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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宴席敬酒 宗门设宴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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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门设宴,是闻长老定的——庆贺墟隙清剿。
宴席设在演武场前头,摆了二十桌。弟子们挤挤挨挨,杂役们来回布菜。
林闲本来不想来。可阿珞来叫他:"苏师姐说,你查案子有功,闻长老点名让你坐席。"
林闲说:"我一个摆烂的,坐什么席。"
阿珞说:"坐席好,有肉吃。"
林闲想了想,跟着去了。
他落座的时候,同桌的弟子,都看了他一眼。
没人跟他说话。他也不跟人说话。他低头,吃菜。
席上的菜,不错。他吃得快。
吃到一半,有人端着酒壶,过来了。
来人是邰长老门下的一个弟子,姓焦,管画门的那位。
焦师傅笑着,给林闲斟了一杯酒:"林闲,墟隙那趟,辛苦你了。邰长老让我替他敬你一杯。"
林闲看着那杯酒,没有马上端。
他端起酒,凑到鼻子底下,闻了一下——酒味,正常。
可就在这时候,他感觉,袖口里,有一丝凉意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袖口边,落着一只极小的蛊。蛊贴着他袖口,一动不动。
蛊,是姒泠的。
他端着那杯酒,没有喝。他笑了笑:"焦师傅客气。邰长老的敬酒,我得喝。"
他端着酒杯,正要往嘴边送——
席面那头,姒泠端着碗,站了起来,喊了一声:"焦师傅!你酒杯里的酒,怎么是浑的?"
焦师傅低头看自己的杯子。
就在他低头的工夫,林闲手一抬,把杯里的酒,泼进自己面前的汤碗里。
酒入汤,散了。
焦师傅抬起头,林闲已经把空杯放下了。
他笑了笑:"好酒。"
宴席散到一半,林闲离席,去茅房。
回来的时候,他在回廊下,碰见姒泠。
姒泠靠在柱子上,手里转着一只蛊瓶。
林闲说:"刚才那只蛊,谢了。"
姒泠说:"什么蛊?"
林闲说:"我袖口上那只。"
姒泠说:"那是我放出去防虫的。"她顿了顿,"我蛊多,撒着玩。"
林闲说:"防虫,防到我袖口上来了。"
姒泠没有接话。她转着蛊瓶,转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"焦师傅那杯酒,你不能喝。"
林闲问:"为什么?"
姒泠说:"那杯酒,敬酒的人没喝,斟酒的人也没喝。"她顿了顿,"就你一个人,端起来了。"
林闲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想了想,问:"那杯酒里,有什么?"
姒泠说:"我不知道。"她说,"我知道的是——那杯酒,不该你喝。"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林闲站在回廊下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嘴上说"防虫撒着玩"。可她守在席上,蛊落在他袖口,杯里的酒泼进了汤碗。
大师姐的玉牌,挡的是劫。姒泠的蛊,挡的是酒。
他站了一会儿,才往回走。
回到席上,温朴正端着酒壶,挨桌斟酒。
斟到林闲这桌,他停下来,笑着给林闲斟了一杯:"林师兄,这杯算我的。"
林闲看着他斟酒。
温朴斟酒的手,稳。酒线细,不洒。
可林闲注意到一个细节:温朴斟酒的时候,用拇指,压了一下杯沿。
压杯沿,是斟酒的老习惯——怕杯沿沾灰。
可温朴压杯沿,不是怕沾灰。
他压的是杯沿的另一侧。
那一侧,是焦师傅刚才碰过的位置。
林闲端起那杯酒,没有喝。他端起来,闻了一下,又放下:"温朴,你这杯酒,跟刚才焦师傅敬我那杯,是一壶的吗?"
温朴说:"是一壶的。"
林闲说:"那我不喝了。一壶的酒,喝一杯就够。"
温朴笑了笑:"行,那就不勉强。"他提着壶,往下一桌走。
林闲坐在席上,看着温朴的背影。
他把自己那杯酒,端起来,倒回酒壶里——酒壶里,是温朴提的那壶。
他要让温朴知道:他没喝那杯酒,可他知道,那杯酒有问题。
他要看看,温朴会不会再来解释。
宴席后半段,有人喝多了,开始讲古。
一个老弟子,拍着桌子说:"你们知道吗?七年前,城外那支商队——不是灭口的!"
同桌的人,都竖起耳朵。
老弟子说:"那商队,是掌柜卷钱跑了!把货一扔,人全散了!"
