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宗门摆烂的日子》边角小歇

5、幻花落窗台 夜深，弟子

　　夜深，弟子寮房的灯早熄了。

　　林闲沿着外门寮房边的石板路走了一圈，在第三排房舍的墙角蹲下来，解下鞋带重新系好。动作慢，幅度小，像真的只是路过歇脚——可他的眼睛，一直落在头顶那扇半开的窗上。

　　这几日他睡不实，夜里总在宗门边缘转悠。邰长老撤悬赏封案卷，灰斗篷夜半密会，温朴铺盖卷得整整齐齐——桩桩件件，都像是被人按着节奏，一步步收网。他睡不着，索性出来看看，网收到哪里了。

　　两天下来，他摸清了宗门的夜。子时，巡山弟子换岗，一刻钟空当；丑时，任务堂方向会亮一盏灯，亮半盏茶工夫就熄；寅时，寮房的鸡叫头遍。这些时辰，他以前从不留意。如今桩桩记在心里，像在账本上记账——记别人的账。

　　窗里传来一声呓语。声音不大，含含糊糊的，像是做梦的人压在喉咙里的话。林闲的耳朵动了动，没动。

　　"……凝基……过了……"窗里的弟子翻了个身，又嘟囔了一句，"爹，我过了考核就回去……"

　　是个想家的人。梦里的执念，不外乎进阶、归乡、姻缘。这弟子姓罗，外门名录上有他名字，修行慢，考核总差一口气。他梦里反复念叨的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：过了考核，回去见爹。林闲蹲在墙角听着，心里记了一笔：罗姓弟子，执念是归乡，梦见爹在村口等他，等了很多年。

　　是个想家的人。梦里的执念，不外乎进阶、归乡、姻缘。林闲听着，没往心里去——直到他看见一缕淡紫色的丝线，从窗台外飘进来，搭在那弟子身上。

　　丝线细得像蛛丝，在夜里几乎看不见。可林闲的气运丝视角看得分明：那不是寻常灵力，是梦修的手段——有人隔着墙，在勾这弟子的浅梦。

　　林闲蹲在墙角，视线顺着那缕丝线往源头追过去。

　　丝线的另一头，从寮房后的老槐树上垂下来，拢在一个人的指尖。那人坐在两丈高的树杈上，一身半旧的月白衫子，怀里抱着一只布包，正低着头，指尖捻着那缕丝线，不紧不慢地拨弄着。

　　月光透过枝叶，在她脸上落了几片斑驳的影，看不清全貌，可那股子慢悠悠的劲头，隔着这么远都透出来——像是天塌下来，她也要先把手里的线捻完。

　　林闲没急着现身。他蹲在原地，看那人拨弄丝线，看窗里的弟子翻了几回身，梦里那声"爹"越喊越远，最后变成绵长的呼吸，睡熟了。

　　执念被勾出来，又放回原处。这手段，不是害人，是借梦。梦修借他人浅梦修炼，是玄界老规矩，冷门里的冷门。

　　窗里传来一声鸡鸣似的长叹——那弟子翻了个身，醒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坐起来，看了看窗外，又倒回去，嘟囔了一声"梦真长"，重新睡下。

　　梦里的事，他一个字不记得。

　　树杈上那人收了丝线，拍了拍怀里的布包，像是得了什么好东西，语气带着点自得的懒散："啧，梦里的账，比坊市里的账好算多了。"

　　她说完，从树杈上轻飘飘落下来，落地没声，转身就要走。

　　"晏姩师妹。"林闲开口了，"大半夜的，搁人屋顶上做梦，练的是什么功？"

　　晏姩停住脚步，回过头，弯了弯眼睛。她不算美得惊艳，可那股子不急不慢的劲头，让人一眼就记住了："林师兄。"她的声音也慢悠悠的，"我还当你看完热闹就走了呢。你蹲在墙角半个时辰，脚不麻？"

　　"麻了。"林闲站起来，拍了拍膝上的土，"本来想等你走，看个究竟。结果你比我还坐得住。"

　　"我是在练功，不是在偷看。"晏姩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，"林师兄呢？大半夜蹲在弟子寮房外头，练的是什么功？"

　　"失眠功。"林闲一本正经，"睡不着，出来数羊。数到这儿，看见一只活的。"

