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宗门摆烂的日子》边角小歇

2、大师姐找上门 清晨的后山

　　清晨的后山，雾还没散。

　　苏清寒上山的时候，踩断了一根枯枝，声音脆得惊起两只雀。她走到青石边停下，靴尖碾碎一片落叶。没有坐下来，站着，视线压下来。这种站姿，林闲太熟了——审人的架势。林闲背对山路，外衫蒙着脸，一动不动，摆出一幅睡得正沉的架势。

　　“林闲。”苏清寒的声音从三步外传来，“别装了。你昨夜捡了只储物袋。”

　　林闲掀开外衫，睡眼惺忪：“大师姐，大早上的，话可不能乱说。我昨夜在后山睡了一宿，连只兔子都没见着，哪来的储物袋？”

　　“巡山弟子卯时看见你往山道这边跑，跑得还挺急。”苏清寒走近两步，居高临下，“还有，你腰间那只葫芦——温朴跟我说，你这葫芦从不离身，连睡觉都搁在胸口。一个装谷酒的葫芦，至于这么宝贝？”

　　林闲心里咯噔一下，面上纹丝不动，笑着拍拍葫芦：“传家宝，我娘留给我的。穷人家里就这点念想，不宝贝不行。”

　　“传家宝？”苏清寒盯了他片刻，没看出什么破绽，话锋一转，“那陆旬来找你，到底说了什么，你再想清楚。任务堂把近半年的失踪卷宗翻了一遍，越翻越不对劲。”

　　“不对劲？”林闲盘腿坐起来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
　　“近半年，玄枢宗周边失踪的散修、弟子，一共七个人。”苏清寒一字一顿，“体修两个，一个修铜皮，一个修掌骨；道修三个，两个毒修，一个梦修；器修两个，一个剑修，一个针修。全是修冷门分支的。陆旬是器修——剑修。”

　　“体修那个修铜皮的散修，去年还在坊市摆摊卖药酒，生意做得红火。他说进墟隙找一株暖骨草就出来，结果连摊子都荒了。”苏清寒顿了顿，“他婆娘找上门来，在任务堂门口跪了一天。”

　　“毒修那两个，一个在茶馆当跑堂，一个替坊市药铺试药，都是安分人。”她往下说，“梦修那个更怪——梦修本就少，玄枢宗周边几十年没出过几个。他进墟隙前一天，托人带话，说梦见了墟隙里有东西在叫他。”

　　“梦见有东西叫他？”林闲皱眉，“这话听着，倒像是被什么钓过去的。”

　　“所以我说不对。”苏清寒点头，“七个人，道基特殊，行事低调，无仇无怨——不是寻仇，不是劫财，是有人在挑人。”

　　“七个人，全是特殊道基，全是进了近郊墟隙就没出来。”苏清寒看着他，“林闲，你觉得这是巧合？”

　　林闲沉默片刻，摇头：“我不觉得。可我就是个引息境垫底，连演武场都不去。大师姐找我商量这个，找错人了。”

　　“我不是找你商量。”苏清寒说着，瞥了一眼他怀里，“昨夜你捡的那只袋子，还在你身上吧？”

　　林闲顿了顿，从怀里摸出那只灰扑扑的储物袋。袋口系得松松垮垮，一角那截带血的布条还在。

　　“陆旬的东西，你收着。”苏清寒没接，“他失踪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你，这袋子先放你手里。要是他回不来，等案子了了，你再交回任务堂。”

　　林闲把袋子接回来，指尖碰到袋沿时，多看了苏清寒一眼。她明明可以收走袋子，却让他保管——这不是查案的做派，是信他。

　　“行，我先收着。”他说，“等陆旬回来，原封不动还给他。”

　　“他要回得来才好。”苏清寒站直身，语气里的冷意缓了一些，“我今早查过，近郊墟隙入口的灵障被人为破开过，手法老练。陆旬是凝基境，破不开那层障——进去的不止他一个。”

　　“大师姐的意思是，陆旬不是一个人进的墟隙？”

