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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十八章 薄荷的退休通知 夏天来得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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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来得悄无声息。
某天早上林小棠推开阁楼的窗,热风灌进来,院子里的槐树已经绿得发黑了。
花店门口的遮阳棚支了起来,陈姨的面馆开始卖凉面,王姐在便利店门口摆了冰柜,老赵的旧书摊挪到了树荫底下。
薄荷在江疏月那儿待了大半年,从一盆快死的干菜长成了满满当当一大盆。
叶子肥厚浓绿,枝干粗壮,新抽的枝条从盆沿垂下来,在窗台上铺开好大一片。江疏月把它放在工作台右手边的窗台上,天窗的光正好落在上面,整个工作室都飘着薄荷的清冽味道。
林小棠每天下午去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凑过去闻一下。
薄荷的香气很浓,比花店里那些鲜切薄荷浓得多,揉一揉叶子,手指上能留大半天的味道。
“你现在比花店里的薄荷都精神。”林小棠伸手碰了碰叶子。
薄荷轻轻抖了一下,没说话。林小棠觉得它今天有点反常,平时她一来,这家伙总要贫两句的。今天安安静静的,叶子在风里晃了晃,像在酝酿什么。
江疏月在修一本旧画册,天窗的光落在她手上。
她最近气色好了不少,眼底不怎么黑了,偶尔还能在林小棠讲笑话的时候接一句。
林小棠坐在椅子上喝茶,看江疏月修书,脑子里想的是晚上吃什么。
最近天热,她没什么胃口,陈姨的凉面倒是不错。
“林小棠。”
薄荷忽然开口了。语气正正经经的,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林小棠差点把茶喷出来。她看了江疏月一眼,江疏月低着头在修书,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干嘛?”她压低声音。
薄荷清了一下嗓子。
它没有嗓子,但林小棠脑子里确确实实听到了一声清嗓子的声音。
然后薄荷一本正经地说:“我可以退休了。”
林小棠愣住:“什么意思?”
薄荷晃了晃叶子,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得意:“我现在可以正式退休了。我跟你说啊,以前她难过了就摸摸我,闻闻味道就能安静。现在呢?她看见你就笑。你比我有用多了。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——”
“我没胡说。你自己看看她。你今天进门的时候她抬头了,嘴角弯了,然后低头继续修书。你以为她真在修书?她那一页翻来覆去修了三遍了,每次你说话她就停下来听。”
林小棠往江疏月那边看了一眼。江疏月确实在修书,手指夹着镊子,动作很慢很稳。
但林小棠注意到她面前那页纸边缘已经被补过至少两次了,补纸的接缝叠在一起,不像她平时的手艺。
“她这是走神了。”薄荷说,“因为你来了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“我偏不。我告诉你啊,以前她晚上修书,修到情绪沉的书就会难受,然后她就来窗台摸我。现在呢?她难受的时候不摸我了,她就看着你白天坐过的那把椅子发呆。你说我是不是该退休了?”
林小棠把茶杯搁在桌上,耳朵烧得厉害。她站起来想去看看窗台上的薄荷,转移一下注意力。刚走到工作台旁边,门响了。
江疏月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两张票。她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城里,说是有点事。回来的时候额角有点汗,脸颊微微泛红,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回来了?”林小棠坐回椅子上。
“嗯。”江疏月把票搁在工作台一角,然后去后面洗手。她洗了手出来,拿起杯子喝了口水,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什么。林小棠看着她,觉得她今天不太对劲。平时她回来就直接坐下修书了,今天却站在那里,手指轻轻敲着杯壁。
“怎么了?”林小棠问。
江疏月看了她一眼。目光很快移开,落在那两张票上。她拿起票,走到林小棠面前,递过去。
“晚上……天台有星空展。”
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个调,尾音有点抖,
“要不要一起去看?”
林小棠低头看那两张票。是城里那栋老百货大楼的天台,最近被改成了露天观景台,搞了个星空展,说是能看见整条老巷的灯火。
她接过票,抬头看江疏月。
江疏月的耳朵尖红红的,目光没看她,偏在旁边那盆多肉上。
薄荷在窗台上轻轻晃着叶子,一脸“我只能帮到这了”的表情。
“好啊。”林小棠说。
江疏月点了下头,嘴角弯了一下,很快又收住了。她回到工作台后面坐下,拿起镊子继续修那本画册。但林小棠看见她拿镊子的手还在微微发颤,而且她翻开的那页,正是刚才已经修过两遍的地方。
林小棠把票收好,坐在椅子上喝完了那杯茶。茶是凉的,但嗓子眼里热热的。
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林小棠走在老巷里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对面的墙上。晚风吹过来,带着薄荷的清香,还有面馆飘来的凉面调料味和便利店冰柜里冷气混着甜味。她把手插进口袋里,票的边角硌着她的手指。
今晚。
她心里只有这两个字。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个不懂事的小孩拿着糖在手里反复翻看。她说不好是什么感觉。紧张,有点像第一次去给外婆扫墓那天早上,心里沉沉地堵着什么,又有点暖。又有点像下雨天江疏月第一次推开玻璃门进来那个瞬间,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什么都慢下来了。
花店门口,绿萝远远看见她就喊:“回来了?票呢?”
“什么票?”
“别装了。小江给你的票。薄荷都跟我们说了。”
“它什么时候跟你们说的?它人又不在花店。”
“它让常春藤转告的。常春藤今天下午被小江抱过去晒太阳了。”
林小棠懒得跟它们掰扯。她走进店里,把票放在柜台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星空展的票,淡蓝色,上面印着星星的图案和“天台见”三个字。
她把票折好,放进抽屉里那本绘本和旧书签的上面。关上抽屉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三年了。她在这个花店里待了三年,每天浇水、剪枝、算账、跟植物吵架。天黑了上楼睡觉,天亮了下楼开门。日子像一盆浇惯了水的花,不好不坏地活着。她从来没觉得少了什么。但今天晚上,她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老巷,忽然觉得这间花店好像比平时小了一点。小得装不下她心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紧张吗?”龟背竹慢悠悠地问。
“有什么好紧张的。就是看个星星。”
“我没问你紧不紧张。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林小棠没理它。她站起来去后面洗了把脸,换了件干净的短袖。站在阁楼的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。头发有点乱,她拿梳子梳了两下。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,但眼睛亮得不太一样。
她下楼的时候,多肉群里传来一阵窃笑。
“单身棠今天打扮了。”
“我就换了件衣服!”
“你那件衣服我在柜子里见过,你一年穿不了三次。”
“我今天想穿,不行吗?”
“行。当然行。”绿萝阴阳怪气地接话,“你今天晚上好好看星星啊。”
林小棠抄起喷壶准备滋它。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。她把喷壶搁回架子上,拿起柜台上的钥匙,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儿?”多肉问。
“巷尾。”
“现在还早呢!约的几点?”
“七点。”
“现在才六点半。”
“我走得慢。”
林小棠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晚风迎面吹来,把老巷里的各种味道都搅在一起。
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。路灯亮着,面馆门口飘着凉面的醋香,便利店的灯箱一闪一闪的。她经过面馆的时候,陈姨喊了一声“小棠,晚上去哪儿”,她摆摆手说“出去一趟”。
走到修书坊门口的时候,江疏月已经在门口等她了。换了件浅色的短袖,头发披着,手里拿着一个小包。她站在台阶上,薄荷被端到了门边的窗台上。看见林小棠过来,江疏月弯了一下嘴角。薄荷在窗台上喊了一声:“记得说啊!别学我上一个主人!”
林小棠没理它,但它那句话跟着她走了一路。
记得说。
说什么?
她当然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