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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漆盒 姒泠的漆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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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散了三天,姒泠才来找林闲。
她进门,没说话,把一只漆盒放在桌上。
漆盒是黑的,上了年头,角上磨得发亮。
林闲看着那只盒子:"这是什么?"
姒泠说:"你猜。"
林闲没有猜。他坐下,看着那只漆盒,说:"你拎着它,从杂役房走到我这儿,一路没撒手。"
姒泠说:"怕丢。"
她打开漆盒。
盒里,是一格一格的。每格里,卧着一只蛊。
蛊不多,七八只,各色各样。有的睡着了,有的正抬着须子,往外探。
林闲看着那些蛊:"你的家当?"
姒泠说:"我的命。"
她指着第一格,一只青壳的小蛊:"这只,是故人送的。"
又指着第二格,一只红翅的:"这只,也是。"
她一只一只指过去。
指到第七格,她停了手:"这七只,全是故人送的。"
林闲问:"哪个故人?"
姒泠说:"死了。"
林闲没有接话。
姒泠说:"他活着的时候,养蛊给我。他说,蛊比人靠得住——人会说谎,蛊不会。"
她顿了顿:"他死那晚,把这一盒蛊,托人捎给我。捎蛊的人说,他最后一句话是——蛊认得路,认得人。"
林闲坐在桌边,看着那盒蛊,看了一会儿。
他说:"他把蛊留给你,是想让你有个伴。"
姒泠没有答。她合上漆盒,说:"这盒蛊,我养了十年。"
她又说:"十年里,我拿它们干过不少坏事。"
姒泠把漆盒又打开,指着最后一格——那一格,是空的。
"这一格,我留了十年。"她说,"空着。"
林闲问:"留给谁的?"
姒泠说:"留给一个人。"她看着他,"等那个人来了,我就把一格蛊,放进去。"
林闲问:"那个人,什么样?"
姒泠说:"不知道。"她说,"故人说,那个人来了,蛊会知道。"
屋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林闲说:"那你等着。"
姒泠说:"等着。"她合上漆盒,"反正,蛊认得路。"
姒泠把漆盒收进怀里,没有走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林闲,看了一会儿。
"你那块古玉——"她说,"哪儿来的?"
林闲说:"捡的。"
姒泠说:"捡的?"
林闲说:"小时候捡的。"
姒泠没有追问。她想了想,说:"那玉上,有一股味。"她说,"我的蛊,一靠近那块玉,就躁。"
林闲问:"躁?"
姒泠说:"躁。"她顿了顿,"又怕,又想靠。"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林闲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远。
他低头,摸了摸怀里的古玉。玉,温的。
又怕,又想靠——姒泠的蛊,认得这块玉。
他想:那块玉,到底什么来历?
第二天,林闲去坊市,买盐。
卖盐的摊子边上,蹲着两个妇人,正在说闲话。
一个说:"听说了吗?老城南边,那两扇旧门,昨儿夜里,有人看见灯亮了一宿。"
另一个说:"那宅子,多少年没人住了,怎么又亮灯了?"
"谁知道呢。"妇人说,"有人说是租出去了。也有人说是闹鬼。"
林闲买完盐,没有走。
他蹲在摊子边,剥了一颗糖,问:"大娘,城南那两扇旧门——门环是铜的,生了绿,门楣上没有匾?"
妇人看他一眼:"你怎么知道?"
林闲说:"路过瞧见。"
妇人说:"那就是你说的那宅子。"她压低声音,"那宅子,邪性。前些年,进去过几个人,出来都说不清里头什么样。"
林闲问:"怎么个邪性?"
妇人说:"进去的时候,明明是一进院子。出来的时候,人却说是三进的。"
林闲把糖放进嘴里,没有接话。
一进变三进——他想起温朴进的那扇门。
他谢过妇人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把怀里的罗盘摸出来。
罗盘的针,白天不动。
可现在,针动了。
针尖,指着老城的方向。
他握着罗盘,站在坊市口,没有动。
针指老城——罗盘要找的东西,在老城。
城南那扇门。
他收好罗盘,没有去。
他往回走,一路没有说话。
他在心里,把今天的事,记下了:姒泠的漆盒、空着的那一格、城南的旧门、夜里亮了一宿的灯。
他回到宗门,蹲在墙根,剥了一颗糖。
糖是甜的。
他嚼着糖,想:城南那扇门,他得进去看看。
可怎么进去,他还没想好。
他嚼完糖,把糖纸收好,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他决定,明天先去一趟城南,绕着那宅子,看看墙。
第二天天没亮,林闲出了门。他没有走正门。他从杂役房后头的矮墙翻出去,抄小路,绕到老城城南。天刚蒙蒙亮,巷子里没人。他走到那两扇旧门前,先没有停。他从门前走过去,走到巷子头,又折回来,从门前走过去。来回两趟,他把那两扇门,看了个清楚。门是旧的,铜门环生了绿。
门缝里,塞着一角纸——像是有人从门缝里塞过东西,没塞完,卡住了。他蹲下来,把那角纸,抽出来。纸是黄纸,皱的。纸上有字,墨已经洇了。他借着晨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纸上的字,写着一行:"八月十五,月上中天。城南,旧门。勿点灯。"他握着那张纸,站在门前。
八月十五——今天是八月初十。还有五天。城南旧门——就是他面前这扇。勿点灯——那宅子,夜里亮过灯。他想了想,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。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,才转身走了。
他走出巷子口,没有回宗门。他去了茶楼,要了一壶茶,坐在角落。说书人正讲到兴头上,讲的是一段"老城旧事"。林闲听了一会儿。说书人讲的是城南那片宅子:"话说城南那一片,当年住的都是老城的老户。后来闹过一回疫病,人走了大半,宅子就空了。"
茶客们问:"那现在呢?"