　　“我不确定。”苏清寒顿了顿，“但你记住，这几天别单独往后山跑。姒泠那丫头，这两天也总往这边凑，不知打的什么主意。”

　　“任务堂门口那群弟子，这几日都在赌陆旬是死是活。”苏清寒说，“有人押他活着，说他剑修命硬；有人押他回不来，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”她看着林闲，“你押哪边？”

　　“我不赌。”林闲摇头，“赌注是别人的命，赢了也晦气。”

　　苏清寒沉默片刻：“难得听你说句正经话。”

　　“姒泠？”林闲挑眉，“她不是从不来后山吗？”

　　“她昨日带了个漆盒来找我，说要借后山练蛊，被我撵回去了。”苏清寒面无表情，“那丫头心眼多，你离她远点。”

　　林闲点头，心里把这话记下了。姒泠带着漆盒往后山跑——那盒子里装的什么蛊，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　　苏清寒又交代了几句，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，停住，低头看着腰间的剑，眉头拧了一下：“这破剑，这几日越发能吃了。上月喂了三块铁精，昨天又吞了一块。再这么吃下去，我下月的月俸全得搭进去。”

　　“剑还能吃？”林闲做出惊奇的样子，“大师姐，你这剑什么来头？”

　　“管它什么来头。”苏清寒拍了一下剑鞘，“我早年刚得它的时候，它没这么能吃。这三年来胃口越来越大，铁精吞得越来越凶。我找器修的师傅问过，他们说养器债这东西，一旦欠上，还不上就会反噬。剑先裂，人跟着伤。”

　　“大师姐……”林闲想说什么。

　　“行了，别拿你那套‘躺着最安全’的道理劝我。”苏清寒打断他，转身往下走，“管好你自己。记住，别接墟隙的悬赏，别往深处跑，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
　　“谨遵大师姐教诲。”林闲笑嘻嘻地目送她走远。

　　等苏清寒的身影消失在林径尽头，林闲脸上的笑才收起来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，又摸了摸腰间那只装着空衍息的葫芦。养器债——苏清寒那柄剑裂成那样，还一日日地吞铁精，再养下去，剑裂得会更厉害。器修的路走到这份上，已经是强弩之末。她嘴上轻描淡写，可那点家底，恐怕全喂了剑。那句“剑先裂，人跟着伤”，留在后山的风里。

　　特殊道基，七个人，陆续消失在同一片墟隙。挑人的手法干净利落，不留活口，不像宗门争斗，倒像是……他在古籍残页上见过的某种收人法。养料。这两个字浮上来的时候，他指尖凉了一下。衡台在找的，恐怕不止是高气运的人。

　　他掂了掂袋子，转身回青石旁坐下，正要解袋口——山道另一侧的树影里，传来一声笑。

　　他先没急着解袋，把袋子里外看了一遍。袋底缝线里卡着一片枯叶——不是后山的松针，是墟隙外围才有的那种焦叶。他捻着枯叶看了两息，又把视线挪向山道。昨夜太静了。他捡袋那会儿，树影里安静得不像话。那种静，像是有人压着呼吸在看。

　　“林师兄，大清早的，就听你在山上编排我。”

　　林闲抬眼。姒泠站在树影里，一身藕色短衫，指尖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。她笑吟吟的，眼睛弯成月牙，可那笑意底下，是打量猎物的好奇。

　　“姒泠师妹。”林闲把袋子往怀里一揣，脸上堆起笑，“哪阵风把你吹到后山来了？”

　　“听说你捡了只储物袋。”姒泠走到他面前，也不客气，就在青石另一头坐下，指尖摩挲着漆盒边缘，“我来看看热闹。”

　　“我捡没捡袋子，你消息倒挺灵。”林闲不动声色，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
　　“我猜的。”姒泠眨眨眼，“大师姐一早来找你，除了问陆旬的事，还能为什么？再说了——温朴那个爱嚼舌根的，昨儿在膳堂把你葫芦不离身的事儿说了个遍，我就知道，今天后山要热闹。”

　　“温朴还说过什么？”林闲不动声色。

　　“还说你这人看着懒，心眼比谁都多。”姒泠笑，“他说错了吗？”

