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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9章赎身 救人不止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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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赎身
赵七来时,沈昭还没有睡。
热水放在架上,盆沿的雾气已经淡了。小杏拧好帕子,见她又拿起那本册子,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先把帕子递过去。
沈昭接过,按了按发胀的眼眶。
门外响起两声轻叩。
赵七没有进屋,站在门槛外道:“少夫人问的灰,我让昨夜下井的两个人都看过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不是一处封的。”
沈昭放下帕子。
赵七将一块木板放到廊下,上头隔开摆着两小撮灰。
一边颜色深,混着细砂与碎砖末,已经结成硬块;另一边偏浅,指头一碰,边缘便掉下细细的粉。
“铜盒那处原先有铁箍,砖是旧的,外头补过灰。书册在旁边高一些的窄格里,用一片薄石堵着,灰抹得少。”赵七道,“昨夜忙着取东西,没有仔细比。今早让泥瓦匠看,他说后者新得多。”
沈昭蹲下身,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能看出差多久么?”
“只能说不是同一回抹的。井里潮,干得慢,具体哪一日,他不敢断。”
“那便别让他断。”
赵七看了她一眼。
沈昭指了指两撮灰。
“分开存。能确定到哪里,便写到哪里。”
赵七应下。
她望着那点浅灰,想起册子外层较新的油布。
有人重新包裹过它,也重新封过藏它的窄格。
可这还不能证明那人是在保护她。
井边手札里明明写着“旧物仍归井格,外添油布,不得拆阅”。那条吩咐出自谁,所指是否就是册子,都还没有查清。
昨夜太累,她在黑暗里忽然生出的那一点希望,也许只是自己想要相信。
沈昭慢慢站起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窄格里有没有别的东西?纸屑、断线,或者压在石片底下的印子,都再看一遍。”
“已让人守着。天亮后再下井。”
“不要为了取快,把原处拆坏。”
赵七点头,端起木板。
临走,他看向她放在桌上的册子,似乎有话,迟疑片刻,才道:“昨夜拿出来时,外头那层油布,裹得并不好。”
沈昭抬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册子右下角本就有补布,厚些。若照平常法子包,那一角会先顶破。包的人把油布偏了半寸,又垫了一小块软布。”
他用手比画了一下。
“不是随便一裹。”
沈昭没有出声。
那一角是她自己缝坏的。
旧时总被衣袖钩住,她嫌拆开重补麻烦,便一直留着。一个只负责收取祈禳废物的人,未必会这样照顾一本不起眼的旧册。
但未必,不是不会。
她垂下眼。
“那块软布也留着。”
赵七走后,小杏终于开口。
“姑娘,您先睡一会儿吧。”
沈昭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雾还没有散,晨光薄薄铺在院中。前院方向偶尔传来脚步声,声音都压得低。
她知道司天监的人还在等。
也知道自己若继续这样坐着,等真有事情要看时,怕连一根线都辨不清。
她把册子放进抽屉。
“半个时辰后叫我。”
小杏没有应这个时辰,只扶她到床边,替她放下帐子。
沈昭躺下后,才发觉枕边多放了一块软布。
正压在抽屉钥匙下面,免得金属碰出响声。
她伸手碰了碰。
随后,终于闭上眼。
再醒来,日光已经照到床前。
沈昭猛地坐起。
眼前一阵昏眩,小杏赶忙扶住她。
“几时了?”
“巳初。”
“不是说半个时辰——”
“梁先生来过。”小杏抢着道,“给您诊了脉,说不许叫。世子爷也说,前院有他。”
沈昭看着她。
小杏低着头,手却仍稳稳扶住她的肩。
那副样子,显然已经预备好挨说。
沈昭最后只问:“前院如何?”
“还没走。清辞少爷让人抬了桌子在廊下,好像一直在点东西。”
“有人来叫过我么?”
“没有。”
她这才慢慢把那口气放下。
这一觉睡得实,身上的疲乏没有尽去,头痛却轻了不少。窗外有鸟鸣,院中不再是夜里那种压着声息的静。
小杏端来热水。
沈昭梳洗完,先把梁大夫新开的药喝了。药比昨夜更苦,咽下去后,舌根一阵发涩。
小杏已经剥开一小块糖。
沈昭看见她掌心的糖,停了一下。
不是小荷给的姜糖。
只是灶上寻常熬的饴糖,裹着薄薄一层米粉。
她接过,放进口中。
甜味来得迟,慢慢压住苦意。
小杏见她肯吃,神色才松了些。
“前院备着饭,您先用一点?”
