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2、第十二章 下午茶 病好之后, ...
-
病好之后,林小棠去巷尾去得更勤了。以前还是“隔天去一次”或者“顺路拐一下”,现在变成了每天下午准时三点,跟上班打卡似的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养成的习惯。上午看店,中午吃饭,下午把花店交给那帮植物——反正它们也不需要人盯着——然后拎着一壶茶和一碟点心晃到修书坊。有时候是陈姨那儿买的糯米糕,有时候是王姐店里进的鲜花饼,有时候只是几块饼干。江疏月照例不推辞,把点心搁在工作台旁边,修完手头那页就吃一块。
今天是绿豆糕。林小棠把碟子放在老位置,顺手给薄荷喷了点水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薄荷如今长得快压不住了,叶子密密匝匝挤了满满一盆,新枝垂下来好几根,都快拖到桌面上了。林小棠偶尔还会想,当初自己差点把它扔了。现在它在这间工作室里活得比谁都滋润。
“你每天下午来,花店不看了?”江疏月翻开一本旧书,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。
“下午没什么客人。有也是晚上下班的顺路买。”
“你倒是放心。”
“那帮植物比我会看店。”林小棠往椅子上一靠,“有客人进来它们会喊我。”
“喊你?”江疏月抬了一下眼。
“口误。就是……感觉有人来了。”
江疏月没追问,低头开始干活。林小棠端着茶坐在旁边,看江疏月翻开那本旧书。封面是深绿色的布面,边缘已经磨出了底色,书脊上有烫金的字,但大部分都剥落了。江疏月翻开第一页,停了一会儿。
“这本跟以前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是本童话。”江疏月翻到下一页,纸页上有几幅线描插图,画的是一个小女孩和一只会说话的兔子,“给小孩看的。”
“童话也修?”
“童话也是书。”江疏月拿起镊子,夹起一片补纸,凑到灯下看了一眼,“而且这本有年头了,再不修就散了。你看这纸。”她把书页轻轻抬起来给林小棠看。纸页已经黄得像旧报纸,薄得透光,边缘有好几处破损,但上面的插图和文字还清清楚楚。
“你修过童话吗?”
“第一次。”
林小棠凑近看了一眼。那页上画着一个小女孩蹲在树桩旁边,兔子站在对面,两个在说着什么。底下配了一行字:“‘你为什么每天来这里?’兔子问。‘因为这里安静。’小女孩说。”
“这本挺好的。”林小棠说。
“嗯。翻到后面还有更好看的。”
林小棠没再说话,端着茶坐在旁边看。天窗的光照进来,落在江疏月的手上。今天她的手指上沾的浆糊比平时少,大概是因为这本童话的破损没那么多,不需要大面积修补。镊子夹起一小片补纸,蘸一点点浆糊,贴上去,压平。重复。再重复。
林小棠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看她修书。那双手很稳,不紧不慢的,每一页都处理得干干净净。阳光照在她侧脸上,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,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晃。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,反正等回过神的时候,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,江疏月翻到了下一页。
“你刚才走神了。”薄荷小声说。
林小棠没理它。
“你看了她三分十二秒。”
“你再数这种没用的,我把你叶子全薅了。”
“你薅啊。你现在薅了,我就告诉她你偷看她。”
林小棠把杯子往桌上一搁。江疏月抬头看了她一眼,没问怎么了,只是从旁边拿过暖瓶,往她杯子里续了热水。续完放下暖瓶,继续修书。
林小棠端着那杯续了热水的茶,手心里暖烘烘的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低头喝茶。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,江疏月这里只有这一种。但每次喝都挺好喝的。
修到第二十几页的时候,江疏月忽然笑了一下。很轻的一声,但林小棠听到了。她抬头看过去,江疏月嘴角弯着,眼睛还盯着书页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本很甜。”江疏月把书页转过来给她看。
那页上写着一段话:“‘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你?’小女孩问。兔子指了指她的脸,‘你每次看到我的时候,耳朵都会变红。’”
林小棠看完,耳朵尖猛地烫了一下。她赶紧把视线移开,假装看窗台上的薄荷。薄荷的叶子轻轻抖了一下,像憋笑。
江疏月把书页转回去,继续修。嘴角还带着那点弧度,没消下去。林小棠坐在旁边,耳朵的热度半天没退。她喝了一大口茶,烫了舌头,差点呛到。
“慢点喝。”江疏月头也没抬地说。
“嗯。”
又坐了一会儿。林小棠靠着椅背,眼皮开始打架。今天早上起太早了,为了给新到的那批洋甘菊换水,六点就爬起来了。天窗的光暖融融的,江疏月翻页的声音又轻又有节奏,像白噪音。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,模模糊糊中听见薄荷说了句什么,但没听清。
等她再有点意识的时候,身上多了一件外套。深蓝色的棉布,很轻,带着一点油墨味和薄荷的清冽。她没睁眼。后颈能感觉到江疏月从她身后经过的时候带起的微风,然后是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,再然后是镊子碰到搪瓷碟的轻响。
“睡吧。”江疏月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过来,很轻,像是在对她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林小棠没动。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,把脸往外套领口里缩了缩。外套上油墨的味道比薄荷重一些,混在一起,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,但闻着很舒服。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江疏月翻页的次数,一页,两页,三页。数着数着就乱了,又从头数。
后来她真的睡着了。时间不长,也就十几分钟。醒过来的时候,江疏月还在修书,天窗的光已经斜了。林小棠坐直身子,外套从肩上滑下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捏着领口,犹豫了一下,然后叠好,放在椅子扶手上。
“你睡着了。”江疏月没抬头,但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,“薄荷说梦话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问它,‘今天浇没浇’。”
林小棠扭头去看薄荷。薄荷的叶子正在抖,抖得厉害。
“我没说梦话。”
“你说了。薄荷说的。”
“薄荷的话能信?”
