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斯无音》苏逢君

9、平安符（4） 我喜欢他。

　　几分钟后，连西又一次推开了斯无音的门。
　　老板仍坐在茶几前，似乎一直在等她。
　　“霜儿姐姐，是不是我姐姐在我死之后来找过你？”连西脸色惨白，说完这句话仿佛要用尽她所有的力气。
　　美丽的女子微抬眼帘，眼波平静似水。她轻启朱唇：“对。”
　　“她请你用她的生命来换我的生命？”连西听到廖嘉华的这一推测时，只觉得浑身冰冷，无法动弹。
　　……
　　“你会有这样的想法，连南说不定也会有。车祸后活下来的是连南，如果她去斯无音许愿，让老板复活你，而对你保密。因为你的身体已经没了，所以连南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换你的复活。如果真是这样，一切就说得通了……”
　　连西已经记不清廖嘉华说这话时的脸色了，但她知道应该和自己此时差不多。
　　……
　　连西大脑中一片嗡鸣，渐渐有些听不见声音，只能看到老板那两片薄唇轻轻启合：“对。”
　　她的声音也开始颤抖：“你答应了？”
　　在连西绝望的目光中，老板再次轻轻吐出一个字：“对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——”连西撕心裂肺地朝女子吼道，泪水开始不住往下掉。

　　沉默了许久，女子才开口道：“连南说，她受你的照顾和保护很久了，这次，就让她来保护你吧。她请你，替她好好活下去。”
　　女子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，却还是令连西泣不成声。
　　“谁要她保护啊……我保护了她那么多次……再让我多保护一次又会怎样啊……姐姐……”连西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，似乎回到了胎儿时期，在母亲身体里时；只是那时候，她的身边总有一个几乎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，一直陪伴着她。

　　“姐姐，我回来了！”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，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一蹦一跳地进了门。
　　“欢儿。”玖玭轻轻摸着女孩的头，揽她入怀。
　　“姐姐，你怎么了，有什么伤心的事吗？”欢儿仰头疑惑地看着玖玭，伸手抚了抚她的眼角，似乎想要抹去那里不存在的泪水。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玖玭抱着她一会儿，又轻轻收回手，独自走到窗边，静静望着天上落单的燕子。良久，她才轻声说：“欢儿，你记着，倘若某日我死了，绝对不要做用自己的命来换我的命这种傻事。”
　　“姐姐，”欢儿上前从背后抱住她，小小的脸紧紧贴着她的后背，“我们会一起好好地活下去的。”

　　……
　　“要用故事换愿望吗？
　　“我和连西的故事想必您也听过了，那，我讲一个别的故事吧。
　　“我住院的时候，认识了一个朋友，他只比我大一点点，却让我叫他哥哥。
　　“那时候，我只能每天躺在床上，看窗外的其他孩子自由自在地玩耍。
　　“他不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，却是唯一一个愿意与我交流的人。
　　“他会每天画很多画来给我看。
　　“说实话，他画得挺丑的。
　　“但我还是很开心。
　　“后来我身体好了一些，才第一次和他说上话，不用再隔着一面玻璃。
　　“他会给我讲各种有趣的故事，逗我开心；还陪我一起复健，一直鼓励我。
　　“得知我要做手术了，他偷偷折了一千零一颗许愿星，在我做手术前给我。
　　“他手那么笨，折那么多许愿星要花多久啊。
　　“但他只会傻傻地笑着，说他会在手术室外陪着我的，让我不要怕。
　　“以前的我其实并不害怕，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好，随时都有可能变成天上的星星；但当他抱着那瓶许愿星出现在我面前，我真的有些害怕，怕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　　“多亏了您的庇佑，我的手术很顺利。但我当时并不知晓您的存在，只以为是他折的许愿星发挥了作用。
　　“我很快便出院了。临走时，我们约定——等他出院了，我们要一起去很多地方，一起玩耍，一起旅行，要永远永远在一起。
　　“我喜欢他。
　　“可惜，我不能去应约了……”
　　……
　　“姐姐，这件事不是你的错，你不必如此自责。”欢儿搂着玖玭安慰道。
　　“不，是我的问题。我低估了天命对人界的约束。”玖玭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　　“连南两年前阳寿便尽，我应连西的请求，便强行为她延命，结果引来这场车祸。我提前预料到了车祸，于是又给她平安符保护她，却没想到连西挡在了她前面……
　　“是我一再的干涉，才让天命转而对连西下了手。我实在无法，恰好此时连南来求愿，希望复活连西，我便顺势让这段因我发生的错乱恢复原本的秩序。”
　　“可是，姐姐，”欢儿却道，“难道天命制定的秩序就是正确的吗？”
　　玖玭闻言不禁一振，看着欢儿那清澈明亮的眼睛，忽而勾了唇：“你说得对，天命制定的秩序也不一定是正确的。”
　　她揽了欢儿，又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连西时的情景，缓缓道：“其实连西小时候并不喜欢连南。自懂事起，她对连南的印象就不大好，因为连南占去了父母大部分的关心和爱。她母亲从她小时候就告诉她，她得保护好姐姐。她本是极不情愿的，可不知从何时起，保护姐姐，成了她的一种习惯，一种烙在骨子里，挥之不去的习惯……”
　　玖玭说着说着，忽然低着头，音量也渐渐低落下去。
　　欢儿猜想，大概是这对姐妹的事让玖玭想起了她同父异母的妹妹——如今仍被天庭在六界通缉的鬼君朱玫。于是，欢儿试着转移话题：“姐姐你说，那个廖嘉华为什么能分辨出连西和连南啊？”
　　玖玭闻言，果然又抬起头：“因为他喜欢连南。真正喜欢之人，纵使换了一副模样，也能辨认出来。”
　　“啊！那，他知道连南也喜欢他吗？”欢儿露出一丝不忍的神情，“我希望他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闻言，玖玭反而不解，“为何呢？”
　　欢儿眨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，认真道：“因为若是廖嘉华只是单相思，他以后或许还有可能遇到其他喜欢的人；可他们若是两情相悦，连南已经死了，廖嘉华岂不是要孤独终老。”
　　玖玭摸了摸她的头，道：“欢儿，人是多种多样的，并不都似姑获那般讲究对配偶忠诚。就像妖，有的妖痴情，有的妖花心。”
　　欢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：“那廖嘉华是哪一种人呢？”
　　玖玭轻轻摇头：“我也不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