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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十五章 雨里的秘密 雨还在下。 ...

  •   雨还在下。
      细密的雨丝从天窗上淌下来,水痕一道道往下滑,把外面的老巷晕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。工作室里没开大灯,只有江疏月工作台上那盏台灯亮着,光圈拢住桌面上一小片地方。林小棠坐在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,看着江疏月从窗边慢慢走回来,在工作台前面站定了。
      她没有坐下。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      “我碰旧书的时候,”江疏月开口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,“能感觉到东西。书里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      林小棠没出声,等着她往下说。
      “不是字面的感觉。是……情绪。前一个主人在看这本书的时候,留下的情绪。高兴、难过、遗憾、后悔、恨、舍不得。什么都有。”江疏月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花谱,语气平得像在念一段说明书,“越旧的东西留得越深。纸张是有记忆的,只是平常人摸不出来。”
      她停了一下。
      “我从小就知道了。小时候去外婆家翻旧相册,翻到一张我外公年轻时候的照片,手指一碰背面就哭了。外婆问我怎么了,我说不出来。后来长大了才知道,那张照片背面,外公在照相馆拍完照那天晚上,写了一行字,写的是他舍不得外婆一个人在家。我碰到的就是那个。”
      林小棠坐在椅子上,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。她想起第一次在花店门口见到江疏月的时候,她站在橱窗前停了三秒。那时候她以为她在看花。现在想来,大概是在看那盆薄荷。那盆被退回来的、快死的薄荷,身上留着上一个主人“被丢下”的情绪。江疏月每天路过都能感觉到。
      “所以你不爱说话。”林小棠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江疏月的手指捏紧了围裙边角,“因为你一开口,别人的情绪就会顺着进来。你说话,我就得听着,就得靠近。靠得越近,东西越多。我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。”
      “修书呢?”
      “修书是没办法。我要吃饭,要活着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每一本旧书到我手里,我都要从头翻到尾。补纸的时候要用手去摸、去压、去感觉纸张的纹理。有些书还好,主人写的是开心的事,翻过去就翻过去了。但大部分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      大部分书都是沉的。林小棠想起那本教书先生的诗集,四十七年日记,最后一页写桂花开了忘了放水,一句“真是老了”。也想起那本老太太送来的日记,结婚四十年,最后一篇写粥煮得太稠了。那些书里装的东西,江疏月每一本都要从头到尾经历一遍,一个人扛。
      “那本花谱,”林小棠问,“你碰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?”
      江疏月沉默了好几秒。她的目光移向工作台上那本蓝灰色的旧书,已经修好了,包在牛皮纸里,等着家属来取。
      她看着那个纸包,嘴唇动了动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      “很暖。”她说,“但又很沉。像是……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,太阳很大很亮,但她一直在等人。等了很久。等的那个人没来。”
      林小棠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
      外婆等她。外婆在这个花店里等她长大、等她接手、等她把日子过下去。
      外婆一直没告诉她能听见植物说话是怎么回事,只是一句“等一盆薄荷告诉你答案”。
      外婆是在等她自己走到答案面前。
      “她信里写的那句话,你看到了吗?”江疏月问。
      “看到了。”
      “她说的‘有人来陪你’,你知道是谁吗?”
      林小棠没说话。
      她看着江疏月,江疏月也看着她。
      雨声小了,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      “搬来老巷,”江疏月的声音低下去,“是因为这里安静。老巷旧书摊多,但大多是没人要的旧书,情绪淡了。不像城里的写字楼,电梯里都挤满了人,一进去就被别人的东西糊了一脸。我待不住。”
      她抬起眼看着林小棠。台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,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。她的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嘴唇上那排浅浅的齿痕还在。
      “这个能力像个诅咒。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,“说出来都可笑。谁信啊。一个修书的,说能感觉到书里的情绪。听起来跟神经病一样。”
      林小棠站起来,椅子往后蹭了一下,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她绕过工作台走到江疏月面前,低下头,轻轻把手覆在江疏月的手背上。她的手背很凉,指节硬硬的,还在微微发颤。
      “不可笑。”林小棠说。
      江疏月抬起头,看着她。
      “因为我也有一个这样的诅咒。”林小棠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能听见植物说话。”
      工作室里安静了一瞬。雨声都好像停了一下。江疏月睁大了眼,瞳孔微微收缩,盯着林小棠看了好几秒。她的嘴唇张开,又合上。像在消化这句话。
      “你说什么?”
