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宗门摆烂的日子》边角小歇

6、红衣女 日头爬到三

　　日头爬到三竿，林闲才从后山下来。

　　他昨晚想了一夜。晏姩这人，来得太巧：寮房借梦是巧，梦里见门是巧，册子抄录也是巧。三巧凑一块，就不是巧了。可她递来的东西，桩桩都对得上——册子，眼睛，七个名字。她要是局里的人，不会把网往他手里递。他拿不准，可他知道，这人得见一面。

　　他绕到前院，远远就看见外门墙头上坐着一个人。一身红衣，怀里抱着布包，两条腿在墙外晃着，慢悠悠地啃着一截烤山药。阳光打在她身上，红得扎眼——晏姩。

　　林闲脚步一顿，想绕道。墙头那人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隔着半个院子正好传过来："林师兄，你再绕，我可就要翻墙过去追了。"

　　他只好站住，抬头："晏姩师妹，你这坐墙头的毛病，是跟谁学的？"

　　"没人教，自己会的。"晏姩把最后一口山药咽了，拍了拍手，"我算好了，你辰时末下山，这会儿正是时候。等了半个时辰，总算逮着了。"

　　"你找我，有事？"林闲问。

　　晏姩没答，先歪着头看了他两眼，然后慢悠悠地说："林师兄，我昨晚回去想了想，越想越不对——你在躲什么？"

　　林闲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却不动："躲什么？我躲太阳，晒黑了不好看。"

　　"你夜里不睡，白天躲着人走，走到哪儿都贴着墙根。"晏姩一条一条给他数，"上回寮房外头，你蹲在墙角，半个时辰没动窝。这像是晒太阳的人？"

　　"那是腰疼。"林闲一本正经，"蹲着舒服。"

　　晏姩看着他不说话，看了好几息，才笑了一下："行，你不说，我不问。反正我这人记性不好，问过就忘。"她拍拍身边的墙头，"上来坐，我请你吃山药。"

　　"后山烤的。"晏姩掰了半截递给他，"火候正好，不糊。你尝尝。"

　　林闲接过来咬了一口，确实不错。两人坐在墙头啃山药，谁都没说话，像两个正经晒太阳的闲人。半晌，晏姩又开口："林师兄，你这人，吃东西倒不挑。"

　　林闲想了想，真的翻身上了墙头，在她旁边坐下来，隔了一臂远。墙头晒得发烫，两人并排坐着，像两个晒太阳的闲人。

　　"说吧。"林闲说，"你等半个时辰，就为了问我躲什么？"

　　"那倒不是。"晏姩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纸，递给他，"这个，给你看。"

　　黄纸折了三折，展开，是一页抄录的字。字迹工整，像是有人一笔一笔誊下来的，末了落着一行小字：春华墟隙图录·补遗第七页。

　　"这是什么？"林闲问。

　　"梦修那位，失踪前借过任务堂一本旧册子，《春华墟隙图录》。"晏姩说，"他进墟隙前一日，我替他跑腿还书。册子压在任务堂案底，灰扑扑的，没人看。我替他归位的时候，夹在册子里的这一页纸掉出来了。"

　　"掉出来的时候，我吓了一跳。"晏姩说，"那页纸飘到地上，翻了个面，我弯腰去捡，正好看见背面那只眼睛。当时天光暗，我就着窗缝那点亮看了两眼，记住了，又原样夹回去。"她拍拍布包，"我这人胆子小，看过的怪东西，都当没看见。"

　　林闲看着手里的黄纸："你抄了一份？"

　　"我记性好，看一遍就记住了。"晏姩慢悠悠地说，"这页上头记的，是墟隙里一条路，从入口进去，拐七道弯，尽头有一扇石门。旁边批了一行字：路尽头有门，门里有人声。"

　　林闲的手指在纸沿上停住了。门。又是门。

　　"还有一桩。"晏姩压低声音，"那一页纸的背面，画着一只眼睛。和册子里夹着的那半张符纸边角，是一个笔法。我看了，没声张，原样放回去了。"

　　"半张符纸边角？"林闲问，"你看清了？"