"现在?现在那片宅子,十间有八间空着。剩下两间,一间住了个更夫,一间——"
他顿了顿,"住着个看不出来路的人。"林闲端着茶碗,没有喝。
他问:"那看不出来路的人,什么样?"
"什么样?"
他想了想,"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。穿灰褂子,走路没声。"林闲把茶碗放下,没有接话。灰褂子,走路没声——温朴。
茶楼里,说书人还在讲。他讲到兴起,压低声音:"有人见过那灰褂子的,半夜出门。出门之前,先在院里站一会儿。站完了,才开门出去。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提着一盏灯——灯是灭的。"林闲问:"提一盏灭的灯?"说书人说:"对。灯芯是黑的,像是烧过了,又灭了。"林闲没有再问。他结了茶钱,走了。
出了茶楼,他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里,有个卖馄饨的摊子,支着锅,正烧水。摊主是个老头,姓许,以前给老城当过更夫。林闲在摊子前坐下:"一碗馄饨。"
老许头应了一声,下了馄饨,一边下一边说:"林小哥,好几日没见你来了。"
"这几日忙。"
"忙好。"
他顿了顿,"前几日夜里有动静,你没听见?"
林闲问:"什么动静?"
"城南那两扇旧门,半夜里开了一回。"
他说,"我当更夫那会儿,那扇门,锁了三十年。那天半夜,我听见门轴响,我当是风吹的。后来一想,那门,风哪儿吹得动。"林闲端着碗,没有吃。
他问:"那门开了多久?"
"没多会儿。我扒着墙头看,门开了条缝,又关上了。"
他说,"门缝里,我看见一只手——是人的手,手里,攥着一角黄纸。"林闲把碗放下。黄纸——他怀里那张纸上,也有字。
他问:"那手,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?"
老许头想了想:"不好说。手白净,不像干活的手。"他说,"我扒着墙头,还想看。那门,自己就关上了。"林闲吃完馄饨,多付了一枚铜纹币。老许头不收:"林小哥,你钱多?"
林闲说:"不多。"
他说,"大爷,您那晚扒墙头,还看见什么没有?"
老许头想了想,说:"就那些。"
他顿了顿,"对了——那手攥着黄纸,往门缝里塞。塞进去,又抽出来。抽出来,又塞进去。来回两三回,最后,把纸塞进去了,才关门。"林闲心里一沉。塞进去,又抽出来——塞的人,在犹豫。犹豫完,还是塞进去了。那张纸,是留给谁的?
林闲回宗,已是晌午。他绕到藏经阁后头,蹲在墙根,晒着太阳。他从怀里,把那张黄纸又摸出来,看了一遍。"八月十五,月上中天。城南,旧门。勿点灯。"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他把纸折好,正要收起来,身后有人说话:"什么东西,看得这么仔细?"林闲没有回头:"藏经阁的纸。
"晏姩从他身后绕出来,蹲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枝花。
她说:"藏经阁的纸?"
她凑过来,"给我看看。"林闲把纸收进怀里:"看完了。"
晏姩说:"小气。"
她没有再要。她把手里的花,递给他:"给你。"林闲没有接:"这花,哪儿来的?"
晏姩说:"后山摘的。"
她说,"后山那棵松树底下,开了花。"林闲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花是白的,细碎的,像是他小时候见过的一种花。
他说:"这花,叫什么?"
"不知道。"
她说,"我在梦里见过。"她看着林闲,"梦里,你坐在松树底下,手里就拿着一枝这样的花。"林闲捏着那枝花,没有说话。
晏姩又说:"那梦,做了好些年了。"
她说,"我梦见你,坐在松树下等人。等的人,一直没来。你就一直等。"她说完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:"我走了。"她走出两步,又回头:"对了——那松树底下,等你的人,是谁?"
林闲说:"没有等人。"
"哦。"
她笑了笑,"那大概是我记错了。"她转身走了,走得慢悠悠的。林闲蹲在墙根,看着手里的花。白花,细碎的。他小时候,见过这种花。那是在人界——在他被送到旧祠门口之前。晏姩说她梦见过这花,梦见过他坐在松树下等人。他想:她到底,是什么人?
夜里,林闲没有睡。他坐在屋里,面前摆着三样东西:那张黄纸、那块古玉、那只罗盘。
罗盘的针,从傍晚起,就一直指着老城。没有动过。
他摸着古玉,想起姒泠的话:"又怕,又想靠。"
又怕,又想靠。
他想起晏姩的话:"梦里,你坐在松树下,等人。"
等人。
他想起刘婆婆的话:"旧祠的锁,等它,等了三十年。"
等人,等玉,等钥匙。
他觉得,这些人,这些事,都绕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在转。
线的那一头,是老城。
他把三样东西收好,吹灭灯。
门外,传来脚步声。很轻。
脚步声,在他门口,停住了。
林闲没有动。他靠在床头,闭着眼,听。
门外的人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脚步声,往杂役房的方向去了。
脚步声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他想起老许头的话:"那手白净,不像干活的手。"
他想起说书人的话:"穿灰褂子,走路没声。"
他睁开眼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明天,八月十一。
离八月十五,还有四天。
他在心里,把那行字,又默念了一遍。
"八月十五,月上中天。城南,旧门。勿点灯。"
他把这四个字,嚼碎了,咽下去。
勿点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