      “我能听见植物说话。”林小棠重复了一遍,“从小就能。外婆花店里的每一盆花,路边的树,公园里的草。它们都在说话。有的话多,有的话少。有的毒舌,有的傻乐。每天都在我耳朵里吵。我原来觉得,这大概是老天爷在跟我开玩笑。”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薄荷。薄荷安安静静地待在花盆里,叶子在雨声中轻轻晃了一下。没有开口,只是安静地待在老位置上。像是知道这时候不该说话。
      “那盆薄荷,”林小棠说,“当初你问我要的时候,它在我脑子里喊了一句话。它说‘就是她,她手上有安心的味道,我要跟她走’。”
      江疏月愣住了。她的目光转向窗台上的薄荷,又转回来看着林小棠,像是想确认她在开玩笑。但林小棠没有笑。
      “所以你每天下午来我这里……”
      “嗯。薄荷跟我转播你的一举一动。你修书叹气了,你中午吃面没加蛋,你手指被纸划了没贴创可贴。”
      江疏月的脸忽然红了一下,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子。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,上面还沾着今天早上的浆糊印。
      “你都知道。”
      “我原来不知道。是薄荷告诉我的。”
      窗台上的薄荷终于忍不住了,叶子抖了一下,小声冒出一句:“你们俩能不能别淋雨了,先关窗户。”
      林小棠没理它。她看着江疏月,江疏月也看着她。天窗上雨水还在淌,淅淅沥沥的。老巷的路灯从雨幕里透进来,在工作室的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。两个人站在台灯的光圈边缘,手碰着手背。江疏月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。
      “所以你每天下午带点心过来,”江疏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“不只是为了看薄荷。”
      “看薄荷是顺便的。”
      “看我是主要的?”
      林小棠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答不上来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江疏月手背上的手指。她的手指比江疏月的暖一点,指腹压在她微凉的皮肤上,像是两个温度不一样的东西在慢慢交换热量。
      “我以前觉得自己挺正常的。”林小棠说,“后来发现自己能听见花说话,就知道自己不正常了。没人能说话,没人能信。你告诉别人你能听见花说话,别人只会觉得你疯了。”
      “我懂。”江疏月轻声说。
      “你懂就好。”
      两个人没再说话。就站在工作台旁边,手碰着手,站了很久。雨慢慢变小了,天窗上的水声从急促变得平缓,最后只剩偶尔滴答一声。老巷外面有车经过,轮胎碾过积水,哗的一声带过去,又安静了。
      江疏月先动了。她把手从林小棠的手下面轻轻抽出来,走到窗台边,把薄荷端起来,转了个方向让淋到雨的那一面朝里。然后她走回来,把台灯调暗了一点。
      “雨停了。”她说。
      林小棠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雨确实停了,老巷的路灯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映出一团一团的光。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,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      “我该回去了。”林小棠说。她嘴上这么说,人却没动。
      江疏月看了她一眼,也没催她。两个人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江疏月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——就是之前给林小棠盖过的那件深蓝色棉布外套——递了过来。
      “外面凉。穿上再走。”
      林小棠接过去,套上。外套上还是那股油墨混薄荷的味道,在雨后的空气里格外清楚。
      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江疏月站在工作台旁边,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表情很安静。
      她朝林小棠轻轻点了点头,像是说“走吧”,又像是说“明天见”。
      林小棠推门出去了。老巷的地上全是水,她踮着脚跳过几个水坑,走了一段,回头看了一眼。修书坊的灯还亮着。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手指碰到口袋底部叠着的一小块什么东西。掏出来一看,是那张她之前写的“祝手快点好”的卡片。字迹朝外,铅笔写的“手好多了”还在背面。
      她把卡片翻过来,正面朝上,重新塞回口袋。
      然后低着头,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,一步一步走回了花店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5章 第十五章 雨里的秘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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