"不对吧?"有人接话,"不是说一夜之间全没了吗?"
"那是糊弄官府的。"老弟子说,"我表兄那年就在官道上跑车,他说,那商队第二天早上还在呢,人货都在——就是掌柜不见了。"
林闲坐在邻桌,把这第三个版本,也记下了。
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,喝了一口。
汤是凉的。
他放下汤碗。
三个版本:说书人说,七十三口灭口,一个没剩;陶叔说,走一半又走一半,就温朴一个留下;老弟子说,掌柜卷钱跑了,人货都在,第二天还在。
三个版本,三个真凶。
他夹了一筷子菜,慢慢嚼。
他嚼着菜,想:三个版本里,总有一个是真的。可真的那个,不是别人说的那个——是真的那个,没人说全。
宴席快散的时候,林闲注意到一件事。
邰长老那桌,一直是空的。
从头到尾,邰长老没有露面。
焦师傅替他敬酒,替他谢人——可他人,没来。
林闲问同桌的弟子:"邰长老怎么没来?"
弟子说:"邰长老闭关了。"
"闭关?"林闲问,"什么时候?"
"今早。"弟子说,"焦师傅说,长老闭关三天。"
林闲没有再问。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闭关三天——温朴病三天。
两个人,一个闭关,一个装病,都卡在三天。
他放下茶碗,没有把这件事,跟任何人说。
宴席散了。
林闲往外走,路过演武场边,看见苏清寒站在月影里。
他走过去:"大师姐,散席了还不回去?"
苏清寒说:"等你。"她看着他,"焦师傅敬你那杯酒,你喝了?"
林闲说:"没喝。"
苏清寒说:"没喝就对了。"她顿了顿,"邰长老今早闭关——他闭关之前,让焦师傅替他敬你酒。"
林闲说:"敬酒,敬到闭关前。"
苏清寒说:"闭关前敬酒,是不想让你起疑。"她说,"他敬你酒,是想让全席的人看见:他跟你是客气的。"
林闲站在月影里,没有说话。
苏清寒又说:"今晚,你屋里别留酒。"她说完,走了。
林闲看着她走远,站了一会儿,才往回走。
他走到院子门口,停住。
他低头,看怀里——罗盘,在动。
他摸出罗盘,就着月光看。
针,在转。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然后,针停住了。
针尖,指着藏经阁的方向。
他握着罗盘,站在院子里,没有动。
他抬头,看向藏经阁。
藏经阁的灯,亮着。
他看了很久,才把罗盘收起来。
他走进屋,闩上门。
他躺下之前,说了一句:"明晚,藏经阁。"
可这一夜,他没等到明晚。半夜,他被窗台上的一声轻响,惊醒了。他披衣起来,推开窗。窗台上,落着一只蛊。蛊的翅上,沾着一点露。蛊绕着他飞了一圈,落在他手背上,不动了。他握着蛊,站在窗边。蛊带的话,姒泠用翅语写的:藏经阁的灯,灭了。可阁里,有人。
他放下蛊,穿好衣裳,摸黑往藏经阁走。走到藏经阁墙外,他停住。阁里的灯,确实灭了。可二楼的窗,开着一道缝。缝里,透出一点光——很弱,像灯芯要灭了。他贴着墙根,绕到窗下。他听见,阁里有人走动的声音。脚步声很轻,可很稳。他蹲在墙根,没有动。
阁里的人,走了一会儿,停了。然后,他听见一声极低的响动——像是石柱被推动的声音。他屏住呼吸。阁里,又静了。他蹲在墙根,蹲到天快亮,阁里的脚步声,没有再响过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起身,翻回院子。他进屋,闩上门,躺下。他躺了很久,没有睡。
他在想:阁里的人,推石柱做什么?
第二天一早,林闲去了藏经阁。门,还是锁着的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门锁——锁孔,有被拨过的痕迹。很新。他用指甲,探了探锁孔。锁孔里,有铁屑。有人用铁器,拨过锁。他收回手,没有声张。他绕到阁后,从二楼的窗沿下,抬头看——窗沿的木框上,蹭着一块灰。灰是新的。
他垫脚,把那块灰,够下来,捏了捏。灰里,掺着一点红土。红土——老城的土。老城北街那片地,土是红的。他握着那块灰,站在藏经阁后头。夜里进阁的人,踩过老城的红土。他在心里,把"红土"两个字,记下了。
他回屋,把昨夜的事,从头到尾,又想了一遍:灯灭,有人,推石柱,锁孔有铁屑,窗沿有红土。他把这几样,摆在心里。他坐下来,灌了一口酒,又吐出来——酒,是温朴那坛酒。他搁下酒坛。他决定:今晚,他去藏经阁门口,等着。他要看看,谁带着老城的红土,来推那截石柱。
那天下午,江寒来找他。少年站在院子门口,脸色比上回更白。
林闲问:"又做梦了?"