沈昭点头。
这一次,她没有拿着册子边看边吃。
她把一碗粥吃了大半,又用了半块米糕,才起身出门。
前院廊下摆着三张桌。
一张放文书,一张放从周衍身上搜出的东西,另一张空着,只铺了干净白布。
两名穿司天监衣服的人坐在廊边,杯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沈昭没有走近。
她从侧廊过去,隔着一道半开的槅扇,看见陆清辞正把一张纸推给其中年长的那人。
“请您核一遍。”
对方没有接。
“陆大人,文书已经在这里。祈禳用物不比寻常器具,离了本署,旁人看不懂,也保管不来。”
陆清辞点头。
“正因看不懂,才要请您先说明白。交给我们时是两只陶罐、一只铜盒、三张黄纸,还是另有其物?写清楚,交还时才不会少。”
“数目由经办之人查验便是。”
“经办之人正在案内。”
“周衍尚未定罪。”
“所以没有说他有罪,只说在案内。”
陆清辞的声音不高,连语气都很客气。
可那张纸始终放在对方面前,没有被收回。
沈昭看向另一边。
陆凛坐在阶下的椅中,手边放着昨夜从香库取回的一只普通木盒。他没有参与这些来回,只在听。
年长的来人终于望向他。
“世子爷,当年的事,本署也不曾推辞。今日何必为难到这个地步?”
陆凛抬眼。
“当年哪件事?”
对方一顿。
“府上的安命供奉。”
“正好。”陆凛把手边的旧契誊本拿起来,“十二年前经手的人是谁,给过什么,救过谁,也请一并写。”
来人的脸色沉了。
“这不是今日要议的。”
“那便只议今日。”陆凛道,“人是在我府里拿的,罐是在我府里收的。你们来要,先认清要的是什么。”
廊下安静下来。
沈昭站在槅扇后,看见那年长之人的手指在茶盏旁敲了一下,随即收回袖中。
他不是完全不知情。
只是没有带着可以留在纸上的话来。
就在这时,外头管事快步进来。
“县衙来人了。”
陆清辞起身。
这件事显然是他昨夜便安排好的。来的是别院所在县的典史,带了两名书吏与一名仵作,先向众人见礼,随后说明受了报,来核看被拘之人与伤亡。
司天监来人立刻皱眉。
“玄术之事,地方衙门如何——”
“活人被绑在井里,伤者被锁在香库,先验这些。”陆清辞打断得很轻,“至于罐里是什么,可以另请贵署说明。”
沈昭终于听懂了他要做什么。
把难以解释的命术,先放在一边。
绑过人的绳子,井中的窄台,腐烂的伤口,擅自焚毁的账册,这些都有寻常人能够看见的证据。
不能因为其中有一只他们不懂的陶罐,便让所有事情都变成只能由司天监自己解释的秘密。
典史看了一眼两边文书,谨慎道:“下官先看人。”
陆凛起身。
“请。”
沈昭退到侧廊,让开了路。
陆凛经过时看见她,脚步略停。
“醒了?”
她点头。
“可要我过去?”
“不必。你去看阿芹,她醒后一直不肯吃东西。”
沈昭看了一眼廊下那张空白的领物单。
“他们还没写。”
“那便等他们想清楚。”
陆凛的声音很平。
说完,他随典史往后院去了。
阿芹被安置在一间向阳的屋子里。
窗边摆着粥,已经结出薄薄一层皮。她坐在床沿,双脚并拢,披在肩上的衣裳滑了一半,也没有去拉。
听见门响,她猛地抬头。
看清是沈昭,紧绷的肩才松了些。
“少夫人。”
沈昭在旁边坐下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阿芹摇头。
“喉咙疼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她嘴角仍红着,被湿纸粘住的地方破了皮,说话时不敢把嘴张得太大。
沈昭让小杏去换一碗温些的粥。
阿芹望着门外,忽然问:“他们会不会来接我?”
“谁?”
“北边的人。”
“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。”
阿芹的手指绞住衣角。
沈昭等了一会儿,才问:“你家里有人么?”
