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宗门摆烂的日子》边角小歇

1、外门有个咸鱼 “林师兄—

　　“林师兄——林师兄——！”

　　温朴的喊声从山道下传来，连喊三声，一声比一声急。

　　林闲把外衫往脸上一盖，权当没听见。翻身时，腰间那只土陶葫芦晃了一下，他伸手按住，像是怕磕着碰着。宗门上下都当他装的是便宜谷酒，他自己清楚，这葫芦里封着一缕空衍息——空衍道的根基，世间独一份。三年前他带着它逃进玄枢宗，藏进后山，一藏就是三年。

　　“林师兄！”温朴跑上来，喘着气，一身杂役短打，腰带勒得整齐，脸上堆笑，“任务堂发月俸了，就差你一个。掌事说了，你再不去，那二十枚铜纹币就充公，给演武场的沙包换新皮。”

　　“二十枚铜纹币？”林闲掀开外衫坐起来，“掌事真舍得。行，这就去。”

　　他起身时，温朴往他腰间葫芦瞟了一眼：“林师兄这葫芦看着结实，装的什么好酒？改天讨一杯尝尝。”

　　“谷酒兑山泉水，喝多了闹肚子。”林闲拍拍葫芦，“你才多大年纪，别学这些破毛病。”

　　“林师兄还是这么小气。”温朴咧嘴一笑，不再追问，在前头引路，嘴上一路不停：坊市灵草又涨价，任务堂新贴的墟隙悬赏，哪位师兄昨夜值夜撞了邪。句句都是杂役该聊的闲话，听着挑不出毛病。

　　林闲应得有一搭没一搭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方才那一瞬，他的目光已经穿过温朴的皮肉，看见这人气运丝上缠着一缕灰得发暗的细丝。那是衡台的印记，玄界最深的规矩，寻常修士一辈子看不见气运丝，更认不出这道灰。

　　温朴是衡台的眼线，藏在一个杂役的皮囊里。

　　“林师兄？”温朴回头，“走快些，别让掌事念叨。”

　　“来了。”林闲加快两步，面上看不出异样，心里把这个人记了下来。

　　山道拐弯处，两个巡山弟子迎面走来，看见林闲，其中一个笑出声：“稀奇了，林师兄居然出山了。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，还是后山的草被您啃光了？”

　　“大师姐传唤，不敢不去。”林闲拱手，“二位辛苦，巡完山早些回去歇着。”

　　“大师姐传唤？”那弟子来了精神，“该不会是为陆旬师兄的事吧？听说他进墟隙一夜没回，任务堂那边急得跳脚。”

　　“谁知道呢。我就是个领月俸的，不打听这些。”林闲摆手，脚步没停。

　　擦身而过之后，他听见身后那弟子压着嗓子跟同伴说：“你说怪不怪，陆旬师兄平时那么谨慎的人，怎么说进墟隙就进，连个同伴都不带？”

　　林闲脚步顿了一下，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步子。谨慎的人，不带同伴，深夜独自进墟隙——要么是件非去不可的事，要么是件不想让人知道的事。

　　坊市在宗门半山腰，沿溪水铺开。灵草、符纸、兽皮、粗制法器，吆喝混着药香和烤饼油气。

　　领月俸的窗口排着长队。掌事把二十枚铜纹币倒在柜台上，叮当响了一串：“林闲，又躺了一年？月底外门考核再垫底，我这账房可不给你垫月俸了。”

　　“垫了三年了，不差这一回。”林闲把铜钱扫进钱袋，“掌事您行行好，别报上去，年底请您喝酒。”

　　“你那谷酒？拉倒吧。”掌事摆摆手，“去去去，别挡着后头的。”

　　林闲揣着钱刚转身，就被一个小摊的摊主叫住：“小师弟，来张符纸不？驱邪的，清心凝神，五枚铜纹币三张，买不了吃亏。”

　　“驱邪的？”林闲抽出一张闻了闻，皱眉，“这墨味不对，兑了河水的吧？能驱邪才怪。”

　　“嘿嘿，小师弟是行家。”摊主讪笑，“那来两张正经的黄符？十枚铜纹币两张，保真。”

　　“保真？你拿什么保？你要能当场画一张给我看，我就买。”林闲摇头，“算了，我还是留着铜钱买果子吃。”

　　摊主也不恼，探头压低声音：“小师弟，跟你说个消息——最近有人四处收墟隙里带出来的旧物件，越是破旧带土越值钱，出价高得吓人。你要是在里头捡着什么不起眼的小东西，别扔，留着能换钱。”

