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宗门摆烂的日子》边角小歇

3、储物袋 午后，山门

　　午后，山门口围着一圈人，对着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。

　　林闲从坊市回来，被人流带着凑过去看了一眼。告示墨迹很新，写着一行大字：“寻吾族圣物青玉环。环若掌心，通体无纹，失落于近郊一带。有拾得者，还我族中来，族中以灵泉十坛相谢。”告示边角画着一只环的图样，画得潦草，笔力像是赶工画的。

　　“灵泉十坛？这手笔不小。”有人咂舌。

　　“什么圣物，我看就是个玉环，值不了几个钱。”有人不屑。

　　“你懂什么，人家是栖梧部族的。据说那环是他们族里传了三代的信物，代代族长戴在手上，转眼就丢了，能不着急？”

　　林闲听着，没说话。栖梧部族，他听过这个名字，玄枢宗西北方向的小部族，族人不多，性子烈。他正要走，人群里挤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，站在告示前，叉着腰，嗓门不小：“都看清楚了啊！那环是我们族的！谁捡到了赶紧还回来，我阿珞记你人情！”

　　这话喊得豪气，听的人都笑。林闲也笑了一下，转身走了。

　　走出几步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阿珞还站在告示前，正和一个看热闹的老汉拌嘴，声音清脆：“什么不值钱？那是我们族里三代人的脸面！”他摇摇头，没当回事。一只玉环，跟他一个引息境垫底有什么关系——他那时还不知道，这只环，会比他想的更早回到他面前。

　　傍晚，林闲拐进山脚那间茶馆。说书先生换了个段子，不讲墟隙了，讲的是古时候的飞升传说。

　　“列位，你们听说过上界没有？”老头醒木一拍，“千年前，这片天地还不是现在这样。那时候，修士修到顶了，能开天门，踏着九层云阶飞升上界。天门一开，金光万丈，方圆百里都能看见！”

　　“先生，上界到底在哪啊？”有人问。

　　“说书的也没上去过，哪知道在哪。只知道古书里写，上界在天上，一层一层，比咱们这片天地大得多。”老头摇头晃脑，“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，天门关了，再也没有人飞升上去过。所以现在，有些人说上界根本不存在，都是古书编的；也有些人说，上界还在，只是路断了。”

　　“那到底谁说得对？”

　　“问得好！”老头一拍醒木，“说书的不知道！可我知道一桩旧事——三百年前，有个采药人在极地那边，捡到一块玉片，上面刻着古怪的文字，没人认得。他拿去问宗门的长老，长老看了三天三夜，只说了四个字：‘上界遗物。’然后那玉片，就再没人见过了。”

　　堂下议论纷纷，有信的，有不信的。

　　林闲旁边坐着个穿灰袍的修士，喝了口茶，冷笑一声：“什么上界遗物，都是骗钱的把戏。三百年前那玉片，我看就是块烂石头，长老那是怕人起贪心，才说是遗物。”

　　林闲没接话，心里却想：要是长老真怕人起贪心，就该说那是块普通石头。正因为认出了来历，才要藏起来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只土陶葫芦。空衍息封在里面，纹丝不动，可就在他听书听得入神的一瞬，葫芦里那缕气息，像是被什么牵动，颤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
　　林闲把葫芦按了按，没当回事——或者说，故意没当回事。

　　出了茶馆，天色暗下来。林闲抄近路回后山，穿过一片竹林时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他没有回头，可他知道，身后有人跟着。那脚步声故意压着，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——可林闲的气运丝视角看得见。竹林深处的阴影里，一缕熟悉的灰丝缠在一根气运丝上，正隔着十几丈的距离，缀在他身后。

　　温朴。

　　林闲面上不动，脚步也没乱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，照常往前走。他像是毫无所觉，甚至故意蹲下来，假装被鞋带绊了一下，往竹林那边瞥了半眼——果然看见温朴半藏在竹子后头，一副路过歇脚的样子。