“有个妹妹,在南边庄上。”
“想去她那里?”
阿芹没有立即点头。
她的目光落到沈昭袖口,又很快移开,像是有些话不能直接问。
过了片刻,她才低声道:“奴婢的身契,还在府里。”
沈昭望着她。
“若回庄上,管事又叫我领药、做事,我还是得去。”
屋中很静。
沈昭原先准备说的话,慢慢咽了回去。
昨夜从井中把人救上来,让她离开那一方窄台,只解开了眼前的绳子。
至于她还能不能拒绝下一次差遣,不是沈昭一句“别去”便能做到的。
阿芹见她不说话,脸上渐渐生出惶恐。
“奴婢不是不愿当差。只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昭看着她。
“你是想,以后有人再叫你去,你能够说不。”
阿芹怔了怔。
随后,她慢慢点头。
点得很轻,眼圈却一下红了。
沈昭没有当场许诺。
身契在哪里,经谁的手,放籍需要什么,她都还不知道。她不能再给这个才受过惊的人一份说出口容易、落到纸上却不作数的安慰。
“我去问。”她说,“问清了,回来告诉你。”
阿芹看了她许久,才伸手接过小杏端回来的粥。
这回,她吃了一口。
何氏也在等一张身契。
陈嬷嬷领沈昭过去时,她正坐在廊下缝一只布袋。
粗蓝布,针脚很密,口上穿着绳。
小荷的几件旧物放在身旁。
木梳、两根头绳,一只盛针线的小盒,还有半双做好的鞋垫。
何氏缝得慢。
肿起的手指不大灵便,每一针都要在顶针上借力。看见沈昭,她放下活计,起身行礼。
沈昭扶住她。
“不必。”
何氏站稳后,没有再绕弯。
“少夫人,我想把她带回去。”
“老夫人已经让人办——”
“不是说后事。”
何氏垂下眼。
“我是说,名字和契,都要给我。”
沈昭的手停了一下。
何氏望着身旁那堆小东西。
“她小时候来的,契是我按的手印。我那时想着,进大户人家,总比跟着我在外头挨饿强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。
“如今人没了。那张纸,我不想还留在别人手里。”
陈嬷嬷站在一旁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何嫂子,这事我去……”
沈昭轻轻抬手,止住她的话。
她看向何氏。
“您的呢?”
何氏抬起头。
“您要不要一起拿回来?”
妇人的神情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。
她不是没有想过。
只是这要求太大,大到她连女儿的那一份都不敢与自己的放在一起说。
沈昭道:“我去问两份。”
何氏抓着布袋的手慢慢松开。
过了很久,她点了一下头。
陆老夫人没有让她们等。
听完沈昭的话,她叫陈嬷嬷取来钥匙,开了内柜。
里头不是金银。
是分年放好的契纸、抚恤记录与各房人口簿。
沈昭站在桌边,看着陈嬷嬷一册一册取出来。
一本册子能够记录一个人的去处,也能让一个人一生都必须照着别人定下的路走。
同样是纸。
用处却相差这样远。
陆老夫人翻到何氏与小荷的名字,指腹停了片刻。
“她们这一对,原是因庄上欠了粮,才签进来的。”
沈昭没有问当年为何不直接免粮。
此刻问出来,只会把话推回一场已经无法重来的辩解。
“阿芹也想走。”她说。
陆老夫人抬眼。
沈昭把阿芹的话照实说了。
说完,她没有再添劝说。
老人坐了很久,才道:“给她。”
陈嬷嬷低声应下。
沈昭望向柜中那些没有被取出的册子。
“还有昨夜那三个人。至少问一问,他们要回哪里。”
陆老夫人看着她。
“你怕我们把人救回来,仍照旧使唤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
沈昭答得直。
“他们若愿意留下,可以留下。想走,也该让他们把话说出来。”
老人没有因她这句话动怒,只把三份契纸分别放开。
“这件事,清辞办得明白。该到哪里销册,该留什么凭据,让他去做。不能今日说放,明日庄上的管事又拿旧账拦人。”
沈昭这才点头。
这正是她来问的缘故。
不是把纸递给本人便算结束。
纸上牵着的名,库里留着的底,管事手中的旧账,都得一道改掉。
陈嬷嬷正要将东西收好,陆老夫人忽然道:“放籍的银钱,走我私账。”
沈昭看向她。
“算补偿,别写成买他们的口供。”她说。
陈嬷嬷一怔。
陆老夫人却点了头。
“写明白。”
说完,她靠回椅中,神色比昨夜更显疲倦。
“他们若不肯收,也别硬塞。”
沈昭望着她,轻声道:“好。”