“你说呢。”
林小棠站起来,把外套拎起来抖了抖,递还给江疏月。“我该回去了。花店快关门了。”
江疏月接过外套,搭在自己椅背上。“明天还来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嗯。”
林小棠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江疏月又叫住了她:“明天不用带点心。今天王姐送了一盒鲜花饼过来,还没吃完。”
“那是王姐送你的,又不是送我的。”
“她送了两盒。一盒给花店,一盒给我。”
林小棠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江疏月低头修书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。林小棠推门出去了。走在回花店的路上,晚风凉飕飕地吹过来,她缩了缩脖子,才想起来外套已经还给人家了。脖子上空落落的。
回到花店的时候,植物们正在热烈讨论今天的收获。
“你今天去了三个小时。”多肉群里报时。
“正常。”
“你外套呢?”
“我没穿外套。”
“你脖子上空空的。”
“那本来就是人家的外套。”
“哦——”多肉群里拉长了声音,“所以外套是人家的。”
“闭嘴。”
绿萝在旁边抖叶子:“你最近去巷尾去得比上班还准时。花店都快成副业了。”
“我下午本来就不忙。”
“你以前下午也不忙,怎么没见你天天出去?”
林小棠抄起喷壶准备滋它,绿萝赶紧缩回架子后面。她把喷壶放下,坐到柜台后面,翻了翻今天的流水。下午确实没什么客人,跟她走之前估计的一样。她合上账本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外套上油墨混薄荷的味道好像还留在鼻尖。她用力闻了一下,什么都没有。大概是幻觉。
“你最近笑得多了。”龟背竹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有吗?”
“以前一天也就笑一两次,还是跟我们吵架的时候那种笑。现在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你自己没感觉?”
林小棠想了想,没回答。
她想起王姐上次在门口看见她和江疏月一起走回来,笑得意味深长。
想起陈姨现在见到江疏月就喊“小棠的朋友来啦”。
想起老赵那天在旧书摊后面冲她俩捋胡子。
全老巷的人都看在眼里,就她一个人还在装不知道。
她不是不知道。她是知道了,但不敢往深了想。
女生喜欢女生。这几个字她每想一次,就得摁一次。
摁到后来,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摁习惯了,还是已经认了。
她站起来去给花浇水。走到多肉旁边的时候,多肉群里齐声喊:“今天是温的!她浇的是温水!”
“你们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以前浇花都用凉水,最近开始兑温水了。肯定是有人教过你。”
林小棠的动作停了一下。确实有人教过她。前段时间江疏月跟她说,天冷了,浇花的水最好兑温一点,不然根容易受刺激。她回来之后就改了。改了快一礼拜了,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“浇温水怎么了?我不能对我自己的花好一点?”
“能。当然能。”绿萝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,然后所有的叶子都开始抖,抖成一片。
林小棠把剩下的花浇完,回到柜台后面坐下。翻开账本,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。然后合上账本,关灯,上楼。
躺到床上的时候,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绘本,翻到夹薄荷叶的那一页。干叶子的味道已经很淡了,凑近才能闻到一点。她合上书,抱在怀里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去巷尾。江疏月说不用带点心,王姐送了两盒鲜花饼。她得去把花店那盒拿给江疏月。对,就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