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她的植物会说话》月落满星湖

17、第十七章 两个「怪人」 从那以后，

　　从那以后，江疏月来花店来得很勤。
　　也不是天天来，但隔三差五的，下午修完书就拐过来坐坐。
　　有时候带两块从老赵那儿顺来的旧书签给林小棠看，有时候什么都不带，就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，看林小棠给花剪枝换水。
　　植物们一开始还不太习惯，多肉群里偷偷议论“她又来了”，绿萝阴阳怪气地说“有的人来得比上班还准时”，但江疏月听不见它们说话，只是安安静静坐着，手指碰碰旁边的花盆边沿，翻两页林小棠扔在柜台上的账本。
　　林小棠现在跟植物吵架也不避着她了。
　　那天她骂多肉“你再抱怨太阳晒我把你塞冰箱里”，骂完才想起来江疏月在场，扭头去看她。
　　江疏月端着杯子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问她在跟谁说话，只是低头喝了口茶。林小棠忽然觉得，这种感觉挺好的。
　　不用解释，不用假装，不用在说“今天绿萝又翻旧账”的时候停下来加一句“我开玩笑的”。
　　有天下午江疏月来得早，坐在窗台边翻一本旧童话——就是之前修的那本。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，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跟林小棠说：“这本书的主人，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“有一段写兔子跑丢了，小女孩哭了一整夜。纸上有眼泪洇开的痕迹，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。”江疏月的手指顺着纸面上的水渍轻轻描了一下，“哭得很伤心。”
　　“后来兔子找回来了吗？”
　　“找回来了。下一页写的是兔子自己跑回来了，小女孩给它取了个名字叫‘咚咚’。”
　　林小棠笑了一下。“小孩真好哄。一只兔子跑回来就能高兴成这样。”
　　“大人也一样。”江疏月把书合上，搁在膝盖上，“前几天我修了一本旧铜铃的委托单，铜铃上残留的是一个老爷爷的情绪。他年轻时给儿子买了个铜铃，挂在自行车上，每天接送孩子上学。后来孩子大了，铜铃不响了，他收在抽屉里。一收就是三十年。”
　　“那铜铃上留着什么？”
　　“温柔。”江疏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，“很安静的那种温柔。比旧书上的东西轻得多，摸上去的时候像是在碰一样很软的东西。”
　　林小棠看着她。
　　江疏月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，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。
　　但她眼睛里有光，那种以前很少见到的光。
　　以前她碰到的都是遗憾、悲伤、舍不得。现在她开始碰到温柔、高兴、兔子跑回来了。
　　植物们也慢慢接受了江疏月。多肉群不再叫她“那个修书的”，改口叫“小江”。绿萝一开始嘴硬，说“她又没给我浇过水”，后来江疏月给它擦了一次叶子，它就闭嘴了。吊兰不怕她了，向日葵每次见她来都会把花盘转过去一点。连龟背竹都罕见地开了金口，有天江疏月走了之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：“这个人类还行，比你靠谱。”
　　“我怎么就不靠谱了？”
　　“你浇水浇多了。”
　　“那都是以前的事。”
　　“上礼拜你浇多了两次。”
　　林小棠不跟它争了。
　　老巷里的人也都看出来了。陈姨现在见到江疏月会直接喊“小棠的朋友来啦”，语气熟络得跟自己家人似的。王姐更不用说了，每次看见两个人一起从巷口走回来，脸上的笑就收不住，有一回还往林小棠手里塞了一包瓜子，小声说“你俩啥时候请我吃喜糖”。林小棠把瓜子塞回去，耳根烧得慌。
　　老赵碰见她们俩一起走，就笑眯眯地捋胡子，什么都不说，但那个表情比说了什么都让人心虚。
　　花店和修书坊之间的那段路，林小棠走了三年，以前觉得五分钟就能走完。
　　现在她走得越来越慢，有时候故意绕远路，从面馆门口过一下，跟陈姨打个招呼，再拐去修书坊。江疏月也不催她。
　　日子就这么过着，直到老周来了。
　　那天上午老周站在花店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张纸，脸色不太自然。林小棠一看那纸的颜色就认出来了，上次涨租通知也是这个纸。她心里一沉。
　　“小棠，这附近都涨了。”老周把纸递过来，语气比上次还软了些，“我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。但我也没办法，周边商铺的租金都提上去了，我不能一直按三年前的价格租给你。”
　　林小棠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。还是涨百分之二十，跟之前说的一样。
　　她攥着那张纸，半天没说话。
　　老周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，说：“你先想想，过两天给我答复。”
　　他走后，林小棠坐在柜台后面，账本翻开在面前，笔搁在纸上，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多肉群里安安静静的，绿萝没嘴贱，吊兰缩成一团。花店里的空气像是被那张纸压住了。
　　下午江疏月来的时候，林小棠还在发呆。江疏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那张纸，拿起来看了看。她什么都没问，把纸放回去，然后在林小棠对面坐下来。
　　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林小棠撑着下巴，“硬扛呗。扛不住就搬。搬到租金便宜的地方去，老巷这地方我待了三年，也该挪窝了。”
