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宗门摆烂的日子》边角小歇

15、有人摸进后山 夜里，阿珞

　　夜里，阿珞没睡。

　　她白天查了账，收了警告信，把信烧进灶膛——烧的时候她想明白了：警告她的人，怕她查下去。他越怕，她越要查。所以夜里，她没睡。她趴在窗边，等了三更，等那个烧账的人，再来动一回。

　　她趴在窗边，等了三更，听见外头有脚步声——很轻，往宗门西边去。她翻出窗，远远缀在后头。月光底下，那人穿灰袍，走得快，熟门熟路，绕过两处巡夜，直奔后山。

　　阿珞不敢跟太近，贴着墙根，脚步放得比猫还轻。灰袍人走到半路，站住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阿珞闪进假山阴影里，屏住呼吸。灰袍人看了两息，没看出名堂，又继续走。他走过的地方，地上落了一样东西，小小的，月光下一截白——蜡。阿珞等他走远，蹲下去捡起来：半截蜡烛，切口齐，像是专门从哪根蜡上掰下来的。她收进怀里，心里记了一笔：这人，带着蜡。

　　阿珞心里一跳：后山，库房清查之后，谁都往后山跑。她跟到后山脚下，那人一晃，没了影。山道上空空的，只有一棵歪脖子老松，底下坐着个人。

　　阿珞站在山道口，四下看了两遍——灰袍人像是融进夜色里了，连脚步声都没剩。她正要往回走，目光落在松树下：那人坐在青石上，喝酒喝得自在，像等了很久。阿珞心里那根弦，绷了起来。她跟踪灰袍人，是临时起意；这人在这儿喝酒，是巧，还是算准了她会来？她没急着现身，先在树影里站了一会儿，看那人有没有别的动作。那人只是喝酒，一口，一口，不紧不慢。她这才走出来。

　　那人坐在青石上，手里拎着一只土陶葫芦，正一口一口喝着酒。月光照着他的侧脸，懒洋洋的，正是林闲。

　　阿珞从树后走出来，站在他面前："你在这儿做什么？"

　　"喝酒。"林闲抬起葫芦晃了晃，"谷酒，一枚铜纹币三壶，你要不要来一口？"

　　"我没空跟你喝酒。"阿珞盯着他，"刚才有个灰袍人，往这边来了，你看见没有？"

　　阿珞低头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葫芦："栖梧部不喝外人的酒。"

　　"巧了。"林闲说，"我这酒，就是外人的酒。你要是喝，正好喝外人的酒。"

　　阿珞被他这句绕得噎了一下，哼了一声，没接茬。

　　"看见了。"林闲说，"往祭坛那边去了。"他说得随意，眼睛都没眨。

　　阿珞心里一紧。祭坛——她今晚也打算去祭坛。她盯着林闲："你看见了，怎么不去追？"

　　"我追他干什么。"林闲又喝了一口，"他烧他的账，我喝我的酒。又不碍着我。"

　　阿珞的眼神，变了："你知道他烧账？"

　　"知道。"林闲说，"后窗那行脚印，我也看了。"

　　"那你跟烧账的，什么关系？"阿珞的手，攥紧了，"你账翻得那么溜，是不是你烧的？"

　　林闲放下葫芦，看着她，笑了："我要是烧账的，我干嘛白天当着全宗门的面，把破绽一条一条指出来？烧了账，再自曝破绽——我图什么？"

　　"说不定你唱双簧。"阿珞说，"你指破绽，他烧账，一唱一和，把水搅浑。"

　　"唱双簧，总得有好处。"林闲说，"我捞着什么了？长老们夸我了？还是宗门给我涨月俸了？"他顿了顿，"没有。我就是个摆烂的，图清净。你倒好，非把我往火坑里按。"

　　阿珞说不过他，脸涨起来。她一向直爽，嘴上不饶人，可真跟人斗嘴，三句就被绕晕。她索性不说了，一步上前，右掌抡圆了，照着林闲的肩头就拍。

　　动手前，她还不忘补一句："你白天指破绽，晚上烧账的就把账烧了——你俩配合得真默契。"