　　“旧物件？”林闲脚步一缓，“谁收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，来人蒙着脸，坊市里走了一圈就没了影。”摊主摆摆手，“就是随口一提，你当听个热闹。”

　　林闲应了一声，心里却记下了。蒙脸收旧物，专挑墟隙出来的东西——这事听着，怎么都透着一股衡台的味。

　　灵果摊前，圆脸妇人两筐凝元果，一筐青的蔫头耷脑，一筐红的油光水亮。

　　“小师弟，红的一枚铜纹币两个，青的便宜，三枚铜纹币五个。”

　　“青的。”林闲捡起一枚掂了掂，“你这青果都快蔫了，还三枚五个？两枚五个我包圆。”

　　“两枚五个？你不如去抢！”

　　“洗洗还能放三天？那就是还能再卖三天。三天后你半筐砸手里。”林闲作势起身，“算了，我下山买散果。”

　　“哎哎哎，回来回来！”妇人扯住他袖子，“两枚五个就两枚五个，搭你一根红果，下回记得还来！”

　　林闲付了钱，顺口问：“婶子，最近坊市散修多了不少，都奔墟隙去的？”

　　“可不是。”妇人压低嗓门，“近郊那片墟隙，邪性得很。前些日子三个散修结伴进去，到现在一个没出来。任务堂悬赏贴满墙，敢去的人反倒少了。”

　　“三个都没出来？”林闲剥开青果咬一口，酸得皱眉，“悬赏给多少？”

　　“五十枚铜纹币打底，进得越深给得越多。可钱再多，也得有命花。”妇人打量他一眼，“小师弟，你一个引息境的，可别动那心思。凝基境的师兄进去都得提着心。”

　　“我就问问。我这人怕死。”林闲笑着摆手。

　　他嘴里这么说，心里记下了：五十枚铜纹币的悬赏，搭上三个凝基境散修的命，那片墟隙里藏的东西，不简单。

　　坊市尽头，任务堂门口围了一圈人。新贴的悬赏单密密麻麻，全是近郊墟隙的探查任务，边角压着一张墨迹很新的告示。

　　“陆旬师兄失踪了？”人群里有人嘀咕。

　　“昨天进的墟隙，说去找什么灵草，一夜没回来。大师姐今早带人去查，连他登记的目标都对不上。”

　　“对不上？那他进墟隙干什么去的……”

　　一个外门弟子挤到林闲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林师兄，要不咱俩搭个伙，接张墟隙的悬赏？你引息我引息，正好凑一对垫底的。”

　　“接悬赏？垫底二人组进墟隙，那不是给灵祟送点心？”林闲摇头，“我劝你也别去，命要紧。”

　　“也是。”那弟子挠挠头，“可这悬赏眼馋啊……听说最里面那单，都报到一块银纹币了。”

　　“一块银纹币的命，你去换？”林闲拍拍他肩膀，“省省吧。”

　　他没再多说，视线落在告示旁一柄斜挂的长剑上。剑是苏清寒的，剑鞘上一道裂纹横贯，看着像撞出来的旧伤。可他认得那道纹路——那根本不是撞击伤，是剑器自内而外的裂痕，像里面的东西在挣，顶破了壳。

　　器修的剑裂成这样，早该养器祭炼了。苏清寒是铸纹境，不可能不知道。可她还带着这把剑招摇过市。

　　林闲收回目光，转身要走，迎面撞上一道素白身影。

　　“林闲。又去领月俸了？”

　　“大师姐好。”林闲笑嘻嘻拱手，“正要去领，顺路看看告示。”

　　“近郊墟隙的悬赏，不许接。”苏清寒盯着他，“你才引息境，墟隙里的东西不是你能应付的。缺钱花，去任务堂领杂役的活，别拿命换那几个铜板。”

　　“大师姐放心，我这人最惜命。墟隙再好，哪有后山躺着舒服。”

　　“你——”苏清寒噎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到底没说重话，“月底外门考核，你若再垫底，我就把你调去扫十年茅房。”

　　“别别别，我练，我练。”林闲连声讨饶，溜得飞快。

　　走出十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苏清寒还站在任务堂门口，和管事交代着什么。她嘴上句句训斥，可方才那番话里，分明是怕他真去接墟隙的悬赏。

