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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三章 薄荷 上午的太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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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的太阳爬到窗台正中间时,林小棠已经把薄荷折腾了三个来回。
她给薄荷换了透气土,盆底垫了一层小石子,浇了水,放在窗边散光处。但两个小时过去,叶子还是蔫的,连个抬头的迹象都没有。她又把盆挪到阴凉一点的地方,喷了叶面水,对着它看了半天。茎秆细得跟缝衣针似的,底下几片叶子已经干脆了,一碰就往下掉。
“你折腾它也没用。”龟背竹慢悠悠开口,“它根伤了,不是外面浇浇水就能救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着。它想活就活,不想活你把它泡营养液里也白搭。”
林小棠蹲在花盆旁边,拿小铲子轻轻拨了拨表面的土。薄荷的主茎上隐约冒了一个小芽点,比米粒还小,颜色发白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凑近看了好一会儿,才确认那不是错觉。
“长新芽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那叫回光返照。”多肉群一点面子不给,“你看它主茎都快透明了,新芽能活才怪。”
“你能不能盼点好?”
“我盼了啊,我盼着它赶紧好起来,省得你每天蹲那儿对着它唉声叹气,跟守灵似的。”
林小棠懒得跟它吵,给薄荷盖了一层薄薄的松鳞,起身去准备开店。拉卷帘门的时候,铁皮哗啦啦响,清晨的老巷被彻底吵醒了。面馆陈姨已经在门口支起了桌子,看见她就喊:“小棠,中午来吃面,给你卧个蛋。”
“好嘞陈姨。”
王姐的便利店已经开门了,收银台后面探出个脑袋:“小棠,昨天进的鲜花饼还有两盒,给你留了一盒,过来拿。”
“王姐你是我亲姐。”
拿了鲜花饼回到花店,林小棠顺手掰了一块塞嘴里。花店上午的客人不多,零零散散进来几个,买花的不多,问价的不少。有个大姐进来转了一圈,问了一堆花名和价格,最后啥也没买走了。
“白搭了半天口水。”绿萝幸灾乐祸。
“做生意就这样。”
“那你做了三年生意,怎么还这么穷?”
“你会说话吗?”
“不会,我是植物。”
林小棠把鲜花饼的盒子往柜台上一拍,决定不跟植物一般见识。中午去陈姨那儿吃了碗面,卧了蛋,加了青菜,热乎乎吃出一身汗。下午回来路上碰到老赵,旧书摊老板,坐在巷口晒太阳,手里捧着个紫砂壶。
“小棠,你外婆那本花谱找着没有?”
“找着了,破烂得不行,我都不敢翻。”
“找个修书的修修呗,老巷新来了个修书姑娘,手艺好得很。”
“嗯,听说了。”
老赵喝了口茶,眯着眼:“那姑娘怪得很,不爱说话,但人不错。上回帮我修了本老相册,修得跟新的一样,还给我把照片都重新排了序。我给她钱她不要,只收了张老照片当报酬。”
“什么老照片?”
“我年轻时候在厂里拍的,她看了半天,说这照片上的人‘很开心’。”老赵笑了笑,“怪不怪?一张照片她也能看出开不开心。”
林小棠没接话,但心里记了一笔。回到花店,她先去看了薄荷。小芽点还在,没有长大,也没有枯萎。叶片比早上多了一点水分似的,不再那么干巴。她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,最后决定什么都不做了,随它去。
傍晚关店前,她照例往巷尾方向扫了一眼。今天江疏月没有经过。六点半过去了,七点也过去了,巷尾安安静静的,只有路灯亮着。
“她今天没来。”绿萝又提这茬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往那儿看了四次。”
“我在看天有没有要下雨。”
“天上全是星星。”
“那就是没雨。”
林小棠关上门,拉好卷帘,上了阁楼。洗完澡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阁楼的天窗透进一点路灯光,照在墙上外婆的照片上。外婆笑着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。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梦里还是老巷,但比现在旧得多,墙是灰的,路灯是黄的,外婆还坐在花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花。她那时候大概五六岁,蹲在旁边玩泥巴。
“外婆,你会跟花说话吗?”
外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我听见了。那盆白色的花说它渴了。”
外婆低头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“那你给它浇水了吗?”
“浇了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外婆摸摸她的头,“以后听见什么,就悄悄帮它们。别告诉别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别人会觉得你在说谎。”
小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低头玩泥巴。过了一会儿她仰起脸:“外婆,那你会跟花说话吗?”
外婆没回答,只是指了指架子上那盆薄荷,叶片绿得透亮,在阳光底下泛着光。“小棠,等这盆薄荷告诉你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?”
外婆笑笑,没说话。
林小棠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。阁楼里灰蒙蒙的,楼下安静得很,植物们都还没醒。她躺了一会儿,回味着梦里外婆的话。跟以前一模一样的梦,连阳光的角度和外婆择花的动作都没变过。她翻身坐起来,下床穿鞋,下楼。
薄荷安安静静待在窗台上。晨光还没照进来,它在阴影里,叶片比昨天多了一点点绿。那个小芽点似乎大了一圈,也可能是心理作用。她蹲下来,拿手碰了碰新芽,软软的,有水分。
“你还活着。”她说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。
薄荷没出声。
“行,活着就行。”林小棠站起来,去厨房烧水。路过柜台时顺手拿起昨天吃剩的半块鲜花饼,想了想又放下了。她泡了杯茶,靠在柜台后面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老巷。陈姨已经在支桌子了,老赵骑着三轮车从巷口进来,车斗里堆着旧书。王姐在门口扫水,看见她就挥了挥手。
普普通通的早晨。她喝了一口茶,翻开账本,开始算这个月的账。
算到第二页的时候,她发现笔尖停在了同一个数字上,已经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她叹了口气,把账本合上,起身去给薄荷又喷了一点水。
小芽点还在,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。
她盯着那个芽点看了很久,然后回到柜台后面,把今天的日期写在账本边上的空白处。什么也没多想。
真的没多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