卦,头疼。她用力咳嗽了一声,植物们稍微收敛了一点,但只安静了十秒。
“她头发真长。”多肉又开始了。
“湿了还挺好看的。”绿萝附和。
“你们能不能闭嘴。”林小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江疏月抬起头。
“没有,我自言自语。”林小棠连忙端起自己的水杯假装喝水。
江疏月没有追问,只是慢慢喝着热水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花店。最后她的视线停在了窗台上。那盆薄荷待在玻璃窗内侧,外面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水流模糊了它的影子。江疏月看着它看了很久,比看任何其他花都久。她的眼神动了一下,不明显,但林小棠注意到了。
“那盆薄荷,”江疏月轻声开口,“快死了。”
“嗯,被客人退回来的。我养了好几天了,也就那样,吊着命。”
“它根还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江疏月顿了一下。“看叶子。真死了的叶子不会这样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,把杯子里的水喝完,站起来。“雨小了。我该走了。”
林小棠看了一眼外面。雨确实小了些,但还在下。江疏月把林小棠的外套脱下来叠好,放在柜台上,把那几本旧书重新用粗布裹好抱在怀里。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窗台薄荷最后一眼。
然后她弯腰从卷帘门下钻出去,走进雨里。
林小棠站在门口目送她。雨幕灰蒙蒙的,江疏月的身影越走越远,裙子贴在腿上,脚步溅起水花,拐进巷尾不见了。
“地上掉了东西。”绿萝说。
林小棠低头。门口地垫边缘,躺着一枚薄薄的木片,被水汽洇湿了一角。她捡起来,是一枚旧书签,窄窄一条,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几笔简单的花纹,凑近闻有一股旧墨的味道。很淡,但沉,像翻了很多年的老书才会有的那种气味。
“书签。”多肉说,“肯定是她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给她呗。”
“嗯。”
林小棠捏着书签回了柜台,找了张纸巾把它包好,放在抽屉里。她坐在椅子上,手里翻着账本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脑子里反复响着江疏月那句话。
“这些书怕潮。等不了。”
为了一摞旧书,冒着暴雨跑过来。就为了不让它们淋湿。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才会把几本旧书看得比自己淋雨更重要?她想了很久,想不通。
窗外雨还在下,但小了很多。老巷积水慢慢退下去,陈姨在面馆门口用扫帚往外推水,王姐站在便利店屋檐下跟人聊天。一切恢复如常。
“我觉得她还会来。”龟背竹忽然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。
“谁?”
“你知道我说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龟背竹没回答。它把叶片转向窗台上那盆薄荷,雨水顺着天窗的缝隙滴下来,砸在花盆边沿,溅起一点水花。薄荷安安静静地待着,叶片上有水珠,像是雨,又像是它自己渗出来的什么东西。
林小棠盯着它看了一会,把抽屉拉开一条缝,看了看那枚被纸巾包着的书签。
明天吧,她想。明天她再从门口路过,就叫住她,把书签还了。顺便问问她修书的事。就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