　　"我要烧账，我烧那摞干嘛？"林闲说，"烧了，账还得重查，重查还得重抄——我给自己找事？"他顿了顿，"烧账的人，烧的不是账，是账里别的东西。他怕账里藏着的名目，被人顺着摸出来。"

　　阿珞的手停在半空，想了两息："你是说——烧账的人，怕的不是入库单，是单子后头的人？"

　　"你想通了。"林闲说，"栖梧部的圣女，不笨。"

　　她是体修，专修双手，掌风带劲。这一掌要是拍实了，引息境得躺三天。

　　林闲坐着没动，眼看掌到肩头，身子一偏，葫芦换了个手。阿珞的掌从他肩侧擦过去，劲力落空，身子往前一栽——林闲的膝盖，正好顶在她手肘上，借她自己的冲劲，把她整个人的力，卸在了地上。

　　阿珞坐在草地上，还不服气，翻身起来，又是一掌，这一回直取他面门。林闲这回连葫芦都没放，头一低，肩一沉，右手在她腕上一搭，顺势一带，阿珞的掌力又落空，人踉跄出去两步，扶着树才站住。她回过身，喘着气，盯着他："摔跤？摔跤学不会这个。"她比划了一下，"肩、肘、膝，三处卸力，一气呵成——这是练过的。"

　　阿珞一屁股坐在青石前头的草地上，愣了。

　　"你一个引息境——"她瞪着他。

　　"我练过几手摔跤。"林闲说，"宗门后山野，跟杂役学的。"

　　阿珞站起来，拍掉裤子上的草，看着他的眼神，完全变了："没有师父的引息境，翻账比长老还溜，接得住我的掌——林闲，你不是引息境。"

　　"我是引息境。"林闲说，"如假包换。就是练过几天，手脚比同门利索。"

　　"骗鬼。"阿珞说。

　　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阿珞先开口："我去祭坛。"她说，"公骨在祭坛底下，你知道。你白天在库房，翻到那页账的时候，我就看出来——你知道的，比你说的多。"

　　"我知道的不多。"林闲说，"我知道公骨埋在香炉底下的砖缝里，符纸镇着，一个人抠不出来。"

　　"你怎么知道抠不出来？"阿珞追问，"你试过？"

　　"我试过。"林闲说。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"符纸烧手。"

　　阿珞盯着他。月光下，她看不清他脸上有没有撒谎。可"符纸烧手"这四个字，她信——她白天亲手被烧过。

　　她低头，看见林闲搁在膝头的右手——拇指内侧，有一道新烫的痕，皮色还粉。她把他的手腕一把抓起来，凑近看："这是符纸烫的？"

　　"嗯。"林闲说，"白天摸的。"

　　"你还真试了。"阿珞松开他的手腕，声音低下来，"我还当你是说着玩的。"

　　"符纸认人这种话，不能靠嘴说。"林闲说，"得试。"他收回手，拇指在衣摆上蹭了一下，"疼是疼了点，值。"

　　她追了一句："你白天说，你去过墟隙。墟隙在哪儿？"

　　"后山往东，三里。"林闲说，"一个口子，被草盖着。"

　　阿珞的眼睛眯起来："那口子，我见过。我三年前刚到宗门，放羊走丢过一回，撞见过那个黑漆漆的口子，吓跑了。"她说着，声音低下来，"我要是没跑，是不是也能看见那扇门？"

　　"看见了，也走不进去。"林闲说，"那扇门，不等闲人。"

　　"你什么时候试的？"她问。

　　"你白天抠砖缝的时候，我在祭坛外头看着。"林闲说，"你走后，我进去摸了摸。"他看着她，"那符纸，认人。不是它认的人去碰，它就要烧。"

　　阿珞的脊背，凉了一下："认人？它认谁？"

　　"认埋骨的人。"林闲说，"或者认——"他停了一下，"祖骨的主人。"

　　阿珞心里一动。母珠在她衣领里，温着。祖骨的主人——她不就是吗？

　　"那我去。"她说，"我碰它，它不烧。"

　　"你去，它更不烧。"林闲说，"可你一个人把公骨抠出来，地底的骨契门，今晚就得开。"他看着她，"你抠出来，谁来镇门？"