　　这大师姐，面冷心热。

　　他摸了摸怀里的青果，心里记下一笔。苏清寒的剑裂成那样，宗门里没人看出门道，只有他看出来了。器修的路子走到头，剑裂，人也好不到哪去。这事的线头，迟早缠到他身上来。

　　傍晚，山脚茶馆，一壶最便宜的粗茶，角落里听书。

　　说书先生是个干瘦老头，醒木一拍，正讲到近郊墟隙：“列位有所不知，那片墟隙，原是上古大战崩出来的裂缝。这三年来，边缘灵祟一年比一年多，前些日子，又有三个散修折在里头，一个没出来！有人说了，那墟隙深处，埋着当年大战没来得及收走的宝贝——也有人说，那底下镇着的东西，根本不是宝贝，是活物！”

　　“先生，你倒是说清楚，到底是宝贝还是活物？”有人起哄。

　　“说书的哪说得清？我若说得清，早进去挖宝贝了。”老头哈哈一笑，醒木又一拍，“只知道一件事——玄枢宗的陆旬，昨日进墟，一夜未归。连他登记要找的东西，宗门都对不上账。这潭水，浑得很！”

　　“陆旬不是凝基境么？凝基境进去都出不来，那墟隙得凶成什么样？”

　　“凝基境算什么，前日还有位铸纹境的散修头铁，非要进深处，半日就退出来，脸色煞白，一个字没说。”

　　“铸纹境都退出来了？”堂下传来一片吸气声。

　　邻座两个散修压着嗓子说话，被林闲听了个尾音：“……你说那单子，真有人敢接？墟隙里带出来的破烂，给那么高价……”

　　“有钱赚总有人敢。听说昨晚就有人摸黑进了墟隙，后半夜才出来，东西揣得严严实实，脸都没露全。”

　　“那也太快了……东西呢？”

　　“谁知道。这世道，闷声发财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
　　林闲端着茶碗，碗沿抵着唇，没喝，也没说话。陆旬这个名字他听过。昨夜亥时，他在后山，听见有人踩着枯枝往墟隙方向去，脚步很急。他当时没在意，翻了个身又睡了。

　　如今想起来，那脚步，八成就是陆旬的。那摸黑进墟隙又摸黑出来的，又是谁？

　　他放下茶碗，结了账，起身往外走。茶博士追出来喊：“客官，您这茶还没动两口呢！”

　　“凉了，不喝了。”林闲摆摆手。

　　入夜，后山。

　　林闲躺在青石上，酒葫芦搁在胸口，望着月亮出神。白天那点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温朴气运丝上的灰丝，苏清寒裂了的长剑，茶楼里说书人讲的陆旬失踪，还有那蒙脸收旧物的传闻。这几件事，看着八竿子打不着，可他总觉得，线头是连着的。

　　松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，像重物砸进土里，又像谁被掐住了喉咙，发出半声呜咽。紧接着，一缕异样的气息荡开，林闲胸口那只葫芦震了一下——空衍息在动，感应到了什么。

　　他握住葫芦，压下那缕躁动，光着脚朝声响方向摸过去。走了约莫百步，脚底踩到一片湿黏的东西，低头一看，是一摊新翻的土，混着断掉的草茎，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土坑边沿留着一串脚印，深浅不一，像是拖着什么重物走过，到了这里就断了。

　　再往前几步，一个东西横在落叶堆里。一只储物袋，灰扑扑的布袋，袋口系得松松垮垮，一角露出一截布条，上面染着暗红色的血。

　　林闲没有立刻去捡。他蹲下身，借着月光盯着那只袋子看了很久。布袋一角绣着一道极浅的纹路，旁人眼里大概只是布料的花纹，可在他眼里，那道纹路和温朴气运丝上缠着的灰丝，是同一种东西。

　　衡台的印记。一只带着衡台印记、沾了血的储物袋，出现在玄枢宗后山，出现在他脚边。

　　林闲伸出手，指尖在袋口停了一瞬，还是把它捡了起来，揣进怀里，像揣一块烫手的石头。他没打开，也没声张，把土坑踢回原样，转身往回走。

　　回到青石旁，他把袋子放在膝上，看了半晌，叹口气：“我明明只想在后山躺着。陆旬，你要是还活着，最好赶紧回来，别把这烂摊子丢给我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目光凝住。袋口那截带血的布条底下，压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符纸，边缘露出一角，墨色洇开又干透，像是沾过水。画着的东西他没看清，可他认得那纸张的质地——那是宗门藏书阁专用的旧纸，市面上买不到的。

　　林闲没有去碰那张符纸。他把储物袋塞进怀里，用外衫裹好，躺回青石上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后半夜，月亮进了云里。他睁开眼，摸出那只储物袋，在黑暗里摩挲那道衡台印记。没点灯，没看里面的东西，只把指尖压在那道纹路上，感受那缕极淡的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