　　“他说对了。”林闲点头，面不改色，“我这人，就是心眼多，所以惜命。师妹你呢，漆盒里装的什么，大老远带来给我看？”

　　姒泠也不藏着，把盒盖掀开些。盒里垫着暗红的绒布，布上摆着三只指甲盖大小的蛊虫，一只黑、一只金、一只白。黑的蜷着，金的正爬，白的僵着不动，像死了。

　　“好看吗？想看就大大方方看。”姒泠注意到他的视线，“三只三个性子，黑的心狠，金的贪嘴，白的——在等一个人替它报信。”这话说完，她自己先住了口，像是说漏了什么。

　　林闲多看了那只白蛊一眼：“等谁报信？”

　　“等该等的人。”姒泠把盒盖合上，话锋一转，“袋子的事，我昨夜在山上看见了。你蹲在土坑边捡东西那会儿，我离你不到十丈。你背对月光，没发现我。”

　　林闲心里一沉：“你看清楚了？”

　　“看清楚了。一只灰布袋，还有你把它揣进怀里的动作。”姒泠歪头，“你放心，我没告诉大师姐。我就是好奇——陆旬的袋子，怎么会滚到你脚边？”

　　“我也想知道。”林闲摊手，“你要是查明白了，记得告诉我。”

　　“会告诉你的。”姒泠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，“不过到时候，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
　　她话说到一半，顿住，拢起漆盒站起身：“有人往这边来了。林师兄，咱们改天再聊。”

　　姒泠转身，脚步轻快，几步就钻进树影里不见了。

　　山道上传来脚步声，一个巡山弟子探头喊：“林师兄，大师姐让我盯着你，说你要是往墟隙那边跑，让我拦着。”

　　“我不跑。”林闲躺回去，“我就在这儿躺着，你盯你的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弟子挠挠头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大师姐还说，你腰上那葫芦要是丢了，让我拿你是问。”

　　林闲摸着葫芦，笑了：“知道了，葫芦在，我就在。”

　　林闲看着空荡荡的山道，眉头拧了一下。姒泠那半句话——陆旬其实什么？他其实不是一个人进墟隙的，还是，他其实还活着？这丫头昨夜也在盯着他，看到他捡袋，却没告诉苏清寒，反而自己找上门来讨一个人情。她想干什么？

　　他低下头，解开袋口，抽出里面那张折成四折的符纸。昨夜只瞥见一角，这回他小心展开——纸上画着半张阵图，一角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。阵图只画了一半，线条收笔处断了，像是画到一半被人打断。那只眼睛画得潦草，笔锋落到瞳孔时，画符的人手抖了，留下三道深浅不一的线。瞳孔中央有一点墨渍，墨渍晕开，像一滴没有干透的泪。

　　纸边血迹干透，颜色发暗，从纸背洇过来，染透了半边。符纸角落，写着两个极小的字——“若归”。落笔潦草，是陆旬的字。若能归来，还是，若归墟隙？

　　藏书阁的旧纸，陆旬的字迹，带血的符纸，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
　　林闲把符纸折好，塞回袋里，又摸出玉简，指尖在简面上敲了两下。玉简封得严实，他没强行打开。有些东西，知道得越晚越好——这是他三年前第一次握紧那只葫芦时，给自己立下的规矩。

　　他合上袋子，又躺回去。后山的雾散了，日头爬上来，山道上的脚步声远了。可那只睁着眼睛的符纸，还在他怀里，隔着粗布，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
　　白蛊在等一个人替它报信——姒泠说这话时，话尾是压着的，像是不小心漏了口。等谁报信？报什么信？他没问，她也没说。林闲把这个问题和符纸一起，揣进了怀里。

　　要不要把符纸的事告诉苏清寒？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，否了。半张阵图，一只眼睛，一个“若归”——他连这纸是谁画的都还没想明白，交出去，只会把更多麻烦引到后山来。先藏着，等想清楚了再说。这是他三年来的习惯。他能活着走到今天，靠的不是莽，是忍。

　　陆旬，你到底在墟隙里看见了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