　　晏姩没接这个玩笑，歪头看了他一眼，慢吞吞地说："林师兄，你这人真有意思。宗门的弟子都当你只会睡觉，可你夜里不睡，到处转悠，看了不该看的，还都不说。"

　　"林师兄。"晏姩慢悠悠地开口，"你听说没有，近半年，梦修死了好几个。"

　　"死了好几个？"林闲心里一动，"什么时候的事？"

　　"前前后后，半年吧。"晏姩的语气还是慢悠悠的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"梦修本就少，玄界拢共没多少。失踪的那位，我在坊市见过他两回，人挺好的。后来听说他进了墟隙，再没出来。"

　　"你……认识他？"

　　"不算认识，说过两句话。"晏姩低头捻了捻指尖，"他说梦修活不长，问我为什么不趁早改行。我说我懒，不想改。他就笑了，说懒人有懒福。"她抬起头，弯了弯眼睛，"结果他没福，我有。"

　　林闲看着她，一时没接话。晏姩这番话，听着像闲话，可句句都是实的：梦修在死，她在玄枢宗躲着，她见过那个失踪的梦修。她一个梦修，明知道冷门道基被人盯上，还留在宗门里，借寮房的浅梦练手——她是胆子大，还是另有所图？

　　"我不说，是因为没看清。"林闲摊手，"看清了的，我也没说。"

　　晏姩点点头，像是认可了他这话，又像是压根没当回事："那咱们算扯平了。你看见我借梦，我看见你失眠——都不说，好不好？"

　　"好。"林闲应得干脆，"那我问一句，师妹借梦，借到了什么？"

　　晏姩没立刻答。她低头捻了捻指尖，那缕淡紫色的丝线又在她指间绕了一圈，才开口，声音还是慢悠悠的："这个弟子想家，想得厉害。梦里他爹站在村口等他，他跑过去，跑着跑着，路没了，面前是一扇门。"

　　"门？"

　　"黑漆漆的门，门缝里伸出一只手，在招他。"晏姩说，"我把他拽回来了。再让他跑下去，他就要跟着那手进门了。"

　　林闲没打断她。晏姩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"那只手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横着，像被什么东西划的。我看了一眼就把他拽回来了——梦里的东西，记住长相，容易被缠上。"

　　林闲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："那扇门……在哪？"

　　"在梦里哪看得清方向。"晏姩慢悠悠地摇头，"可那手伸出来的方向，我感觉是朝着墟隙那边。林师兄，你说巧不巧，近郊那片墟隙，最近总有人梦见门。"

　　林闲盯着她，没接话。他想起任务堂卷宗里那个梦修散修——失踪前托人带话，说梦见墟隙里有东西在叫他。如今晏姩又在弟子梦里看见一扇门，门后一只手在招人。

　　梦修能看见门。失踪的梦修，看见门之后，人就没了。晏姩也是梦修。

　　"晏姩师妹。"林闲慢声道，"你这门，是头一回见，还是见过很多回了？"

　　晏姩眨了眨眼："林师兄，你问得可真深。不过——"她笑了一下，"头一回。我这人懒，不爱往深梦里钻。钻太深，容易醒不过来。"

　　"借梦不害人，是梦修的规矩。"晏姩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，慢悠悠补了一句，"我只在浅梦里练手，勾出执念，看一眼，放回去。深梦碰都不碰——深梦里头，谁都不知道会撞见什么。"

　　"那你为什么选寮房？"林闲问，"宗门弟子这么多，非挑外门寮房？"

　　"寮房人多，梦杂，好练手。"晏姩理所当然地说，"再说了，我住西边那排，窗台上摆着一盆枯花，出门就是寮房，近。"

　　"枯花？"

　　"养了三年，没活过来。"晏姩叹了口气，"我这个人，养什么都养不活。也就借梦这门手艺，还算拿得出手。"

　　晏姩说完，抱起布包，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住，没有回头，声音飘过来："林师兄。"

　　"嗯？"

　　"我昨儿夜里，梦见你腰上那只葫芦了。"晏姩的语气还是慢悠悠的，听不出半分郑重，"梦见它里头，有东西在发光，金光，晃得我眼睛疼。你说奇不奇怪，一只装谷酒的葫芦。"

　　林闲心头一紧，面上纹丝不动："梦都是反的。我这儿只有谷酒，连个铜板都照不亮。"

　　"那我就当是反的好了。"晏姩摆摆手，脚步不停，慢悠悠地走远了，声音散在夜风里，"反正我这人，记性不好，做完就忘。林师兄也早点睡，别数羊了，数多了会失眠。"

