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宗门摆烂的日子》边角小歇

16、不打架只喝酒 取骨的前一

　　取骨的前一天，日头爬到半空，林闲还在青石上躺着。

　　山道上，送炭的杂役王二挑着担子路过，冲他喊："林师兄，今天炭价涨了，一个铜纹币少给三斤！"林闲眼睛都没睁："王二，你上回说炭价跌了，多给三斤——到底哪回是真的？"王二嘿嘿一笑，挑着担子跑了。

　　阿珞就是这时候来的。她站在青石前，看着林闲那副躺着晒太阳的德行，眉毛挑起来："你倒是闲。"

　　"取骨是夜里的事，白天不睡，夜里没精神。"林闲说。他坐起来，把葫芦递过去，"真不来一口？"

　　阿珞来了，抱着臂，站在他面前："你倒是闲。"

　　"取骨是夜里的事，白天不睡，夜里没精神。"林闲说。他坐起来，把葫芦递过去，"真不来一口？"

　　阿珞没有接。她在他对面坐下来，盘着腿，直直地看着他："取骨之前，我想先弄明白一件事。"

　　"你说。"

　　"你是谁。"阿珞说，"我不信你。可我也觉得，你不像坏人。"她顿了顿，"我阿姆说过，看人先看眼。你眼睛不脏。"

　　林闲被她说得一愣，笑了："栖梧部的圣女，夸人这么直白？"

　　"我不夸人。"阿珞说，"我说的是实话。实话不用绕。"

　　两人坐在青石上，日头照着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

　　阿珞问他："你在这宗门摆烂三年，图什么？"

　　"图清净。"林闲说，"宗门里打架的多，争功的多，抢风头的更多。我不爱凑。"

　　"你怕打架？"

　　"不是怕。"林闲说，"是懒。打赢了要谢人，打输了要躺三天，横竖都亏。"

　　阿珞被他说得无言："你这人，歪理一套一套的。"她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，"可你说的，都是实话。"

　　阿珞问他："你说你去过墟隙。那里头，真有门？"

　　"真有。"林闲说，"石头的，五道纹，活的。"

　　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"它会换位置。我有个朋友是画门的，她说，门会换位置，今天在这儿，明天在那儿。"

　　"换位置？"阿珞不解，"那你怎么找？"

　　"它等人。"林闲说，"等到了，它就开。"他看着她，"我头一回听见这话，也觉得玄。可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门这种东西，认路，更认人。"

　　阿珞听着，没有接话。她低头想了一会儿，又抬头看他："你那个画门的朋友，靠谱吗？"

　　"靠不靠谱，明夜看。"林闲说，"她画的图，标着祭坛底下那条路。"

　　"活的？"阿珞不信，"门怎么会活？"

　　"它会认人，会等人，会变。"林闲说，"我头一回见，也当自己眼花。"

　　阿珞看着他说这话时的样子——他说"门会活"的时候，眼神没飘。她心里那杆秤，往"他不是坏人"那头，又压了一分。

　　轮到林闲问她："你们栖梧部，跟黑土别家部族，处得怎么样？"

　　"处得好的有，处得差的也有。"阿珞说，"黑土地方大，部族多，谁家都想占块好地脉。我们栖梧部的地脉，算是顶好的一块——所以眼红的多，来抢的也多。"她说着，声音低了一点，"祖骨丢了，要不是桑赫叔拦着，部族里几个血气旺的，能打到山门口来。"

　　"祖骨在，地脉在；祖骨不在，地脉就散。"林闲说，"你信这个？"

　　"我信。"阿珞说，"我阿姆信了一辈子，我也信。"她抬眼看他，"你不信？"

　　"我信一半。"林闲说，"另一半，我想亲眼看看。"

　　阿珞盯着他，慢慢地开口："林闲，我跟你说个事。我阿姆跟我说过，祖骨不光是部族的根。祖骨是钥匙——锁着地脉那扇门的钥匙。"她说完，看着他，"你说地底有扇骨门，认骨头。你说，公骨是不是那把钥匙？"