午后,陆清辞在侧厅摆了一张桌。
典史带来的书吏暂留,帮着核契、抄名。陈嬷嬷将府中旧册取来,相关的管事也被叫到一旁,每销去一个名字,便要当面认清。
沈昭坐在窗边。
她没有代谁回答。
何氏问过,拿走身契以后,还能不能替女儿追问凶手。
陆清辞答:“能。这是两件事。”
阿芹问过,若她去了妹妹那里,再有人带着府里的牌子来叫,她可不可以不去。
陆清辞让书吏把这句话也写进给她的凭据里。
郑三却不肯走。
他站在门边,搓着手,半晌才道:“我养了一辈子马,走了也不知道做什么。”
没人笑他。
陆凛正好从前院回来,听见便道:“那就做原来的事。身契放给你,工钱另议。”
郑三抬起头。
“还让留?”
“愿意便留。”
“往后家里有事,要回去……”
“告假。”
郑三怔了好一会儿,忽然低下头,连声道谢。
沈昭望着他,心里慢慢松了一处。
她不希望“救人”最后又成了替别人选一条路。
有人想走,有人愿意留下,得到选择以后,决定未必一样。
小杏站在她身后,一直没有说话。
等屋里的人散去,她才替沈昭收起纸笔。
动作比平日慢。
沈昭侧过头。
“累了?”
小杏摇头。
“有话便说。”
丫鬟低头看着墨砚。
“姑娘也要放奴婢走么?”
沈昭怔了一瞬。
“你想走?”
“不想。”
答得太快。
小杏的脸红起来,却仍抬着头。
“奴婢知道,昨夜到今日,添了许多麻烦。也帮不上什么大事,可洗衣、梳头、守夜,总能做。”
沈昭望着她。
她明白小杏看见阿芹拿着契纸离开时,在担心什么。
怕那些话落到自己身上,就变成一句体面的辞退。
“我问过陈嬷嬷,”沈昭道,“你的契在送嫁文书里,午后会一并拿来。”
小杏眼眶一下红了。
沈昭没有让她往下猜。
“拿回来,交给你。”
“姑娘——”
“你可以仍旧跟着我。”
小杏怔住。
“这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沈昭把最后一张纸放好。
“但若有一日,你不想跟了,不必先想我肯不肯。”
小杏看着她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外头有风,吹得槅扇轻轻响。
陆凛仍在门边,听见这些,便侧身退出廊下,没有留下来等她们说完。
小杏终于低声道:“奴婢娘临走前,说过,卖出去的人,就没有自己挑的日子了。”
“那句话往后不必算数。”
眼泪从小杏脸上落下来。
她抬袖擦掉,过了片刻,又问:“以后还叫姑娘么?”
沈昭看着她。
“你想叫便叫。”
小杏点头。
像直到这时,才真正信了。
傍晚前,司天监的人终于走了。
没有带走周衍。
也没有带走陶罐。
他们留下了一份新写的领物单,却仍拒绝在“姓名纸签”一栏认数,只称这些不属本署应收之物。
陆清辞把单子拿给沈昭时,面上没有轻松。
“不是了结。他们回去之后,还会来。”
沈昭低头看那张纸。
香灰两罐。
旧符三十六张。
铜器一具。
旧衣若干。
没有姓名。
没有生辰。
没有那一本以活人作库的总簿。
她抬眼。
“至少知道他们不肯认什么。”
陆清辞点头。
“县衙的人已经看过井和香库,伤者也验了。周衍暂留前院,另有人共同看守。后面若要移人,也得先有新的文书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院外。
“兄长不愿把人交出去。我也不愿。但总不能一直藏在府里,得尽快把能坐实的事情做完。”
沈昭知道。
侯府可以关住一道门,却不能永远独自审完牵涉司天监的案子。
这时,赵七从外面进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只窄匣。
沈昭一见那只匣子,便知道是井里的东西。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几样。”
赵七将匣子放在桌上。
里头有一小块垫在册子补角下的软布,一截断绳,另有一片沾着灰的薄纸。
软布颜色已经很淡。
原先或许是青色,被水气与年岁磨成灰白。边上有针脚,不像专门裁来包东西,更像从旧衣内衬拆下的一块。
沈昭伸手,忽然停住。
她看见那几针。
并不整齐。
可有一处,线从布下绕回来,做了个极小的反扣。
旧命堂缝针囊时,有人嫌普通结容易磨开,便爱这样收尾。
很多人都学过。
师父、她、裴听雪,甚至后来帮忙整理针具的弟子,都可能用过。
不能凭一个结认人。
她把手收回去。
“薄纸是什么?”
