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宗门摆烂的日子》边角小歇

17、坊市 子时，祭坛

　　子时，祭坛。

　　四个人到齐，阿珞刚要往石栏缺口里钻，姒泠一伸手，把她拦住。

　　苏清寒站在祭坛外，把剑横在膝上，问了一句："线是什么样的？"

　　"软的。"姒泠说，"像蜘蛛丝，贴着地皮走，三道，兜成一个圈。"她说着，把小蛊瓶举起来，瓶里一只针蛊正绕着圈，"我放蛊试过，蛊到线边，线就绷——不是要拦蛊，是封口。"

　　苏清寒听完，拔剑，贴着地面扫了一剑。剑气过处，那三道线绷了一下，黄符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——没有炸。她收剑："软封，不是硬阵。硬阵要拆，软封要用巧。"她看了林闲一眼，"你说白天去坊市——去买什么巧？"

　　"买解封的东西。"林闲说，"和封它的人，买一样的。"

　　"别动。"姒泠蹲在石栏外头，指尖捻着蛊瓶，"祭坛外围，有一道新布的线——蛊刚探到的，横着过不去。"她抬手，往石台方向指了指，"砖缝那儿，贴了新符。黄的，三道。"

　　阿珞的拳头攥紧了："灰袍人下午封的。"

　　"封得死。"林闲蹲下来，借着月光看了一眼，"三道黄符，品字排布，中间那道的朱砂还没干透。硬抠，符会炸，公骨会碎。"他站起来，"今夜进不去。天亮再说。"

　　"天亮，他不就又来了？"阿珞说。

　　"他买符纸，得多多益善。"林闲说，"我白天去趟坊市——他买符纸那家铺子，我认得。"他顿了顿，"他隔日再来，我们隔日再去堵他。"

　　天亮，坊市开市。

　　林闲带着阿珞，从东街一路逛到南街。阿珞头一回逛春华的大坊市，眼睛不够用：卖兽皮的、卖丹药的、卖灵草的、卖糖人的，人声沸成一片。她看中一柄骨柄小刀，摊主报价："三银纹，一口价。"

　　早市开锣，坊市更挤。肉铺的伙计把半扇猪往案上一摔，喊："前腿肉，两铜纹一斤！"药材摊的伙计拨着算盘："灵草三株，一银纹！"阿珞一边走一边默算：十枚铜纹顶一银纹，百枚银纹顶一金纹——她念了一遍，抬头看林闲："你们春华人算账，真绕。"林闲说："不绕。你花铜纹，买日常；花银纹，买灵草；花金纹，买洞府。一档一档，清清楚楚。"

　　坊市门口，卖糖人的老汉见林闲又来，乐了："林小哥，今儿不买谷酒了？"林闲说："今儿陪人逛。"老汉瞅了瞅阿珞，压低声音："林小哥，你换人了？上回跟你逛坊市的，还是个细眉细眼的大姑娘。"阿珞的耳朵竖起来："细眉细眼？谁？"林闲面不改色："他说的是卖豆腐的张家姑娘，我帮她捎过几回货。"老汉哈哈大笑，也不戳破。

　　她伸手掏荷包，林闲一把按住她的手，压低声音："你一个栖梧部圣女，掏金纹币——脸上写着我有钱三个字，方圆三丈的贼都得看你。"

　　"那怎么办？"阿珞一愣。

　　"看我的。"林闲蹲下来，摸出一把铜纹币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冲摊主喊："老哥，这刀，铜纹币买，怎么算？"摊主翻了个白眼："铜纹币？十枚铜纹顶一银纹，你要掏三十枚？"林闲说："我不掏三十枚。我掏十二枚，您把刀给我，我替您把摊子边那堆破兽皮捎走，省得您收摊多一趟。"摊主愣了愣，想了想，居然真把刀递过来："成，十二枚，兽皮你拿走。"

　　阿珞在旁边，看得一愣一愣："还能这么买？"

　　"砍价的规矩：先砍一半，再添一成。"林闲说，"摊主能接受，你也别太贪。贪过头，买卖黄。"