　　阿珞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直，但不傻。她想了想："那你说，怎么弄？"

　　"明天夜里，祭坛碰头。"林闲说，"你带母珠，我带人。"

　　"带人？带谁？"

　　"一个能镇门的。"林闲说，"你见过她——玄枢宗的大师姐，苏清寒。"

　　阿珞想了想，又问："她一个器修，怎么镇门？"

　　"她的剑，认路。"林闲说，"墟隙里那扇门，她见过；地底那扇骨契门，她也见过。门这种东西，见过一次，就认住了。她往那儿一站，剑横着，门要开，先得问她。"

　　阿珞听完，没有马上答话。她想了想苏清寒那天的样子——摞册子拍桌上，长老脸绿。她点了头："她行。"

　　"一个能镇门的。"林闲说，"你见过她——玄枢宗的大师姐，苏清寒。"

　　阿珞想起来，库房清查那天，苏清寒那摞册子拍在桌上，长老们脸都绿了。她点点头："她行。"她想了想，又问，"为什么不是今晚？"

　　"今晚有人盯着。"林闲说，"咱们一动，他就烧第二把火。"他顿了顿，"他今晚烧了账，明晚该坐不住了。等他坐不住，动了，咱们再动。"

　　阿珞看了他两息："你倒是会挑时候。"

　　"摆烂的人，别的本事没有，会挑时候。"林闲笑。

　　阿珞没接话。她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"你腰上那葫芦，装的真是谷酒？"

　　"真是谷酒。"林闲说。

　　"骗鬼。"阿珞说，转身大步走了。

　　她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隔着半条山道喊："明天夜里，祭坛碰头。你要是耍花招——"她晃了晃拳头，"我这一掌，还留着。"

　　"我要耍花招，今晚就不会等你。"林闲说，"明天见。"

　　阿珞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夜色里，她的背影干脆利落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　　阿珞走后，林闲把葫芦放下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。他坐着没动，气运丝的视角，自己开了——

　　他一边看那根火绳，一边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：白天，让桑赫继续在山门口闹，把长老们的眼睛拴在山门；姒泠盯着任务堂，灰袍人要再动，她看得见；夜里，祭坛取骨——阿珞带母珠，苏清寒带剑，他带古玉。四样东西，凑齐了，骨契门才镇得住。他想着，笑了一下——他自己都没发觉。这场架，他摆了三年，头一回，想认认真真打一场。

　　第二天白天，山门口，桑赫的嗓门照旧响了大半天："栖梧部的人，跟玄枢宗讨个说法！"长老们的火气，全被拴在那一嗓子一嗓子上了。午后，姒泠往林闲的青石底下塞了张纸条，上面就四个字："昨夜翻卷。"林闲看完，把纸条卷成一小团，丢进火里。任务堂，有人翻卷宗——翻的是温朴经手过的那摞。灰袍人坐不住了，今夜，他还会动。

　　阿珞的气运丝，浓得发紫，像一根烧着的火绳，一路从她身上拖到祭坛方向。那根火绳，比白天更亮，还在涨。他盯着那根丝，心里算了一下：照这个涨法，不出三天，衡台的眼线就能隔着半座城，看见这根绳子。

　　"得快点。"他低声说，"公骨取出来，气运收回去，这根绳子才能暗下去。"

　　他躺回青石上，把葫芦搁在胸口，望着月亮。祭坛、公骨、骨契门、烧账的人——后山安静，风过松林。他闭上眼。明天夜里，有场硬仗。

　　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，落在青石上。林闲闭着眼，胸口古玉温的，温得像一块焐热的石头。他轻声说："明天，取骨。"风过松林，应了他一声。

　　他闭着眼，正要睡，听见后山草丛里，极轻的一声——像有人踩着枯叶，又停住了。他没有动，连呼吸都没变，耳朵竖着，听了一会儿。那声音没有再响。他慢慢睁开一只眼，往草丛方向看了一眼——月光下，一丛草叶正往回弹，像刚被谁踩过。有人站在那儿，听了他和阿珞的对话，又走了。他重新闭上眼，手按在古玉上。
　　后山这潭水，越来越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