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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十六章 向日葵的快乐 林小棠没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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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棠没走成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,看见江疏月站在工作台旁边,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墙上。
她忽然不想就这么走了。雨才刚停,空气潮乎乎的,老巷的路面全是水坑,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。
花店那帮植物今晚大概也都睡了,没人说话。
“你要不要……”她站在门口,话到嘴边绕了个弯,“去花店坐坐?”
江疏月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不长,但里面有东西在动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台灯关了,从椅背上拿起那件外套披上,跟着林小棠出了门。
两个人走在老巷里,路面上积水映着路灯,一脚踩下去,光影碎成一片。
江疏月走得很慢,大概是怕溅湿裤脚。林小棠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,走两步就回头看她一眼。
江疏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终于说:“你看路。”
“我在看路。”
“你回头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有没有跟上。”
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那你走快点。”
江疏月没走快。但林小棠放慢了步子,两个人就变成了同一个速度。
到花店门口的时候,林小棠推开门,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。
植物们都安安静静的。
多肉没抱怨,绿萝没阴阳怪气,向日葵朝着窗外的那一面,花瓣微微合拢着,像是已经睡了。
“你坐会儿,我去烧水。”林小棠把江疏月让进门,自己往后面厨房走。
江疏月站在店中间,没急着坐。她抬起头看了一圈,目光从绿萝的藤蔓移到龟背竹的大叶子上,又移到吊兰缩成一团的叶心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晚上进花店。
白天的时候店里总是热闹的,阳光、客人、门口的脚步声,什么都挤在一起。现在夜里的花店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植物在呼吸。
林小棠端着两杯热水出来的时候,江疏月正站在向日葵前面。
那盆向日葵放在窗台旁边的矮架上,平时白天的时候总是昂着头追太阳,傻乐傻乐的。现在花瓣半拢着,像半梦半醒。林小棠走过去,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架子上,然后伸手把江疏月的手拿起来,轻轻按在向日葵的花盘上。
“你干嘛?”江疏月低头看着她的手被按在花瓣上。
“你试试。”林小棠说,“闭上眼睛,别想别的,就感觉它。”
江疏月看着她,没动。
“你不是能碰东西吗。你碰书能感觉到东西,碰它试试。”
“它是活的。”
“对啊,所以更简单。”
江疏月犹豫了一下,把眼睛闭上了。林小棠松开手,退了一步,站在旁边看着。向日葵安安静静地在花盘上待着,花瓣软软的,带着白天晒足了太阳之后的那一点余温。江疏月的手指贴在上面,一开始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过了几秒。
她的手指先是轻轻动了一下,然后整只手在花盘上按得更实了些。她的呼吸忽然变快了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,整个人往后仰了一点点,但手还留在花盘上没松开。
“怎么了?”林小棠问。
江疏月没回答。她的眼眶在一瞬间红了一圈,但嘴角却弯了起来。那种笑跟她平时的嘴角弯一下完全不一样,幅度大得多,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亮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按在向日葵的花盘上,花瓣从她指缝间露出来,软软的,暖的。
“它……”江疏月的声音有点发涩,“它很开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很单纯的开心。没有别的东西。就是晒太阳、喝水、活着,就开心。”她把另一只手也放上去,两只手轻轻拢着花盘,像捧着一碗热水,“我从来没在东西上感觉到过这种情绪。从来没有。我碰过的所有旧书、所有旧东西,都是人的。人的遗憾、人的难过、人的舍不得。我以为所有东西都带着人的东西。”
林小棠站在旁边,端着水杯,没说话。她看着江疏月两只手拢着向日葵,看着她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,看着她紧抿的嘴角慢慢松开、弯起来,弧度越来越大。她没见过江疏月笑成这样。以前的笑都是嘴角动一下、眼睛亮一下,几秒钟就收回去。现在她站在向日葵前面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照亮了。
“不是所有东西都带人的。”林小棠说,“植物很简单。晒太阳就开心,喝温水就舒服。你给它浇水它就高兴,它不会想太多。它也不会遗憾。”
江疏月把额头也贴到了花盘上,闭着眼睛,鼻尖蹭着向日葵的花瓣。站了很久,像是舍不得走。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眶还是红的,但笑容已经收不回去了。
“再来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还有别的吗?我想摸摸别的。”
林小棠看了她一眼,把杯子搁在架子上,带着她走到柜台前面。她指着窗台上一排多肉说:“摸摸看。”
江疏月走过去,指尖碰了碰那盆玉露的叶片。肥厚圆润的叶子凉凉的,滑滑的。她碰了一下,手指缩回去,又碰了一下。“它在说……”她皱了一下眉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说啥?”