江寒点头:"梦里的门,开得更大了。"他说,"门缝里,有光。光里,有字——这回,我看清一个字了。"
林闲问:"什么字?"
江寒说:"一个「葬」字。"
他顿了顿,"那个字,就刻在门槛上。"林闲站在院子里,没有接话。葬——他想起青砖上那四个字:上界陨落,葬于此。他问江寒:"你看见「葬」字的时候,门里头,还有别的吗?"江寒想了想:"有。"他说,"门里头,有人。"林闲看着他:"人?"
江寒说:"对。一个人影,站在光里。"
他顿了顿,"他背对着我,看不见脸。可我觉得——他在等我。"林闲没有说话。
他拍了拍江寒的肩,说:"这两天,别硬做那个梦。梦到门口,就回来。"
江寒点了点头,走了。林闲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走远。梦里的门,开了。门里有人,在等江寒。他把这件事,放在心里,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入夜。林闲蹲在藏经阁对面的柴房顶上,等。等了一个时辰,阁前的石径上,没有人影。又等了一个时辰。月亮升到中天。他刚要换个姿势,就看见——阁前的石径上,走来一个人。那人走得不快。月光底下,身形很瘦。他看不清脸。那人走到藏经阁门前,没有拨锁。
他伸手,在门板上,摸了一下。然后,他转身,走了。林闲蹲在柴房顶上,看着那人走远——那人走的方向,是杂役房。他等那人走远,跳下柴房,走到藏经阁门前,蹲下来,看门板。门板上,那道后刻的纹,又被描过一遍。描纹的墨,是新的。他伸手,摸了一下那道新墨。
墨上,沾着一点红土。他收回手,站在月光里。描纹的人,踩过老城的红土。描纹的人,走的是杂役房的方向。他站在藏经阁门前,把这两句话,放在心里。他想了想,没有去杂役房。他转身,回了自己的院子。他进屋,把门闩上,躺下。他在黑暗里,把今夜的事,又过了一遍。
然后,他闭上眼,等天亮。天亮了,他要去找一个人。他要找温朴。他要问他一件事。
天亮,林闲去杂役房。温朴的屋,门开着。温朴在屋里,正把一摞账本,码整齐。见他进来,温朴抬头:"林师兄,早。"
林闲说:"早。"
他没有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问了一句:"温朴,你昨儿夜里,去藏经阁了?"温朴码账的手,没有停:"藏经阁?没去。"
林闲说:"有人看见你去了。"
温朴说:"看错了吧。我昨夜早睡了。"
林闲没有再问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温朴码账,转身走了。他走回院子,蹲在墙根,把昨夜的事,又过了一遍:那人踩过红土,那人描了纹,那人走杂役房方向。温朴说他没去。他没承认。他走出杂役房的时候,心里已经有了数:温朴不承认,是因为他还要进藏经阁。他承认了,下次就进不去了。
他蹲在墙根,等了一会儿,等到温朴出了杂役房,往宗门后门走——后门,通老城。他站起来,跟了上去。
他跟在温朴后头,隔着半条街。温朴走得快,没有回头。他出了后门,往老城走。林闲跟着他,走到老城巷子口。温朴没有去北街。他拐了个弯,往城南走了。城南,是老城最旧的一片。温朴走到城南一条巷子尽头,停在两扇旧门前。他抬手,敲了三下门。门开了条缝。温朴闪了进去。
门,又关上了。林闲站在巷子口,没有进去。他记住了那两扇门——旧门,门环是铜的,生了绿。门楣上,没有匾。他站了一会儿,退回去,绕到巷子后头,从墙缝里,看那院子。院子里,没有人影。他看见的,只有一院子的晾衣绳。绳上,晾着衣裳——灰褂子,粗布裤,好几件。
都是杂役房的那种衣裳。他收回目光,往回走。他走回宗门,把"城南旧门·晾衣绳·杂役房衣裳"三样,放在心里。他坐下来,灌了一口酒。酒是普通的酒。他放下酒葫芦,想:温朴进的那扇门,门里晾着杂役房的衣裳——那不是温朴的家。那是谁的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