　　林闲没有马上答。他看了她两息，点头："你猜的，跟我猜的一样。"

　　阿珞的眉头舒开一点："那就对了。我阿姆还说过——"她停住，"算了，那句话，等取回公骨再说。"

　　聊到日头偏西，阿珞低头，看着自己颈间。

　　"怎么了？"林闲问。

　　"母珠，又温了。"阿珞说。她抬眼看他，目光里有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"林闲，我昨天没告诉你——我阿姆说过，母珠认人。它只对它认的人，发温。"她看着他，"它见你第一面，就温了一下。"

　　林闲的笑，收了一点："你阿姆没说过，它认的是什么人？"

　　"没说。"阿珞说，"我只知道，母珠认过的人，我阿姆活了一辈子，只数出一个。"她顿了顿，"是我阿姆自己。"

　　阿珞说着，声音低下来："阿姆说过，母珠认的人，是能把根带回家的人。她一辈子只见过母珠认她自己，她以为这就到头了。"她抬眼，看着林闲，"我昨天才想起来，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还差一句没说完。"

　　她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"我阿姆是栖梧部上一任圣女。她一辈子没出过黑土，可她认得玄界大半部族的地脉走向——她说，黑土的地脉，是全玄界最野的，也是最难养的。我们栖梧部能占住顶好一块，是祖上拿命换的。"她抬起头，"所以公骨丢了，部族才急成这样。根断了，地脉就养不住了。"

　　林闲听着，没有接话。他想到一件事：黑土的地脉最野，最难养，那祭坛底下那条地脉，养的又是谁的根？他没有说出口，只把这念头记在心里。

　　"哪句？"

　　"她说：要是哪天，母珠认了第二个人——"阿珞盯着他，"那就是根要回家了。"

　　青石上安静下来。林闲看着阿珞，阿珞看着林闲。日光斜斜地照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
　　青石上安静下来。日光斜斜地照着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　　"兴许是它饿了。"林闲说，"饿的时候，见谁都热乎。"

　　阿珞被他这话逗得绷不住，笑了一声："你就贫吧。"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，"夜里祭坛见。你要的东西，我白天去坊市买。"

　　"我去。"林闲说，"坊市我熟，砍价砍了三年。你去，人家一看是栖梧部的圣女，价得翻三倍。"

　　"那你买什么？"阿珞问。

　　"符纸，黄蜡，镇物。"林闲说，"取骨要用，一样不能少。"他站起来，把葫芦别回腰上，"你回住处歇着，等我消息。"

　　阿珞追问："镇物买什么？"

　　"铜铃不行，得铁磬。"林闲说，"磬声沉，能镇骨。祭坛底下那扇门，听不得磬声。"他说得随意，阿珞却记下了——这个摆烂的外门弟子，连镇骨用磬都知道。她心里那杆秤，又晃了一下。

　　他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"对了，符纸买黄的，别买红。红的镇人，黄的镇物。取骨镇门，用黄。"他说完，大步往坊市走。

　　阿珞没有走。她站在青石前，看着他，开口："林闲，我直说。"

　　"你说。"

　　"我还不信你。"阿珞说，"可要是今夜取骨成了，公骨回到栖梧部——你这个人，我阿珞认了。以后黑土地面上，谁敢动你，我替你出头。"她说完，转身就走，辫子在身后一甩，干脆利落。

　　她走出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腰上的葫芦："你那只葫芦，装的真是谷酒？"

　　"真是。"林闲说。

　　"我不信。"阿珞说，"可我不问了。各人有各人的葫芦，各人装各人的酒。"她说完，这回真的走了。

　　林闲站在青石前，看着她的背影，愣了一会儿。他低头，摸了一下鼻子，笑了一声："栖梧部的圣女，认人认得也这么直。"他把葫芦拎起来，喝了一口，往坊市的方向走。

　　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来，摸着胸口。古玉温的。母珠认他，古玉也认他——这两样东西，一个认人，一个认门，偏偏都认了他。他低头，看着衣料下那块温温的玉，轻声说："你俩认的，到底是我，还是别的？"玉没有答。坊市那头，人声沸着，日光晃着。他把话咽回去，抬脚走进人堆里。