“说……你昨天浇太多水了,根有点闷。”
林小棠愣了一下,然后扭头去看多肉群。多肉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那盆玉露的叶子轻轻抖了一下,嘟囔了一句:“她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看,它心虚了。”林小棠说。
江疏月笑出了声。是真的笑出声的那种,很轻的一声,但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楚。她弯着腰站在多肉旁边,手指一片一片叶子摸过去,摸到哪盆哪盆就安静。连最毒舌的那几盆都没顶嘴。
然后她走到绿萝架子前面,手指碰了碰垂下来的藤条。绿萝没说话,叶子微微颤了一下。江疏月碰完绿萝又碰吊兰,吊兰缩了缩叶子,但没躲。她最后走到薄荷的旧位置——现在薄荷不在了,那个位置空着,但旁边放着一盆新来的常春藤。她碰了碰常春藤的叶片。
“它在叹气。”江疏月说。
“常春藤天天叹气。文艺病。”
江疏月笑了一下。她直起身来,站在花店中间,四周全是绿油油的植物。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,照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还没收回去的笑容。她看起来跟平时判若两人,整个人都松开了,肩不绷了,手也不攥着了。
“林小棠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就三个字。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软,跟平时说“谢谢”完全不是一个调。林小棠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攥着那杯凉了的水,耳朵热了一下。
“有什么好谢的。就是几盆花。”
“不只是几盆花。”
林小棠低头喝水,没接话。水是凉的,从嗓子一路滑下去,在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她看着江疏月站在花店中间,手还在碰旁边那盆小雏菊的叶子,嘴角的弧度没收,眼睛里的光也没收。
她忽然想起外婆。想起外婆坐在花店门口择花的样子。想起外婆说“等一盆薄荷告诉你答案”。她一直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,今晚忽然模模糊糊地懂了一点点。不一定是关于她自己的,也可能跟别人有关。比如,让一个碰惯了别人沉重情绪的人,也能碰一碰植物的快乐。
“以后你要是难受了,”她说,“就来花店。不用带点心,也不用看薄荷。随便摸哪盆都行。”
江疏月转过头看着她。那个眼神里有东西,但林小棠读不太清楚。她只看见江疏月点了点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好。”
后来那天晚上,江疏月又坐了一会儿才走。她走的时候花店的植物们难得一起安静地目送她出门,连绿萝都只是晃了晃叶子,什么都没说。林小棠关好门,站在窗边往外看。老巷的路灯亮着,江疏月的身影过了马路,往巷尾方向走去。她走了几步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花店的方向。
林小棠赶紧把窗帘拉上了。站在窗帘后面,心跳砰砰的。过了几秒,她偷偷掀开一条缝往外看,江疏月已经不在了。
她回到柜台后面,把那杯凉水重新热了热,一口喝完。植物们开始窸窸窣窣地动起来。多肉群在讨论“她刚才摸我的时候到底感觉到了什么”,绿萝在得意“她先摸的我”,吊兰在小声说“她手好轻啊”。
只有向日葵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花盘朝着窗外的方向,花瓣已经完全合拢了,像一个心满意足的人闭着眼睛。
“你今天高兴。”龟背竹慢悠悠地说。
林小棠坐在柜台后面,捧着一杯热水。“嗯。”
“她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
龟背竹没再说什么,把叶片缓缓转回原来的方向。林小棠靠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花店里很安静,外面的老巷也很安静。但她耳朵里全是刚才江疏月笑出声的那个瞬间。很轻的一声,清清亮亮的,在花店的绿叶子之间回荡了很久。
她想,她大概会记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