　　林闲心里冷笑一声，直起身，继续走。这杂役，白天跟他去领月俸，夜里跟梢盯他。衡台的眼线，还真舍得下本钱。

　　他没拆穿。拆穿了，就等于告诉温朴他看得见气运丝——那是他拼死藏着的秘密。他选择假装没看见，假装不知道自己被盯了一路。

　　回到后山，青石旁已经坐着一个人。素白劲装，长剑横在膝上。

　　“大师姐。”林闲走过去，在另一头坐下，“你这一天来三趟后山，传出去，人家该说你不盯着修行，专盯我这个垫底的了。”

　　“我到任务堂查卷宗，顺路过来。”苏清寒没接他的玩笑，开门见山，“失踪名单的规律，我查到一条新的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七个人，失踪之前，都接触过一个蒙着脸的人。”苏清寒压低了声音，“我问遍了坊市，有人说见过那人在墟隙外围转悠，专找冷门道基的修士搭话，问人家修的是什么，修到哪一步了，身上有没有祖传的东西。”

　　林闲心里咯噔一下。蒙脸收旧物——坊市摊主跟他提过的那个人。他当时就觉得那事透着一股衡台的味，如今和苏清寒的线索一碰，对上了。

　　“蒙着脸，不收钱，只问来历。”林闲接话，“要是问完就把人挑走，那这人不缺钱，缺的是……人。”他没有说出那个词，但两人都懂——缺的是修特殊道基的人。冷门分支，稀有，好认，好找。挑一个少一个。

　　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苏清寒点头，“陆旬失踪前，也见过那人——有人看见他们在墟隙外围说了很久的话。”

　　“陆旬也见过？”林闲皱眉，“那陆旬进墟隙找东西，会不会就是那人让他去找的？”

　　“说不准。”苏清寒沉默了一下，“陆旬这个人，平时谨慎，可也有执拗的时候。要是有人许了他一样他非要不可的东西，他说不定真会一个人进墟隙。”

　　林闲没接话。他想起那只储物袋里的符纸，半张阵图，一只睁眼，一个“若归”。陆旬非要不可的东西，和那只眼睛有关吗？

　　“对了。”苏清寒站起身，“你那只袋子，这几日有没有动过？”

　　“没动。”林闲摇头，“原样放着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苏清寒点头，“我回任务堂了。你要是想起什么，去任务堂找我，别自己往墟隙跑。”

　　她走出两步，又停住，头也没回：“夜里凉，别在石头上睡，后山潮气重。”

　　林闲应了一声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。这大师姐，查案的时候是剑修，管他的时候，倒像个操心的长辈。

　　苏清寒走后，林闲在青石旁坐了一会儿，正要起身，眼角余光瞥见竹林边缘，那缕灰丝又挪了位置——温朴没走，还在盯着。

　　他正想着怎么处置，山道上传来脚步声，姒泠的声音先到了：“林师兄，大师姐刚走，就有人偷偷摸摸往你这边看，你猜是谁？”

　　林闲抬眼，姒泠站在山道口，指尖托着那只黑漆盒，笑吟吟地往竹林方向努了努嘴。

　　竹林里，温朴藏不住了，讪讪地走出来，脸上堆着笑：“姒泠师姐说笑了，我是路过，看看林师兄要不要烧水。”

　　“烧水？”姒泠歪头，“你这烧水的，从下午烧到天黑，水早烧干了八回了吧？”

　　温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又很快恢复：“我这不是看林师兄忙，没好意思打扰嘛。”

　　林闲在中间打圆场：“行了行了，温朴你回去吧，我这不用烧水。姒泠师妹你也别为难他，他一个杂役，也不容易。”

　　温朴如蒙大赦，连声应着，转身就走，走得飞快。

　　姒泠看着他的背影，似笑非笑：“林师兄，你可真是个大好人。”

　　“好人命长。”林闲拍着葫芦，“师妹你这么晚还来后山，有事？”