　　“你不想搬。”
　　“想不想的有什么用。钱不够就是不够。”
　　江疏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老周这个人，你了解多少？”
　　“房东。五十多岁。家里就他一个，老婆前几年走了。”
　　“他老婆做什么的？”
　　“不清楚。好像是做饭的。陈姨说过，老周以前每天中午都回家吃饭，他老婆天天变着花样给他做。”林小棠抬头看了她一眼，“你问这个干嘛？”
　　江疏月没回答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　　第二天林小棠去修书坊的时候，江疏月不在。门口贴了张纸条，写着“外出办事，下午回来”。林小棠站在门口看了那张纸条一会儿，没进去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第三天江疏月来花店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。
　　“这个给老周。”她把纸包放在柜台上，“你帮我转交。”
　　林小棠拆开一角看了一眼。里面是一本手写的旧食谱，封面用布包着，纸页已经泛黄发脆，边角破损了好几处，但被人一页一页压平了、补好了。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：“家常小炒一百道。周门李氏记。”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“他老婆的。”江疏月说，“我去找了老赵，他认识老周以前的邻居。这本食谱是周婶去世后，老周收在柜子里一直没动过。我跟他借出来的。”
　　“你修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修了两天。”
　　林小棠看着那本食谱。
　　封面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，一笔一画，像是花了心思写的。里面每一页都有一道菜的配料和做法，旁边偶尔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，大概是做的时候随手记下来的。有一页上面写着“老周说咸了，下次少放盐”，另一页写着“今天他吃了三碗饭”。
　　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　　最后一页只有一道菜，红烧肉。
　　步骤写到一半就停了，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笔，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了，再也没有回来。
　　“这本食谱放了很多年了。”江疏月说，“纸上的情绪很浓。舍不得、放不下。但最上面那一层，是很暖的东西。她写这本食谱的时候，心里都是高兴的。给老周做饭这件事，她做了很多年，每一天都高兴。”
　　林小棠合上食谱，把它抱在怀里。“你让我拿去给老周？”
　　“嗯。你说实话就行。就说花店租不起更高的价了，但有些东西比租金重要。”江疏月停了一下，“他会明白的。”
　　那天傍晚，林小棠去了老周家。
　　她把食谱递过去的时候，老周愣住了。
　　他接过去翻了翻，翻到“老周说咸了”那一页的时候，手停在纸页上很久。
　　他没说什么，把食谱合上，放在膝盖上，低着头坐了一会儿。最后他站起来说：“租金不涨了。你继续开着吧。”
　　老周不光没涨租，还带头搞了个老巷微更新。
　　他跟几个房东商量了一下，把巷子里的路灯换了新的，墙也重新刷了一遍，还打算在巷口立一块牌子。
　　林小棠办了两场花艺课，带着巷子里的老头老太太插花，插完的花摆到面馆、便利店和旧书摊门口。
　　江疏月帮老周把亡妻的食谱重新整理了一遍，说要印几份送给巷子里的邻居。
　　老巷市集那天，天气好得不像话。林小棠在巷口摆了摊，卖花束、干花和花艺课体验券。江疏月在旁边支了个小桌子，帮人修旧书，有人拿了一本脱线的旧字典过来，她坐在那儿补了一个下午。
　　王姐的便利店进了新货，陈姨把面摊摆到了巷子中间，老赵把旧书摊清仓甩卖，连老周都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。
　　傍晚收摊的时候，林小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　　她蹲在地上捆剩下的花束，江疏月帮她收拾桌上的剪刀和麻绳。
　　老巷的路灯亮起来，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，来逛市集的人渐渐散了，只剩几个小孩还在巷口追着跑。
　　江疏月把最后一捆麻绳放进箱子里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　　林小棠也站起来，两个人站在摊子前面，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老巷。
　　陈姨在收面摊的锅，王姐在锁便利店的卷帘门，老赵的三轮车停在路边，车斗里空空的。
　　“以后也一起吧。”江疏月忽然说。
　　林小棠转头看她。“什么一起？”
　　“市集。花艺课。修书。都一起。”江疏月没看她，视线落在巷子尽头那盏路灯上。路灯旁边有棵槐树，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。她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　　林小棠站在她旁边，手里还攥着一枝没卖完的洋甘菊。她低头看着那枝花，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微光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江疏月的侧脸。
　　“好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