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她的植物会说话》月落满星湖

13、第十三章 心事 江疏月接了

　　江疏月接了一批新单子。
　　林小棠是下午到的时候发现的。工作台上摞了一叠旧书，用牛皮纸包着，最上面压着一张手写的委托单。她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单子上列了七八本，都是“私人珍藏”，备注栏里写着“主人已故，家属委托”。
　　江疏月坐在工作台后面，面前摊开一本深褐色的硬壳旧书。林小棠把带来的绿豆糕搁在老位置，坐下来。薄荷这两天被挪到了窗台最里面，叶子有点蔫，不知道是不是换季的关系。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江疏月修书。翻页。停下来。手指按在页面上，好一会儿没动。然后缓缓翻过去，继续修。但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又停了。这次停得更久。林小棠注意到她握着镊子的手收紧了，指节泛白。然后她放下镊子，站起来，走到天窗下面站着。背对着林小棠，肩膀微微往前收着。
　　林小棠端着茶，没说话。
　　这是这几天第三次了。前天修一本旧诗集，翻到某一页突然起身走到窗边。昨天修一本手札，翻了两页就停下来去倒水，回来的时候杯子是空的。今天又来了。
　　“你最近接的这单太多了。”林小棠说。
　　“还好。”
　　“你黑眼圈都出来了。”
　　江疏月没接话。她在天窗下面站了一会儿，转回来重新坐下，翻开那本旧书继续修。但林小棠看见她的手在发抖。很细的抖，指腹按着纸面的时候纸边跟着颤。
　　她想起上次龟背竹说的话。有些人碰有些东西会那样。那些书里装的东西太沉了，一个人搬不动。
　　她没再问。把杯子搁在江疏月手边，起身去给薄荷浇了点水。薄荷轻声说了句：“她这几天晚上都修到很晚。昨天趴桌上睡了，没回去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　　“我就在窗台上。灯亮了一夜。”
　　林小棠把喷壶放下，回头看了江疏月一眼。她低着头在干活，好像什么都没听见。但手还在抖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林小棠回了花店，心里一直不太踏实。吃完晚饭，她在店里转了转，又去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老巷的路灯亮着，巷尾方向安安静静。她想了想，锁了门，往巷尾走。
　　修书坊的灯果然还亮着。窗帘拉了一半，从缝里透出一道光，落在门口的台阶上。她没有敲门，站在窗外那条阴影里，透过窗帘没拉严的那道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　　江疏月趴在桌上，肩膀在抖。工作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，蓝灰色的封皮，纸页泛黄。旁边搁着一副摘下来的眼镜。台灯从侧面照着她，整个人缩在光与影的边界里。
　　林小棠站了两秒，转身走了。去面馆买了一碗热粥，又去便利店买了盒热牛奶。回到修书坊门口的时候，灯还亮着，里面的人还是那个姿势。她把粥和牛奶轻轻搁在台阶上，靠着门框放好，然后走了。
　　第二天下午她照常去的时候，台阶上已经空了。门口多了一个小碟子，洗得干干净净，倒扣着搁在门边。她进门的时候江疏月正在修那本蓝灰色的旧书。眼底比昨天更黑了些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但她洗了脸，换了件干净衣服，头发重新梳过，看起来正常多了。
　　“昨天门口的粥，”江疏月没抬头，“谢了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是我。”
　　“这条巷子还有谁半夜买粥放别人门口。”
　　林小棠在椅子上坐下来，没说话。薄荷小声汇报：“她今天一早把昨天的书全部整理了一遍，然后出门买了粥。回来喝了半碗，剩下的倒了。然后就开始修这本，没停。”
　　“她吃别的了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林小棠站起来，从绿豆糕的碟子里拿了一块，搁在江疏月手边。“吃。”
　　江疏月看了那块绿豆糕一眼，拿起来咬了一口，慢慢嚼完。然后继续修书。林小棠又递了一块。她又吃了。到第三块的时候她摇头：“够了。”
　　林小棠把碟子放下。她看江疏月低着头修那本蓝灰色的书，翻页的时候手指还是有一点抖，但比昨天好了一些。那本书她修得很慢，一页要反复检查好几遍才贴补纸。林小棠注意到她碰到有些页面的时候会绕过去，等翻到后面再回头处理。大概是那些页面上写了什么，她不想碰。
　　“这本是谁的？”她问。
　　江疏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委托单上写的，姓林。”
　　林小棠没在意。她坐在旁边喝茶，看江疏月修了一个多小时。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，江疏月没有送她到门口，只抬了抬镊子算是告别。
　　又过了两天。江疏月状态没有好转。
