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她的植物会说话》月落满星湖

14、第十四章 旧花谱 那天晚上林

　　那天晚上林小棠没怎么睡好。
　　委托单上“林素秋”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。
　　她忽然想起来，小时候见过外婆坐在花店门口画花，用一本深绿色封皮的本子，一笔一画的。后来外婆走了，她整理遗物的时候没找到那本花谱，以为早就丢了。
　　凌晨三点她爬起来，光着脚下了楼，在花店角落里翻那只旧木箱。
　　那是外婆的东西，她一直没怎么动过，收在柜台后面的柜子最底层，上面堆着营养液瓶子和旧花盆。
　　她把东西一件件搬出来，最后摸到箱底，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、用布包着的东西。抽出来一看，是一本手绘的花谱。
　　封面是深绿色的硬纸板，已经磨得发毛，边角裂了好几处，用棉线粗粗缝过。
　　她翻开第一页，纸页泛黄发脆，上面用钢笔写着：“棠花小谱。林素秋，一九九七年。”
　　是外婆的字迹。她认得。
　　再往后翻，每一页都有一幅手绘的花，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习性、养护方法和花期。
　　字工工整整的，画得也细致，花瓣的纹理、叶脉的走向，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。
　　外婆画了整整一本，从春天的洋甘菊画到冬天的山茶，一年四季花事都在里面。
　　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，一片干薄荷叶从纸页间掉出来，落在膝盖上。
　　薄薄的，颜色褪成了浅褐，叶脉清晰。跟江疏月送她那本绘本里夹着的那片几乎一模一样。
　　她把叶子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继续往后翻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手指停住了。
　　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旧信纸，颜色发黄，薄得透光，折痕很深，像是被折叠了很多年。
　　她小心翼翼地展开，纸很脆，动作稍微大一点就怕撕破。上面是外婆的笔迹，跟花谱里的字一样，一笔一画的钢笔小楷。信纸只有一页，写了十几行，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。
　　她读着读着，手不动了。
　　“小棠，如果你听见植物说话，别怕。会有人来陪你。等一盆薄荷告诉你答案。”
　　就这么一句话。底下还有几行小字，写着花谱里哪几种花冬天要注意保暖，哪几种夏天不能暴晒，都是些日常的叮嘱。但最上面那句话像是特意写在那里的，写得工工整整，比底下的字都认真。
　　林小棠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。花店里安安静静的，植物们一个都没出声。
　　她手里的信纸被窗外的光照着，浅褐色的墨水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　　外婆早就写好了。
　　外婆知道她能听见植物说话，知道她会害怕，知道她会孤单。
　　外婆什么都没说，只在这张薄薄的纸上写了一句“会有人来陪你”。
　　天亮之后她没去开店。把花谱和信纸用干净的布重新包好，揣在怀里出了门。
　　雨已经下了半夜，老巷的青石板湿漉漉的，低洼处积了水。她没打伞，走得很快，到修书坊门口的时候头发湿了一半。
　　门虚掩着，里面灯亮着。江疏月已经在了，背对着门口，在工作台旁边整理架子上的书。
　　听见脚步声回过头，看见林小棠湿淋淋地站在门口，手上抱着个布包。
　　“你怎么不打伞？”
　　“忘了。”林小棠走进去，把布包放在工作台上打开，“我想请你看看这个。”
　　江疏月走过来。她低头看到那本深绿色封面的手绘花谱，表情先是好奇，然后慢慢地凝固了。
　　她没有立刻伸手，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。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围裙的边角，指节发白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“外婆的花谱。我昨晚翻出来的。”林小棠把花谱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你看看能修吗？封皮快散了，里面有几页也裂了。”
　　江疏月伸出手。指尖刚碰到封皮，动作就像被什么咬了一口似的缩了回去，整只手猛地一抖。她把手缩回胸前，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，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下来。嘴唇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林小棠吓了一跳，往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。
　　江疏月没说话。她咬着下唇，眼睛闭着，眉头拧在一起，像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。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，胸口一起一伏。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被弹开的姿势，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　　“江疏月？”
　　“对不起……”江疏月终于开口，声音哑了，“我……修不了这本。”
　　她退了一步，把手从花谱旁边彻底移开，背到身后去。
　　好像那本花谱是什么碰了会烧手的东西。
　　林小棠站在工作台前，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恢复，从惨白慢慢变回正常的肤色。
　　嘴唇上被她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。
　　外面忽然暗下来，一道闷雷滚过老巷，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，砸在天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。工作室里一下子暗得像是傍晚。江疏月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工作台，两只手撑在窗台上。
　　她的肩膀绷得很紧，背脊挺直但微微往前倾。雨水从天窗上淌下来，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水影。
　　林小棠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本花谱，看着江疏月撑在窗台上的手，看着那片从花谱里掉出来的干薄荷叶正落在工作台边上。她伸手把叶子捡起来，放在掌心。
　　另一片叶子在她口袋里——是绘本里那片，她出门前特意带上的。
　　两片叶子并排放在手心里。一样的颜色，一样的叶脉，一样薄得透光。
　　像是同一个秋天、同一棵薄荷上落下来的两片叶子。一片夹在给小女孩的绘本里，一片夹在外婆的花谱里。
　　林小棠抬起头，看向窗边的江疏月。
　　她背对着她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但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，粗重、压抑，像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。
　　她想起这几天江疏月修这本花谱时的样子。
　　想起她泛红的眼眶、发黑的下眼圈、发抖的手指。想起刚才她指尖碰到封皮时猛地缩回去的手。
　　想起委托单上“林素秋”那三个字。
　　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很大的猜测。
　　林小棠没有追问，也没有走过去。
　　她只是把两片干薄荷叶放在花谱封面上，推到工作台一角，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　　坐在那里，看着江疏月的背影，听着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。
　　雨很大，像是要把整个老巷都冲一遍。
　　她没说话，也没走。就坐在那里。
　　薄荷在窗台最里面，安安静静的。
　　整个工作室里只有雨声和江疏月压抑的呼吸声，谁都没有开口。
　　过了很久——可能十分钟，可能更久——雨小了一些，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。
　　天窗上的水声轻柔下来，淅淅沥沥的，像有人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。江疏月慢慢转过身。
　　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，但还是白。她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林小棠，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，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。
　　林小棠也看着她。两个人隔着工作台对望。
　　江疏月开口了。声音很轻，有点哑：“你想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　　窗外雨还在下。林小棠坐在椅子上没动，手搁在膝盖上，指尖碰着那片干薄荷叶的边缘。
　　她点了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