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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蛊虫认生 蛊虫认生闷 ...


  •   闷头青,是第二天晌午,咬人的。它咬的是杂役房新来的小柴。小柴蹲在墙根,正要凑近林闲的屋。闷头青从窗台上蹿下来,一口,咬在他手背上。小柴嗷了一声,跳起来。

      姒泠从屋后走出来,看了一眼,说:"活该。"

      小柴捂着手,说:"姒姑娘,我没惹它!"

      "你听墙角,就是惹它。"

      她说:"蛊不认脸,认命。"

      "它咬你,是你身上有东西,它看不上。"

      小柴被咬得龇牙咧嘴,走了。林闲蹲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
      他说:"你这蛊,够凶。"

      "凶的,都认主。"

      她说:"不认主的,早被炖了。"

      她蹲到林闲边上,说:"它不咬你。"

      "我不听墙角。"

      "不是这个理。"

      她说:"蛊认的不是人,是命。"

      "你这命,跟我一个故人,一条道。"

      林闲剥花生的手,停了一下。

      他说:"你故人,什么命?"

      "说不清。"

      她说:"反正,不是安分的命。"

      "安分的人,养不出这种蛊。"

      林闲没有接话。他蹲在墙根,把这句话,记下了。

      姒泠又说:"你那块玉,我看了看。"

      "你看出了什么?"

      "养过血。"

      "养过血?"

      "玉养人,人养玉。"

      她说:"你那块玉,是被人贴身养过的。"

      "养玉的人,岁数不小。"

      "手上有活,心里有事。"

      "你怎么知道?"

      "玉上的油光,是手心的汗。"

      她说:"玉里的纹,是磨出来的。"

      "养了几十年的玉,才养得出那种温。"

      林闲摸了摸怀里的玉。玉是温的。

      他说:"养玉的人,现在在哪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她说:"玉在,人不一定在。"

      林闲没有再问。下午,阿珞来找他。

      她抱着一捆柴,说:"师兄,帮我劈。"

      "你自己劈。"

      "我劈不动。"

      她说:"你劈柴,一下是一下。

      我劈柴,一下,柴没断,手先麻。"林闲接过斧子,劈了两下。阿珞蹲在边上,看着他的手。

      她说:"师兄,你劈柴,不像外门弟子。"

      "像什么?"

      "像干过活的。"

      她说:"但你这茧子,跟劈柴的不一样。"

      "哪儿不一样?"

      "劈柴的茧,在虎口,横着。"

      她说:"你的茧,也在虎口,但竖着。"

      "竖着的茧,是握东西握出来的。"

      林闲没有接话。他劈完柴,把斧子放下。

      他说:"你这眼睛,够毒。"

      "我们部落,看人看手。"

      她说:"手不骗人。"

      "你手上那茧,不是劈柴劈的。"

      林闲蹲在墙根,把这句话,也记下了。夜里,姒泠来留蛊。她把闷头青,放在林闲窗台上。

      她说:"夜里,让它给你望风。"

      "我不需要望风。"

      "你需要。"

      她说:"这两天,宗门里,眼睛多。"

      "谁的眼睛?"

      "衡台的眼线,进宗门了。"

      她说:"温朴昨儿回宗,跟郁青崖的人,见过一面。"

      "温朴?"

      "对。"

      她说:"温朴今儿,说要请你帮个忙。"

      "他请你带话?"

      "他让我带话:明儿,藏经阁,小门。"

      林闲没有接话。藏经阁的小门。

      他问:"温朴,跟衡台的人,说了什么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她说:"夜行在房梁上,听见半句。"

      "温朴说:账,比命重。"

      林闲把这句话,在心里,念了一遍。账,比命重。

      他说:"温朴的账,到底是本什么账?"

      "老周说,藏经阁小门的钥匙,在温朴手里。"

      "老周?"

      "管藏经阁的老周。"

      她说:"老周说,那把小门的钥匙,温朴攥了十几年。"

      "谁也不给。"

      "他攥着钥匙,干什么?"

      "老周说,账比命重。

      钥匙,是账的。"林闲没有接话。账比命重。钥匙,是账的。

      他说:"明儿,我去。"

      "小心。"

      她说:"小门后面,是藏经阁的后院。"

      "后院那堵墙,外人进不去。"

      "我不是外人。"

      "你也不是内人。"

      她说完,走了。第二天,林闲去了藏经阁。他没走正门。他绕到藏经阁后头,找到那扇小门。小门,锁着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锁。锁是新的。钥匙孔,是旧的。他伸手,摸了摸门缝。门缝,很紧。像是,常年不开。他站起来,绕到前头,进了藏经阁。

      老周在门口,看见他,说:"来了?"

      "来了。"

      老周说:"小门,钥匙在温朴手里。"

      他说:"你别撬。"

      "撬坏了,账就乱了。"

      "我不撬。"

      老周说:"那就好。"

      他说:"温朴让你来,是让你看账。"

      "看什么账?"

      老周说:"你自己看。"

      他说:"藏经阁的账,在最后一排书架底下。"

      林闲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,蹲下来。书架底下,压着一只木箱。木箱不大,锁着。锁上,挂着一枚钥匙。钥匙是旧的,磨得发亮。他拿起钥匙,打开木箱。木箱里,是一摞账册。他翻了几页。账册记的,不是银钱。记的是:谁进过藏经阁,翻过哪本书,待了多久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
      最后一页,记着一行:"八月十四,夜,小门开,有人入。

      取书一册。未还。"林闲的手,停住了。八月十四,夜。昨天。有人从藏经阁小门,取走了一册书。未还。

      他问老周:"八月十四,谁进的小门?"