　　"你这套，跟谁学的？"阿珞问。

　　"摆烂三年，坊市蹲了三年。"林闲说，"砍价是本事，省钱是学问。"

　　阿珞来了兴致："你教我砍一个。"林闲指了对面卖布料的摊子："你试试那摊。记住，先砍一半，再添一成，他要是脸绿，你就添到两成。"阿珞雄赳赳走过去，一指那匹靛蓝布："这布，三十铜纹！"摊主瞪眼："三十？我进价都不止！"阿珞又喊："那四十！"摊主把布一卷："姑娘您还是去别家吧！"林闲赶紧过去圆场，塞了五枚铜纹："老哥，她新学的，您见谅，这布六十五枚，我拿走。"摊主这才把布递过来，摇着头嘟囔："带新人逛坊市，得备着赔罪的铜纹。"

　　两人走到东街符纸铺。

　　林闲进了铺子，跟掌柜的寒暄两句，绕到正题："掌柜的，昨儿下午那位买黄符纸的爷，还说今儿来不？"掌柜的抬头，眼睛一亮："那位爷？出手阔绰，三刀黄符纸，给的是金纹币，一个子儿都没还价。还说——多多益善，要是上好的，隔日再来。"他压低声音，"林小哥，那位爷买这么多黄符纸，是镇宅还是封地啊？"

　　"封地。"林闲说，"他要封一块地。"

　　掌柜的咂咂嘴："那地八成闹了不干净的东西。不过那爷身上一股松脂味，熏得慌——封地的人，不该带那味儿啊。"

　　掌柜的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："他走前还念叨，说黄符纸封得住东西，封不住人——过两天，他还要来买红符。"

　　林闲的脚步一顿："红符？"他记得自己说过：红的镇人，黄的镇物。灰袍人买黄符封物，买红符——镇人。他面上不显，只点了点头："他要买，您就卖。他买几刀？"

　　"说是一刀就够。"掌柜的说，"一刀红符，够镇一个人。"

　　林闲心里记下：松脂味，隔日再来。他冲掌柜拱了拱手，拉着阿珞出了铺子。阿珞低声说："松脂味——我捡的那截蜡，蜡里也有一股松脂味。"两人对视一眼，谁都没说话，可都记下了。

　　出铺子的时候，林闲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掌柜的窗台上，搁着一截点了一半的黄蜡。蜡口，有一道新鲜的疤，像是刚被人掰过。他脚步没停，心里却记下：这铺子的蜡，也被人动过。灰袍人买的，不止符纸。

　　回程路上，姒泠的纸条又到了——夹在林闲晾在窗台的粗布口袋里："祭坛那道线，是新蜡封的。蜡里混了松脂。"林闲看完，把纸条折好。蜡、线、松脂、骨白果子、红符——灰袍人这一手，一环套一环。

　　回程经过灵果摊，摊主是个碎嘴婆子，见两人过来，招呼得热络："小哥，看看果子？今早新摘的灵果，水灵着呢！灵泉泡过的，甜。"

　　林闲蹲下来，装模作样挑了几个。摊主絮叨起来："要说这灵泉灵果啊，春华最多，坊市里随手就是。不像黑土那边，果子都长在凶地里，摘一颗要半条命。"她说着，压低声音，"不过前几天，有人把俺摊子上那种骨白色的果子，包圆了——就是那种，皮子发白的。那客人说，这种果子，跟他要找的东西一个色。"

　　阿珞的手，在袖子里攥紧了。骨白色的果子。她看了一眼摊主："那种果子，还有吗？"摊主摇头："没了，包圆了。那客人还问，哪儿有更多。"

　　摊主婆子来了兴致，絮叨得更细："那果子啊，皮白得跟骨头似的，掰开芯是黑的，跟眼珠子一个色。那客人盯着看了老半天，说：就是这个色。可把我吓一跳——哪有拿果子比眼珠子的。"她说着，缩了缩脖子，"他说完就往北边去了。北边那破祠堂，荒了老些年，他去那儿找啥？"

　　林闲追问："那客人，长什么样？"婆子想了想："个子不高，手白，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。袖口一股松脂味——跟俺家祭祖点的蜡一个味儿。"她说着一拍脑门，"对了，他那双手，指腹上好像有一道疤，横着过的。"