　　坊市里，人挤着人。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，卖布的抖着布匹哗哗响，卖丹药的支着摊子喊"灵丹一枚，包治跌打"。林闲挤在人群里，先往东街走——符纸铺子，他熟。他走到铺子门口，脚步停住：铺子里，柜台前，站着个灰袍人，正把一卷黄符纸往袖子里塞。他认得那身灰袍。

　　林闲没有退，也没有躲。他站在铺子门口，看着那灰袍人把符纸收进袖子，转身要走——两人打了个照面。灰袍人兜着帽，只露出一截下巴，胡子灰白。他没有认出林闲（林闲在暗处，日头晃着，灰袍人急着走），只压低帽檐，从他身侧擦过去，带起一股极淡的松脂味。

　　林闲站在原地，没有回头。他等灰袍人走远了，才走进铺子，跟掌柜的说："黄符纸，给我来三刀。"掌柜的抬起头，眼神古怪："今儿是怎么了，一个个都来买黄符纸。"林闲笑："我来买，是镇宅。他买，是干嘛？"掌柜的摇头："没说。就说不吉利，要多多益善。"林闲把三刀黄符纸卷进怀里，出了铺子。他心里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：灰袍人买黄符纸，多多益善——不是镇物，是要封什么。封祭坛，还是封门？

　　他顺路又买了黄蜡、铁磬，都收进一个粗布口袋里。走到坊市门口，日头已经压到屋檐底下，铺子的幌子一个接一个收起来。卖糖人的老汉冲他喊："林小哥，你那宅子闹鬼，镇得住不？"林闲扬了扬手里的口袋："镇得住。三刀符纸，两只铁磬，鬼见了都绕道。"老汉哈哈笑着，收摊去了。

　　傍晚，阿珞又跑了一趟后山。她蹲在青石旁，看着那三样东西，眉头拧起来："黄符纸？灰袍人今天也买了黄的，三刀。"她抬眼看他，"你俩买的一样。他要封什么，你也封什么？"

　　"他要封的，我镇。"林闲说，"他买黄符纸多多益善，是要把口子封死；我买黄符纸，是要在门开的时候，给它留个缝。"他顿了顿，"封死和留缝，差了三千年的功夫。"

　　阿珞没有听懂他那句"三千年"，可她没有再问。她站起来，看了看天："今夜子时，祭坛。带上你这些东西，别迟到。"她说完，走了。

　　他回到后山，把东西在青石下一排摆好：黄符纸、黄蜡、铁磬。他蹲下，一样一样检查，铁磬敲了一下，声沉，浑，在暮色里荡开。他点点头，把东西收好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色将晚。今夜，取骨。

　　日光正盛。坊市那头，人声已经沸起来了。

　　坊市入口，卖糖人的老汉守着摊子，见他来，笑着招呼："林小哥，今儿买点什么？还是老三样——谷酒、狗皮膏药、看人砍价？"林闲冲他一摆手："今儿改行了。买符纸、黄蜡、铁磬。"老汉一愣："铁磬？那是镇宅的玩意儿，你买它作甚？"林闲笑："我宅子里闹鬼。"

　　他这话是胡扯。可他说得跟真的一样，老汉居然信了，还热心指点："镇宅的铁磬，东街赵家铺子有，敲起来响，能镇三间屋。黄蜡得去南街，那儿卖蜡烛的老刘头，蜡里掺了香灰，烧起来不呛。"林闲听完，心里记下一笔：南街老刘头的蜡，掺香灰。他冲老汉拱了拱手："谢您了。"

　　半道上，他兜里摸出一张纸条——姒泠塞的，上头写着："任务堂翻卷的是灰袍，他白天在坊市东街买过符纸，三刀，黄的。"林闲看完，把纸条团了。灰袍人买黄符纸——和他买的一路。他脚步没停，心里却记下了：今晚坊市东街，怕是也有人盯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