　　林小棠每天下午去，坐一两个小时，看她修书。她有时候会递点心，有时候不说话。江疏月偶尔会接她的话，但大部分时间低着头干活。那本蓝灰色的旧书进度很慢，修了三天还没修完。有天晚上林小棠又去了，站在窗外看了看。灯亮着，这次没趴着，但坐在桌前发呆，面前摊着那本书，手搁在桌面上没动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去买了热牛奶放门口。
　　第二天去的时候，江疏月看了她一眼，说了句“别买了”。语气很平，但林小棠听出来她不想再收。
　　林小棠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那本书的封面。蓝灰色布面，边角磨得发白，书脊上贴着一小条白纸标签，用钢笔写了一个编号，编号旁边用铅笔打了个小勾，表示已登记。她盯着那个标签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　　她站起来，走到工作台旁边。江疏月正在调浆糊，没注意她。她伸手把那张委托单从台面一角拿起来。单子列了七八本书，大多是诗集、日记之类的私人印本或手抄本。翻到最下面一行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　　“手绘花谱一册。委托方：林素秋。”
　　林小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她认得那三个字。外婆的笔迹。外婆写自己名字的时候“素”字最后一横总是拖得很长，“秋”字的禾字旁会带一个很小的勾。这张委托单上的字工工整整的，不像是外婆的字。但名字就是那个名字。一模一样。
　　她把委托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。备注栏里写着：“委托方已故，家属委托。联系人：林小棠。”
　　林小棠。是她自己。可她从来没有登记过什么委托单。没有人联系过她。外婆去世三年了，她整理过外婆所有东西，从来没给任何修书的人送过什么花谱。那这本花谱哪来的？谁替外婆登记的？
　　她拿着委托单站在那里，手微微有点抖。江疏月调好浆糊转过身来，看见她的样子，手里的动作停了。
　　“你看到什么了？”
　　林小棠把委托单转过来，指着最下面那行。“这上面写的‘林素秋’，你知不知道是谁？”
　　江疏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，又抬起来看她。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来。
　　“你知道。”林小棠说。
　　江疏月沉默了好几秒。她把浆糊放下，拿起旁边那块湿抹布擦了擦手。“知道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　　“这单是半个月前登记的。登的时候，老赵说委托方已经过世了，是家属收出来的东西。老赵让我跟你确认。”
　　“那你确认了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江疏月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看到名字的时候就觉得不对。你说过你外婆叫林素秋。我一直没跟你说，想先修完这本再说。”
　　“你修的就是那本花谱？”
　　江疏月没答话。但她看了一眼工作台上摊着的那本旧书，蓝灰色的封皮，边角用棉线粗粗缝过。林小棠认出来了——那是外婆花谱的封皮。深绿色的硬纸板磨得发白，边角裂了好几处，用棉线粗粗缝过。她小时候见过外婆坐在花店门口画花，一笔一画的，用的就是这本。
　　她慢慢把委托单放回台面上。她低头看着那本花谱，纸页泛黄，边角已经酥了。里面是外婆的字，外婆的手迹，外婆在某一天某一年画下的花。江疏月每天一页一页翻过去，碰过外婆画的每一朵花，写下的每一个字。
　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。
　　林小棠站在工作台前面，手指攥着那张委托单的边缘。她不知道这本花谱是谁送来的，也不知道它怎么到的老赵手里。但她看着江疏月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眼底的黑眼圈，忽然明白了这几天她为什么那么累。
　　她碰到的那些花，是外婆画的。那些情绪，是外婆的。她帮林小棠扛了三天外婆留下的东西，一个字都没说。
　　林小棠把委托单放下，拿起旁边的杯子，去后面给江疏月倒了杯热水。她把水放在她手边，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了。
　　“修完这本，就别修了吧。”她说。
　　江疏月端起杯子，手指贴着温热的杯壁，慢慢喝了一口。过了好一会儿，轻声说了句：“快修完了。”
　　“什么时候能修完？”
　　“明天。”
　　林小棠点了点头。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老巷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薄荷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待着，一句话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