　　“没事，路过。”姒泠学着他的腔调，“听说大师姐查到新线索了，我来看看热闹。你既然不说，那我改天再来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林师兄，夜里睡觉警醒些。后山最近，不太平。”

　　姒泠一走，竹林里的风都像是松了。林闲坐在青石上，把白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。温朴盯梢，姒泠点破，苏清寒查案——他这只袋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，能让这么多人围着它打转？他摸了摸袋口那道衡台印记，没去碰它。假装没看见，是他眼下唯一的牌。

　　夜里，后山。

　　林闲躺在青石上，外衫垫在身下，袋子压在胸口，酒葫芦搁在腰侧。他没有立刻睡，睁着眼，看着黑黢黢的树梢，想着白天的事。蒙面人挑人，陆旬进墟隙，上界遗物的传说，还有那个“若归”——这些线头搅在一起，他一时理不清，索性闭眼睡觉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他被一阵凉意惊醒。那凉意来自胸口。他伸手一摸，隔着粗布，摸到一块硬物——不是储物袋，不是葫芦，是一块他贴身戴了三年的无字古玉。

　　古玉平时温温吞吞的，像块死石头。可此刻，它正散着一点微光，光不亮，像萤火，从玉芯里透出来，透过粗布，映在他指缝间。

　　林闲坐起来，把古玉摘下来，托在掌心。微光在玉芯里游走，像活物，聚成一个小小的光点，又散开，再聚，再散——像在呼吸。他盯着那块玉，心跳漏了一拍。三年了，这块玉从没亮过。他一直以为它就是块普通的石头，是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人，留给他唯一的东西。

　　古玉在呼吸。它在回应什么。

　　三年前的那个雨夜，他被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。拖他的人没说名字，只往他怀里塞了这块玉，说了四个字：“跟着它走。”他跟着玉走，走进了玄枢宗，走进了后山。如今玉亮了，他盯着那点微光，想：玉亮了，是不是意味着，该他走了？

　　林闲低下头，视线落在胸口的储物袋上。袋里那张带血的符纸，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。此刻，符纸隔着袋布，也热了。他按住袋口，感觉那道衡台暗印的纹路，正和掌心的古玉，隔着几层布料，一下一下地共振。

　　古玉与空衍道同源——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，林闲的指尖凉了。他从来不知道这块玉的来历。捡到他的那人没说，他也没问。可如今，玉亮了，符纸热了，衡台的印记在共振。这条线，从他进玄枢宗那天起，就埋在他胸口了。

　　林闲把古玉重新贴回胸口，攥紧袋子，躺回青石上，闭眼。玉光在他怀里暗下去，可他握得很紧。有些东西，他不去碰，不去看，它就一直沉睡着。可一旦它醒了，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
　　后半夜，后山起了风。

　　林闲没睡着。他睁着眼，听风过竹林，听远处的山道传来隐约的脚步声——一前一后，前头的急，后头的稳，像是有人赶路，又像是有人追人。他没有起身。脚步声从山道东头过去，往墟隙方向去了。

　　他摸着胸口的古玉，玉光已经暗透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他心里清楚，今天夜里，后山、宗门、墟隙，至少有三拨人没睡。一只储物袋，一枚衡台印记，一块会呼吸的古玉，和一个写着“若归”的符纸——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，正在把他往同一个方向推。

　　风停了一会儿，又起了。山道上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，可墟隙方向的天边，隐隐透着一线暗红，像火光，又像血光。林闲看了一眼，把外衫拉上来盖住脸。有些事，躲是躲不掉的。他三年前就该明白——可他还是贪了这三年的清净。

　　墟隙里有什么，他迟早要知道。可在那之前，他得先弄清楚，这块古玉为什么偏偏在今晚醒来。衡台的印记、上界的传说、陆旬的符纸、会呼吸的玉——它们像拼图，各自散落，却在往一处合拢。林闲摸着心口，在黑暗里笑了一下。三年了，他终于有点事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