　　"看清了。"晏姩点头，"符纸是旧的，边角卷着，上头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，瞳孔里有一点墨渍，像一滴没干的泪。我记性好，见过的东西，忘不掉。"

　　林闲的心跳漏了一拍。画着眼睛的符纸，瞳孔里一点墨渍，像一滴没干的泪——晏姩描述的，和他袋里那张带血的符纸，分明是同一个来路。陆旬那张符纸，画着半张阵图、一只睁眼。晏姩看到的边角，画着同样的眼睛。

　　"你还看到什么了？"他问。

　　"没有了。"晏姩摇头，"我把纸放回去，就再没碰过那册子。"她顿了顿，"可我跟你说这个，是想告诉你——那册子，不止一个人借过。"

　　"谁？"

　　"我替他还书那天，翻了一下借阅名册。"晏姩说，"那本图录，半年里头，借出去过七回。"她掰着指头数给他听，"七回，七个名字，全是冷门道基的修士。符修，咒修，药修，音修，梦修，针器修，灵兽亲传——我数得清清楚楚。"

　　七回，七个名字。林闲想起任务堂卷宗里那七个人——失踪的七个人，道基一个比一个冷门。借过册子的人，都进了墟隙，都没回来。

　　林闲没跟晏姩多说。他从墙头跳下来，揣着那页抄录，直接往任务堂走。

　　任务堂的当值小弟子正在打瞌睡，见他进来，吓了一跳："林师兄？你来领月俸？还没到日子吧。"

　　"不是领月俸。"林闲说，"我想查个东西——前头借阅档案，还欠着一笔没销。"

　　"借阅档案？"小弟子挠头，"那都是陈年旧账了，谁还查那个。你借了啥？"

　　"《春华墟隙图录》。"林闲面不改色，"去年借的，忘了还，今儿想起来，来销一笔。"

　　小弟子翻了半天簿子，嘟囔着"没记着你这号人"，林闲在旁边站着，看着他把任务堂里间的门打开一条缝："喏，档案架在里头，你自己找，可别翻乱了——让邰长老知道，又该念叨了。"

　　"放心。"林闲说，"我就销个账，不动别的。"

　　里间不大，三排架子，堆着发黄的簿册。林闲一眼就找到了那本《春华墟隙图录》——灰扑扑的封面，搁在最里头一排的角落，像是很久没人碰过。

　　他没急着抽册子，先翻了架子上搁着的借阅名册。半年，七个名字，晏姩数的没错。他在七个名字旁边，又对了一遍失踪名单：何束，符修；巫翘，咒修；佟莺，音修；孙望，梦修；茅芥，药修；周戬，针器修；桑雀，灵兽亲传——再加上陆旬。

　　七个人，全是冷门道基，全都借过这本图录，全都进了墟隙，全都没出来。

　　借阅名册最后一页，有一行批注，笔迹方正，是邰长老的字："已核，无异常。"日期，是陆旬失踪后第三天。册子借出去七回，七个冷门道基，邰长老批了个"无异常"——要么他真没看见，要么他看见了，写了"无异常"。

　　这不是巧合。有人拿这本册子做饵，把冷门道基的修士，一个一个钓进墟隙。

　　林闲把借阅名册放回去，伸手抽出那本图录。册子很薄，翻开来，纸页发脆。他翻到第七页，页脚有一处极淡的墨迹，指腹蹭过去，才看清是个"归"字，笔画细瘦，像是有人蘸着快干的墨，匆匆写下的。

　　归。若归。符纸角落那两个字，和这个"归"字，像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
　　林闲把册子从头翻到尾。补遗页一共十页，记到第七页，后面三页齐齐整整地缺了——被人撕掉的，断口平直，是蓄意的。

　　借阅名册上，第七个名字后面，还有一行小字：代还人·温朴。

　　温朴。又是温朴。陆旬的登记表是他代填的，这本图录，也是他代还的。一个杂役，偏偏总在这些要紧的纸页边上出现——他不是路过的，他是经手的。

　　林闲把册子放回原处，指腹在温朴那行字上停了片刻，转身出了里间。

　　他刚走出任务堂，迎面撞上苏清寒。她手里抱着一摞卷宗，看见他，眉头一挑："你来任务堂做什么？"

