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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二章 空庙 第二章 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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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7GB。一个普通人的声音记忆,三个月,不到两百G。听起来不多。
但陈述知道,这个数字不对。
他戴上耳机,点开了芯片里的文件目录。
目录结构很规整,按日期排列,每天一个文件夹。最早的是三个月前——也就是芯片激活的那一天。最晚的是昨天——女人还在听。
陈述随机点开了一个文件夹。
里面有三段录音文件。他点开第一段。
耳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中年,略带沙哑:
“……今天去医院复查了,医生说指标还行,但还是要控制饮食。我跟她说没事,其实我瞒着她,上周疼了好几次,没告诉她……”
陈述暂停了录音。
“这是你先生的声音?”
“是。”女人说,“他生前最后的几个月,身体一直不太好,但他不让我担心,什么都不说。”
陈述没有评价。他点开了第二段录音。
“……下午见了老周,他说那个项目可以继续推进,但我有点犹豫。风险太大了,而且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做这个。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拦着我……”
“老周是谁?”
女人摇了摇头:“我不认识。从来没听他提过。”
陈述点开了第三段录音。
这一次,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。而是一个机械合成音,没有感情,没有起伏,一字一顿地说:
“数据采集周期结束。上传队列已满。等待下一次同步窗口。”
女人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陈述摘下耳机,看着她。
“这一段,你听过吗?”
女人摇头。她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没有……我没有听过这个……”
陈述把第三段录音的文件属性调出来——创建时间:三个月前,芯片激活后的第三天。
也就是说,从这块芯片被装进骨灰盒的那一刻起,它就在往外传数据。
陈述没有说话。他把耳机放在桌上,看着那个朴素的深棕色骨灰盒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……他真的在跟别人说话?”女人终于问。
“芯片在往外传数据,”陈述说,“至于另一端是谁,我还不知道。”
“你能查出来吗?”
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女人又沉默了。
陈述看着她。她的手已经不抖了。她整个人安静下来了——那种暴风雨中心一样的安静。
“如果我让你格式化,”她说,“这些东西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他会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死人。只有一个骨灰盒,和一段什么都没有的记忆。”
陈述没有回答。
女人低下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他活着的时候,我一直觉得他有事瞒着我。他不是那种会把所有事都说出来的人。他会自己扛,扛不住了也不说。我以为他死了以后,那些秘密也就跟着他一起埋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陈述。
“但我没想到,他死了还会说话。”
陈述看着她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你还想格式化吗?”他问。
女人看着那个骨灰盒。
很久很久。
“……先留着吧。”她说。
陈述点了点头。
他把骨灰盒推到桌角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——跟垫椅子腿的那张是同一批印的——递给她。
“你想好了,随时打我电话。”
女人接过名片,低头看了一眼。她把它放进口袋里,站了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声音——那个机械的声音——你说它在上传数据。它在上传给谁?”
陈述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会查的。”
女人没有再问。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没有关紧,留了一条缝。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陈述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道光线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他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——卡着口红的那一个——看了一眼,又推了回去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对面接了。
“老王,”陈述说,“帮我查一个芯片型号。Echo SMC-2100。”
对面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又碰永存的东西了?”
陈述没有回答。
“地址发我,”老王叹了口气,“晚上过来拿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述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那个骨灰盒。
晚上八点,陈述锁了事务所的门,骑着一辆共享单车,穿过七条巷子,来到城西一片待拆迁的老街区。
这片区域已经搬得差不多了。大部分窗户黑洞洞的,墙上刷着大大的“拆”字,有些门已经被砖砌死了。路灯坏了一半,剩下的几盏也忽明忽暗,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影子。
陈述把单车停在路口,步行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有一间平房,门开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他还没走到门口,里面就传出一个声音:
“门没锁,自己进。”
陈述推门进去。
屋子里乱七八糟。桌上堆着各种电子设备的残骸——硬盘、主板、芯片、拆开的手机、断掉的线缆——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。唯一的空地上放着一张折叠桌,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台式显示器,屏幕泛着蓝光。
老王坐在显示器前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,头发乱糟糟的,穿着一件印着“半导体厂”字样的工服——但那家厂十年前就倒闭了。
老王是陈述在永存科技时期认识的外包硬件工程师。技术过硬,但因为嘴太臭,得罪了领导,被裁了。从那以后他就窝在这间平房里,接一些“不方便公开”的活儿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老王头也不回地问。
陈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——他把那三段录音和芯片信息都拷了出来——放在桌上。
老王这才转过头来,看了一眼U盘,又看了一眼陈述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?”
“查一个芯片。”
“Echo SMC-2100,”老王说,“永存科技去年量产的新款遗物芯片。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遗物存储。”
“那是说明书上写的。”老王拿起U盘,插到电脑上,“实际上,它是一台24小时不间断工作的数据采集终端。它不止存声音——它还分析声音。语气、情绪、关键词、对话对象——全部打包上传。”
陈述没有说话。
老王调出芯片的固件信息,屏幕上滚过一串代码。
“你看这里,”他指着其中一行,“vendor.hidden_endpoint——这个字段在公开文档里是没有的。它指向一个内部服务器地址,不对外开放。”
“数据上传到哪里?”