      老周说:"不知道。"

      他说:"我八月十四,不在。"

      "我回了趟家。"

      "那谁看门?"

      老周说:"温朴。"

      林闲没有接话。温朴。又是温朴。他出了藏经阁,绕到后头,又看了那扇小门。这一次,他看得仔细。门缝,夹着一角布。布是灰色的。他伸手,把那角布,抽出来。是灰褂子的一角。衣角上,沾着一点红土。老城的土。他攥着那角灰布,站在夜里,没有动。灰褂子,红土,藏经阁。温朴。他想着:八月十四夜里,灰褂子从藏经阁小门,取走了一册书。温朴替他,开的门。账,比命重。他攥着那角灰布,回屋。

      他把灰布,和那张黄纸,放在一起。黄纸,灰布,古玉,罗盘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四样东西。八月十五,还有两天。他吹灭灯。黑暗里,他想着灰褂子那角衣角。他想着那册被取走的书。他想着:灰褂子,跟温朴,是一路的。他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第二天,温朴来找他。

      温朴站在杂役房门口,说:"林闲,帮我个忙。"

      "什么忙?"

      "藏经阁,丢了一册书。"

      "丢书?"

      "对。"

      他说:"账上记着,八月十四,取走一册,未还。"

      "那册书,是谁取的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他说:"我就是想让你,帮我看看,书架上,少的是哪一册。"

      "你让我看?"

      "你眼睛好。"

      他说:"看羊脖子,都能看出门道。

      看书架,更不难。"林闲蹲在墙根,没有接话。他想着那角灰布。想着红土。想着账册上那行字。

      他说:"行。

      我去看。"他进了藏经阁,在书架前,站了半个时辰。

      他出来的时候,说:"少的是器修那一架,从上往下,第三层,左边第五本。"

      "什么书?"

      "没有书名。"

      他说:"皮面是新的。"

      "但书页,是旧的。"

      "没书名?"

      "对。"

      他说:"像是,抄本。"

      温朴没有接话。他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他说:"知道了。"

      他转身,走了。林闲蹲在墙根,剥了一颗花生。他嚼着花生,想:温朴让我看,少的是哪一册。他明知道,八月十四,是他开的门。他让我看,是想知道,灰褂子取走了哪一册。还是——想让我,也看见那册书?他嚼完花生,把花生壳,收进袖子。下午,姒泠来找他。

      她说:"八月十五,别去老城。"

      "为什么?"

      "老城八月十五,不太平。"

      她说:"每年八月十五,老城都有人走丢。"

      "走丢?"

      "对。"

      她说:"我蛊多。

      蛊的耳朵,比人灵。"

      她说:"老城八月十五夜里,有人吹笛子。"

      "笛子一响,就有人,跟着笛声走。"

      "走着走着,就不见了。"

      "吹笛子的,是什么人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她说:"反正,不是好人。"

      "八月十五,你待在宗门。"

      林闲没有接话。傍晚,苏清寒也来了。

      她站在院门口,说:"八月十五,别去老城。"

      "姒泠刚说过。"

      "她说她的。

      我说我的。"

      她说:"老城八月十五,有门会开。"

      "门?"

      "城南,旧门。"

      她说:"八月十五,月上中天,那扇门,会开一条缝。"

      "门缝里,有笛声。"

      "你也知道那扇门?"

      "我师父说的。"

      她说:"他说,八月十五,别靠近那扇门。"

      "门开了,就别回头。"

      "回头会怎么样?"

      "不知道。"

      她说:"我师父没说。"

      "他只说,别回头。"

      她说完,走了。林闲蹲在墙根,把这两段话,放在一起。姒泠说:笛子一响,有人跟着走,走着走着不见了。苏清寒说:门开一条缝,门缝里有笛声,别回头。两个说法,一个意思。老城,旧门,笛声。八月十五,月上中天。他想着那张黄纸上的字。八月十五,月上中天。城南,旧门。勿点灯。他蹲了很久。月亮,一点点,圆起来。八月十五,到了。他站起来。他没有点灯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黄纸、灰布、古玉、罗盘。

      他往老城走。他没跟任何人说。白天,晏姩路过杂役房。她看见林闲蹲在墙根,剥花生。她没说话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走了。林闲也没有喊她。他剥完花生,把花生壳,收进袖子。他回屋,把该带的,都带上了。黄纸,灰布,古玉,罗盘。他摸到那枚旧钥匙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带钥匙。他把钥匙,留在布袋里。

      他说:"今夜,用不着你。"

      他说完,又想了想。他还是把钥匙,揣进了怀里。

      他说:"还是带着吧。"

      "万一,门认得你。"

      他吹灭灯。他出门。天,已经黑了。月亮,在云后头,透出一点光。他往老城走。他没有点灯。八月十五,月上中天。城南,旧门。勿点灯。他一路,都没有点灯。他摸黑,走过坊市,走过平安客栈,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。他走到城南,旧门前。门,关着。他站在门前,没有推。他等着。月亮,慢慢,升到中天。门,没有开。但门缝里,漏出一声笛音。很短。像是一声叹息。林闲站在门前,没有动。他没有回头。

      他等那一声响过去。然后,他退了半步。他没有推门。他转身,走了。他没有回头。他走出巷子口,才停下来。他蹲在墙根,剥了一颗花生。他嚼着花生,想着门缝里那声笛音。他嚼完花生,把花生壳,埋进土里。他回宗门。他躺下,闭着眼。他想着那声笛音。他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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