　　"销账。"林闲答得坦然，"去年借了本册子，忘了还。"

　　"你还会借书？"苏清寒不信，"你后山那块青石，连个遮雨的棚都没有，书放哪儿？"

　　"垫枕头。"林闲说，"大师姐查案辛苦，我这种闲人，就只能干点销账的营生。"

　　苏清寒看了他两息，没追问，只压低了声音："邰师叔今早又催我封陆旬的案卷。我没松口。可他说，宗门最近风声紧，墟隙的灵祟闹得凶，上头长老们都点了头。"她顿了顿，"林闲，这案卷再拖，怕是拖不了几天。"

　　"还有一桩。"苏清寒说，"邰师叔说，近郊墟隙这几日要封口，不让人进了。说是灵祟凶险，等风头过去再开。"

　　"封口？"林闲问，"什么时候封？"

　　"说是就这两日。"苏清寒说，"你要是想进墟隙，得趁早——"她顿了顿，狐疑地看他，"等等，你该不会真想进墟隙吧？"

　　"我进墟隙做什么？"林闲笑，"我又不捡灵草。"

　　"你最好是。"苏清寒看了他两眼，没再追问。

　　"那就趁没封，多查两步。"林闲说，"大师姐要是信我，别急着把话说死。"

　　"我信你什么？"苏清寒问。

　　"信我垫枕头的册子，不是白垫的。"林闲笑了笑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苏清寒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，眉头拧着，到底没再说什么。

　　傍晚，林闲回到后山。

　　青石上，压着一角黄纸。没有字，纸角朝上，画着半只眼睛——睁着，瞳孔里一点墨渍，像一滴没干的泪。和陆旬符纸上的眼睛，同一个笔法，同一个来路。

　　纸下没有落款。可后山这地方，除了他，就只有一个人会来。晏姩白日里在墙头说"原样放回去了"，可她还是把边角抄了一份，压在了他的青石上。

　　林闲把黄纸捡起来，和怀里的符纸并排放着，看了很久。两张纸，两只眼睛，一笔一画，能拼成一只完整的眼——瞳孔对瞳孔，睫毛对睫毛。他试着拼了一下，纸角对不齐，中间缺了一块。缺的那一块，就是被撕掉的补遗页。

　　晏姩说"我记性好，看过就忘"。可她什么都没忘。她记得册子，记得符纸边角，记得七个名字，还把这半只眼睛送到了他枕头上。这个梦修，嘴上全是闲话，手上全是实货。

　　他到底在躲什么，她没问出答案。可她用这半只眼睛告诉他：你不说，我不问——但我知道的，不比你少。

　　夜里，林闲躺在青石上，把那页黄纸折好，和幻花一起收进袋里。袋子里已经攒了一堆东西：符纸，玉简，令牌，幻花，黄纸。每一样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墟隙。

　　他望着头顶的夜空，把"归"字和"若归"并在一起，念了两遍。归，若归。那个写下这两个字的人，是想回去，还是想让人回去？

　　他掐着指头算日子。苏清寒说墟隙这两日封口——那册子里的路，入口就在近郊墟隙东侧第七道岔口。他得赶在封口前进去，还得赶在邰长老那笔"已核，无异常"被抹掉之前。他想了想，把时间定在明晚。

　　墟隙里的门，册子里的路，撕掉的补遗页，还有这只缺了一角的眼睛——谜底都在墟隙里。他得进去一趟了。

　　后半夜，林闲去了趟姒泠的住处。窗户没关，他敲了两下窗棂，里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"进"。他把一枚铜钱搁在窗台上："定金。明晚帮我探个地方，墟隙口子。"

　　姒泠披着衣服坐起来，看了看铜钱，又看了看他："林师兄，你终于想通啦？"

　　"想通了。"林闲说，"睡够了，该动一动了。"

　　"动一动好。"姒泠把钱收了，笑吟吟的，"我这就准备家伙，明晚见。"她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"可先说好，墟隙里头要是碰上邰长老，我可不管你。"

　　"管好你自己就行。"林闲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