　　林闲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走远，指尖在后腰上叩了两下。晏姩梦见葫芦发光——她不是看见了什么，她是感觉到了什么。梦修的感知，玄得没边。她说"做完就忘"，可她偏偏记住了他的葫芦。

　　他绕到寮房前，从半开的窗往里看了一眼。罗姓弟子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匀，什么都不知道。梦里那只朝他招过手的手，他一点印象都没有。林闲把窗子掩好，退回夜色里。有些梦，做了不记得，是福气。

　　这话，半真半假。晏姩这个人，浑身上下，就没一句能全信的。

　　林闲又等了片刻，才往回走。路过那扇半开的窗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
　　窗台上，落着一瓣花。淡紫色，指甲盖大小，边缘卷着，像刚睡醒的蝶。是幻花——晏姩收丝的时候，落下的。花瓣上凝着一滴露水，圆滚滚的，在月光下亮了一下。

　　林闲伸手，把那瓣花捡起来，托在掌心，看了很久。那滴露水，让他想起符纸上那只睁眼瞳孔里的一点墨渍——"像一滴没有干透的泪"。

　　幻花，符纸，眼睛，门。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花瓣，想了想，把它收进怀里，贴着那枚衡台令牌放着。

　　这瓣幻花，和那只眼睛，有没有关系？晏姩是真不知道，还是假不知道？他拿不准。可有一点他拿得准：晏姩这个梦修，出现在他身边，不是巧合。

　　清晨，他把幻花从怀里摸出来，准备和符纸并排放好。就在指尖碰到花瓣边沿的一瞬，他顿住了——花瓣边缘，有一圈极淡的纹路，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，可他把花瓣转了个角度，那纹路和符纸上那半张阵图的线条走向，分明是同一个路子。

　　幻花不是普通的落瓣。它本身就是一样东西。林闲盯着那圈纹路，心跳漏了一拍。晏姩丢下的这瓣花，是故意的，还是她自己也说不清？他把花瓣小心收进袋里，压在符纸上头，没告诉任何人。

　　梦里伸向墟隙的手，失踪的梦修散修，会做梦的晏姩——这三样，像三根线，正往一处拧。

　　后半夜，林闲回到后山。

　　白天，林闲去坊市补符纸。摊主还是那个胖妇人，见了他就笑："林小哥又来啦？这回可别再让我倒贴铜板。"他笑着应了，挑了半刀黄纸，正要付钱，一只白瓷小瓶从旁边伸过来，瓶口探出半截银线，往他手里一钻，又缩回去。姒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，笑吟吟的："林师兄，上回那蛊，养得怎么样？"

　　"挺好的。"林闲面不改色，"就是有点挑食，非要吃铜板。"

　　姒泠"啊"了一声，一脸无辜："那肯定是它嘴馋，跟我没关系。"她压低了声音，凑过来，"听说大师姐把陆旬的案子扛下来了？邰长老气得三天没吃下饭？"

　　"你消息倒是灵通。"林闲说。

　　"我蛊养的，耳朵灵。"姒泠得意地晃了晃小瓶，"林师兄要是缺帮手，记得喊我——我收费不高，一顿饭就行。"她说完，抱着小瓶走了，路过药摊，又停下来跟摊主讨价还价，为一株灵草跟人磨了半盏茶的嘴皮子。

　　林闲看着她走远，把符纸塞进怀里。姒泠嘴碎，消息灵，胆子还大——这样的帮手，收着，总有用处。

　　他坐在青石上，把白天攒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邰长老的密会，温朴的失踪，苏清寒压着的案卷，晏姩梦里的门，还有怀里那瓣幻花。这些事挤在一起，搅得他后脑勺发疼。

　　他揉了揉太阳穴，躺下来，把外衫蒙在脸上。远处，弟子寮房的方向，隐隐传来几声鸡鸣，天快亮了。

　　晏姩那句话，还绕在他脑子里："你看见我借梦，我看见你失眠——都不说，好不好？"

　　都不说。可这世上的事，不是不说，就能当没发生的。
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古玉贴着他心口，温的。幻花贴着令牌，凉的。一温一凉，隔着一层皮肉，各自安分。

　　墟隙里的门，迟早要开。在那之前，他得先弄清楚，梦修晏姩，到底是站在门这边，还是门那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