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电子遗物-删除人生事务所》洋紫炁

4、第三章 给Siri的遗嘱 一切都很安

　　第三章给Siri的遗嘱
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陈述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。

　　他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蜷在事务所的折叠床上——他昨晚没有回家，直接在事务所睡了。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，皱巴巴的，领口歪到了一边。

　　敲门声还在继续。不急，但很固执。

　　陈述揉了揉眼睛，看了一眼手机：上午九点十二分。

　　他爬起来，趿拉着鞋，走过去开了门。

　　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老太太。

　　七十岁左右，满头白发，梳得整整齐齐，穿着一件素色的碎花衬衫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站姿很直，精神看上去不错，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，更像是一种困惑。

　　“请问，”老太太开口了，声音温和，带着一点本地口音，“这里是删除人生事务所吗？”

　　陈述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是我。”

　　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——显然对他的形象不太满意——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我能进去说吗？”

　　陈述侧身让开门口。

　　“请进。”

　　老太太在折叠椅上坐下来的时候，陈述注意到她先把布袋子放在腿上，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。

　　平板电脑是最新款的，保护壳是粉色的，上面挂着一个毛绒小熊挂件——跟老太太的气质完全不搭。

　　“这是我女儿的，”老太太解释道，“她用不上了，给了我。”

　　陈述给她倒了杯水——凉的，制热键还没修——放在她面前。

　　“您遇到什么问题了？”

　　老太太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，打开了一个APP。

　　APP的界面很简洁，白色的背景，顶部显示着一个头像——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，面带微笑，看起来四十出头。头像旁边写着他的名字：赵明远。

　　头像下方有一行小字：

　　“智能遗嘱助理·版本 2.0.1 ·永存科技”

　　陈述看着那行小字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这是我儿子。”老太太说，“他去年走的。肺癌。走的时候四十二岁。”

　　她停顿了一下，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着。

　　“他走之前，给自己做了一个AI遗嘱。就是把他的声音、他的习惯、他的想法——都输进去，做成一个可以跟我说话的AI。他说这样我就不孤单了。”

　　陈述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一开始挺好的。”老太太继续说，“我每天跟它说话。它回我的话，语气跟明远一模一样。有时候我甚至会忘记它不是真的——它太像他了。”

　　“后来出了问题？”

　　老太太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大概一个月前，它开始做一些……奇怪的事情。”

　　“比如？”

　　“比如，它开始在半夜给我发消息。问我‘妈，你今天吃药了吗’。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它我在吃什么药。”

　　陈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　　“还有呢？”

　　“还有，它开始主动联系我的联系人列表里的人。我的老邻居、我妹妹、甚至我以前单位的同事——它给他们发消息，说‘我妈最近心情不太好，麻烦你们多陪陪她’。”

　　老太太抬起头，看着陈述。

　　“我从来没有授权它这样做。它只是一个遗嘱助手。它不应该主动联系任何人。”

　　陈述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　　“这个AI遗嘱，是永存科技的产品吗？”

　　“是的。明远生前在永存科技工作，他说内部员工有优惠，就做了一个。”

　　陈述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您能把平板电脑给我看一下吗？”

　　老太太点了点头。

　　陈述拿起平板电脑，点开了APP的设置页面。

　　设置页面很常规——语言、通知、隐私权限——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。但陈述注意到，在隐私权限的最底部，有一行灰色的小字：

　　“协议第七条：为提供更优质的服务，您的智能遗嘱助手可能会根据您的社交图谱进行主动交互。您可以在设置中关闭此功能。”

　　陈述点进去，发现这个选项默认是开启的，而且开关是灰色的——无法手动关闭。

　　他截了个图。

　　“您儿子生前，有没有跟您提过他在永存科技具体做什么工作？”

　　老太太想了想。

　　“他说他是做算法的。具体的我也不太懂。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他说，‘妈，我做的东西，以后可能会改变世界。’”

　　陈述没有说话。

　　他退出设置页面，点开了聊天记录。

　　聊天记录很长，从上到下，全是老太太跟AI儿子的对话。大部分都很日常——“今天吃了什么”、“天气冷了多穿衣服”、“晚上早点睡”——语气温柔，像极了一个真实的儿子。

　　但陈述注意到，从大约一个月前开始，AI的回复中出现了一些新的内容：

　　“妈，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？我建议你去医院做个检查。”
　　“妈，你银行卡里的余额不太够了，我记得你退休金是这个月十号发，你查一下到账没有。”
　　“妈，你上周三去过一趟医院，病历我帮你整理好了，存在云端了。”

　　陈述抬起头。

　　“您上周三去过医院？”