“永存科技的数据中心。但有意思的是,它不是直接上传的。”老王敲了几下键盘,调出一张拓扑图,“它先经过一个物理中转节点——然后再接入主干网。”
“物理中转节点?什么东西?”
老王放大屏幕上的地图,指向一个坐标点。
“这个。城南,待拆片区,原址是一座土地庙。”
陈述盯着那个坐标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因为我闲的。”老王说,“去年我帮人修一台报废的永存服务器,在里面发现了一份内部物流清单。清单上列了一批‘特殊中转设备’的安装地址——全是各地的废旧庙宇、祠堂、老戏台。我当时觉得奇怪,就记下来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述。
“你那块骨灰盒芯片的上传目的地,就是这座土地庙。数据先从骨灰盒传到庙里,再从庙里上传到永存的主服务器。”
陈述沉默了几秒。
“为什么要多此一举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老王耸耸肩,“也许是为了规避监管?也许是为了增加物理隔离?也许是某种仪式感?永存的人做事一向很讲究。”
陈述看着屏幕上那个坐标点。
“那座庙还在吗?”
“建筑还在,但已经荒了。下个月就要拆了。”
陈述拿起手机,拍下了那个坐标。
“谢了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老王说,“我帮你查这个,是因为我欠你一个人情。但你听我一句劝——永存的东西,能别碰就别碰。你以前就在那儿干过,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陈述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老王又叫住了他。
“对了,还有一个东西你可能感兴趣。”
老王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递给他。
陈述接过来一看——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标注了几个坐标点,旁边用铅笔写着一些备注。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,看不清楚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那张物流清单上的一部分。我抄下来的。”老王说,“那几个坐标点,都是永存科技的中转节点。你手上的那个骨灰盒芯片,只是其中一个节点的数据流。他们的网络比你想象的大得多。”
陈述把地图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谢了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了。”
陈述走出平房,站在巷子里,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坐标。
城南,待拆片区,土地庙。
他犹豫了三秒,然后打开了导航。
二十分钟后,陈述站在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前。
庙不大,只有一间正殿,门板已经不见了,窗户也破了,里面漆黑一片。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,墙根处堆着一些建筑垃圾。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霉味。
陈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照进庙里。
正殿空荡荡的。神像早就被搬走了,只剩下一个空龛。墙壁上的壁画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砖。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,脚印很少——说明很少有人来过。
他走进去,用手电筒扫了一圈。
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就是一个普通的、废弃的、等待拆迁的土地庙。
但陈述注意到了一个问题——
这座庙的地面,灰尘分布不均匀。
靠近后墙的位置,有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区域,灰尘明显比其他地方薄。像是有什么东西最近被移动过,然后又放了回去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敲了敲那块地面。
空的。
陈述的心跳加快了一点。他四处找了找,在墙角捡到一根废弃的铁棍,撬开了那块地板。
地板下面是空的。
一个大约半米深的暗格。里面放着一个金属箱子,灰色,大约一个鞋盒大小,没有任何标识。箱子的一侧伸出一根粗壮的线缆,通向地下更深处。
陈述把箱子拿了出来。
很沉。外壳冰凉,像是某种合金材质。他试着打开,但箱子是锁死的,没有钥匙孔,也没有指纹识别——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指示灯,此刻正闪烁着绿色的光。
绿色。说明它在工作。
陈述把箱子翻过来,看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:
“Echo Semiconductor ·中转终端 ZS-0421 ·序列号 XG-7821-04N”
ZS-0421。跟老王查到的一模一样。
陈述把箱子放回暗格里,盖上地板,把灰尘大致恢复原状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出了土地庙。
外面很安静。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只有几颗星星勉强亮着。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,车灯的光扫过庙前的空地,然后又消失了。
陈述站在庙门口,看着那座破败的建筑,沉默了很久。
他在永存科技干了三年程序员。他以为自己知道这家公司在做什么。
但现在他发现,他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。
他拿出手机,给老王发了一条消息:
“箱子里有东西。ZS-0421在工作。数据流向哪里?”
一分钟后,老王回了两个字:
“等等。”
陈述把手机放回口袋,骑上共享单车,往回走。
风有点凉。他骑得很慢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三段录音、那个闪烁的绿灯、以及那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。
他有一种预感——这件事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事务所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。
陈述洗了一把脸,坐在办公桌前,打开了笔记本电脑。
他把U盘里的录音文件又听了一遍。三段录音,来回听了三遍。然后他把芯片的固件信息调出来,一行一行地看。
在文件的末尾,他注意到一个被注释掉的字段:
// self_awareness_flag : TRUE
陈述盯着这行注释,看了很久。
self_awareness_flag。自我意识标记。
一个遗物芯片,为什么会有自我意识标记?
他拿起手机,想要给老王打电话,但看了一眼时间,又放下了。
明天再说。
他关上电脑,站起来,准备去睡觉。
但在他转身之前,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上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抽屉的拉手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拉开了抽屉。
那支断掉的口红静静地躺在里面。豆沙色,断口参差不齐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
陈述没有碰它。他只是看着它。
看了大概十秒钟。
然后他把抽屉推上了。
骨灰盒安安静静地待在桌角,深棕色,表面光滑,反射着窗外的光。
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好盒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