　　阿珞和林闲，同时看了对方一眼。指腹一道疤——阿珞那截蜡上印着的，也是指腹一道疤。她攥紧拳头，没有出声。

　　"他往哪儿去了？"阿珞问。摊主想了想："说往祭坛——不，说往北边庙那儿去了。"

　　林闲拉着阿珞出了摊子。两人走了一段，阿珞低声说："骨白色，往北边庙——他说的是哪个庙？"林闲说："春华北边没有庙。有座祠堂——宗门祭坛的旧祠。"

　　阿珞沉默着走了一段，又问："他说跟他要找的东西一个色——他找的，是公骨？"

　　"公骨是白的。"林闲说，"可他要是只找公骨，不该去旧祠——公骨在祭坛底下，不在旧祠。"他顿了顿，"他找的，怕是比公骨更大的东西。"

　　阿珞的心，往下一沉。比公骨更大的东西——她不敢往下想。

　　回程路上，日头正高。

　　阿珞走了一段，忍不住问："你砍价的时候，怎么知道那摊主肯十二枚铜纹卖你？"

　　"我蹲他摊子前看了三天。"林闲说，"他摊上那堆兽皮，积了五天没动，他早想处理了。我捎走，他省事。"

　　"你到底是穷，还是抠？"阿珞问。

　　"穷。"林闲说，"但抠，是我的本事。"

　　阿珞回到住处，把那匹六十五枚铜纹买的靛蓝布往床上一放，心疼得抽了抽嘴角。可她又想想，今天学了一整套砍价的路数——值。她把布叠好，搁在包袱边上，自言自语："明夜取了骨，这布拿回去，给阿姆做条头巾。"

　　阿珞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。她笑完，说："我头一回见人把抠说成本事的。"她顿了顿，"不过你这本事，今儿省了我一枚银纹。谢了。"

　　"谢什么。"林闲说，"攒着，明夜取骨，用得上。"

　　日光照着坊市，人声沸着。两人一前一后往宗门走。明夜，还有场硬仗。

　　走了一半，阿珞开口——她问："明夜，他隔日再来。他是不是知道我们要取骨？"

　　"他知道。"林闲说，"他封砖缝，就是等我们去破——破了他布的局，他才知道我们从哪儿下手。"

　　"那明夜，我们怎么办？"

　　"明夜，我们不等他封。"林闲说，"他隔日再来，我们就比他早半个时辰到。他封他的，我们破我们的。看谁的手快。"

　　阿珞点头，又问："破软封，怎么破？"林闲边走边说："姒泠的蛊，顶住那三道线，线绷不住，会松；苏清寒的剑，贴着砖缝走，把黄符挑开——剑快，符来不及亮；我趁那个空档，摸砖缝。"他顿了顿，"你带母珠。母珠到砖缝，公骨自己会应。"

　　阿珞听完，点头。她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"你白天说的那门，晚上能开吗？"

　　"能。"林闲说，"门这种东西，不分昼夜。它等的人到了，就开。"

　　回到后山，天色擦黑。林闲把白天买的东西在青石上一字排开：三刀黄符纸、两只黄蜡、一只铁磬。他蹲下来，拿起铁磬，敲了一下。声沉，浑，在暮色里荡开，震得松针簌簌地响。他听着那响声，又敲了第二下，第三下——三下磬，一声比一声沉。他收好磬，低声说："明夜，门开的时候，这三声，一声也不能少。"

　　夜里，他躺在青石上，把三样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：黄符纸，黄蜡，铁磬。灰袍人封了砖缝，他就带着这三样去破——黄符纸留缝，黄蜡点灯，铁磬镇门。他想着，月亮已经过了中天。今夜无梦，梦里只有一扇石门，五道纹，等着他。

　　另一边，阿珞也睡不着。她坐在窗边，摸着颈间的母珠，低声说："公骨，再等一夜。明晚，我来接你。"母珠温着。夜风从窗缝漏进来，带着坊市收摊后残留的烟火气。她合上眼，手里攥着那半截蜡。明天夜里，腊月前的最后一场硬仗——打完，就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