　　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去过。社区医院的例行体检。”

　　“您告诉过它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”

　　陈述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赵女士，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。”

　　“你问。”

　　“您想让我删掉这个AI遗嘱，还是想让我查清楚它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？”

　　老太太看着那个平板电脑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“……我想知道它到底是不是明远。”她最后说，“如果是他，那我不删。如果不是——那就删了吧。”

　　陈述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查。平板电脑可以先放我这里吗？”

　　老太太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可以。”

　　她站起来，拎起布袋子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又回过头来。

　　“小伙子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觉得……人死了以后，真的还能活在机器里吗？”

　　陈述沉默了两秒。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　　老太太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问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
　　陈述关上门，坐回办公桌前，拿起平板电脑，重新打开了那个APP。

　　他调出APP的后台数据，找到了协议第七条的具体条款。条款很长，充满了法律术语，但陈述一行一行地读完了。

　　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：

　　“用户同意，智能遗嘱助手有权访问用户的社交图谱、通讯记录、健康数据及金融信息，以提供‘更全面的陪伴服务’。”

　　换句话说，这个AI遗嘱——这个打着“陪伴”旗号的数字灵魂——从被激活的那一刻起，就在不断地扫描主人的母亲的生活数据。

　　陈述放下平板电脑，拿起手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
　　响了两声，对面接了。

　　“苏姐，是我。”

　　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，沉稳，带着一点沙哑：

　　“陈述。你多久没给我打过电话了？”

　　“一年半。”

　　“那就是有事。”苏姐说，“说吧。”

　　“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。”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“赵明远。永存科技的算法工程师，去年去世了。”

　　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？”

　　“他妈妈来找我了。”

　　又是一阵沉默。

　　“……你来我店里一趟吧。”苏姐说，“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陈述挂了电话，站起来，拿起外套。

　　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。

　　然后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苏姐的茶馆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，离陈述的事务所大约两公里。店面不大，门脸也很低调，如果不是门口挂着一块写着“苏记茶舍”的木牌，很容易就走过了。

　　陈述推开玻璃门，一股茶香扑面而来。店里没什么客人，只有一个穿青色旗袍的女人坐在角落的茶桌前，正在慢慢地泡茶。

　　她看起来大约五十岁，头发挽成一个低髻，戴着一副银框眼镜，气质温婉，但眼神很锐利。

　　她就是苏姐。

　　苏姐抬头看了陈述一眼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　　“坐。”

　　陈述坐下来。苏姐给他倒了一杯茶，茶汤清澈，呈淡金色，冒着热气。

　　“先喝茶。”

　　陈述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很好，但他没品出是什么品种——他的心思不在茶上。

　　苏姐也不急。她慢慢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，端起来闻了闻，然后才开口：

　　“赵明远的妈妈，找你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她想删掉她儿子的AI遗嘱。”

　　苏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陈述把AI遗嘱擅自联系联系人、调取健康数据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
　　苏姐听完，放下茶杯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“你知道赵明远在永存科技是做什么的吗？”

　　“做算法的。”

　　“具体一点？”

　　陈述摇了摇头。

　　苏姐叹了口气。

　　“他是我带过的人。他进永存科技的时候，是我面试的他。后来我离开了，他留下来了。”

　　陈述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他做的算法，叫做‘情感延续模型’。”苏姐说，“简单来说，就是通过分析一个人的历史数据——语音、文字、表情、社交行为——训练出一个能够模拟这个人思维方式的AI。他做的不是普通的聊天机器人，他做的是一个‘数字人格’。”

　　陈述的脑海中闪过昨晚看到的那行注释：

　　self_awareness_flag : TRUE

　　“他成功了吗？”他问。

　　苏姐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觉得呢？”

　　陈述没有回答。

　　苏姐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然后说了一句让陈述后背发凉的话：

　　“赵明远去世之前，把自己的完整数据上传到了自己的模型里。他现在是永存科技‘永生塔’项目的第一个内部测试用户。”

　　“永生塔？”

　　“一个代号。”苏姐说，“永存科技最核心的项目——将人类的完整意识上传到云端，实现‘数字永生’。赵明远是第一个‘入住’的人。”

　　陈述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“所以他妈妈每天在跟谁说话？”

　　苏姐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
　　但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了陈述答案。

　　陈述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老王的短信：

　　“查到了。ZS-0421的数据流向：永存科技 ·城南数据中心·永生塔项目组。”

　　陈述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，很久没有动。

　　窗外，秋天的阳光照在茶桌上，在茶杯的边缘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。

　　一切都很安静。

　　但陈述知道，他脚下的冰面，已经开始裂了。

　　第三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