赵七拿起一根细竹片,挑给她看。
“贴在石片内侧。取石片时没发现,今早照光才看见。”
纸已经脆了。
上头没有完整的字,只剩一角小印,和半个被灰遮住的编号。
陆清辞凑近。
“库签。”
沈昭转头。
“你认得?”
“官署封存书物,多半贴这种小签。拿出一件,留底一件,免得日后对不上。”
他看了看那枚残印。
“但这不是近两年的样式。”
沈昭心头慢慢收紧。
册子曾经被当作官署的物证或旧物收存过。
后来又被拿出来,送到侯府的井中。
“能查出哪个库么?”
陆清辞没有立即答。
他取来薄纸,将残印形状临了一遍,又看了看编号。
“印缺得多。只靠这一角,不敢定。”
沈昭点头。
她已经习惯今日所有答案前面,都有一段还不能确定的路。
赵七却又道:“还有一句话,是老丁方才想起来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前夜,他在西院外碰见过一个修井的人。那人手里抱着东西,裹得严。老丁以为是换井栏的工具,就问了一声,要不要帮着提。”
沈昭抬头。
“那人怎么说?”
“说不用,怕湿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昭看向桌上的软布。
井边做活,砖、绳、木桶,都不太怕湿。
一本旧册子却怕。
“看清人了么?”
赵七摇头。
“戴着斗笠,脸上都是灰。老丁只记得,他左手不太利索,接灯的时候,换了右手。”
陆清辞将这句也记下来。
沈昭却没有继续问。
这些细节已经足够查一阵。
左手不利索,旧命堂的收针结,官署库签。
它们可以指向同一个人,也可能各有来处。
她必须忍住,不在证据尚未聚齐时,就给那个人安上一张自己想看见的脸。
入夜以后,西厢终于安静下来。
小杏把自己的身契收进一个旧荷包,缝住了口。
不是怕丢。
她说,想贴身带几日,才踏实。
沈昭由着她。
等屋里只剩自己,她将旧册子、两层油布和那块软布依次摆开。
她终于有了一段完整的时间,可以从头往后看。
前几页写陆凛。
伤在哪里,什么时候不肯说真话,喜欢把查到的纸按什么顺序叠好。
后面开始有零散的日期。
有些记一件小事,有些只写一句。
“今日信了他。”
隔一页,又是:
“此事须问清,不可只信旧记。”
沈昭读到这里,手指慢慢停住。
前世的自己,也曾坐在某处,对着这些字,一遍遍分辨知道与相信。
她并没有因为写过“不要忘记”,就失去自己的判断。
再往后,几页记着北境的地名、粮车的数目和死者姓名。
有些地方被墨圈了起来。
她看得很慢,没有一次把所有线索都吞下去。凡是如今能对照的,便抄到另一张纸上,旁边留出空白,等查。
翻到中间时,书页忽然轻轻绊了一下。
不是粘住。
是装订的线过紧,压住了内侧一小块折角。
沈昭侧过册子,借灯去看。
原先她只注意封皮上的补角,没有细看书脊。
如今才发现,装订线有两种颜色。
旧线发暗,新线浅些。
有人拆过这本册子,又重新缝过。
她的呼吸慢慢放轻。
拆书的人没有把所有页都换掉。至少这些字是她的,许多习惯也伪造不来。
但若有人抽走了其中几页——
沈昭没有立刻动剪刀。
她先将页数一张张记下,记清穿线的位置,再叫小杏去请陆凛。
陆凛来得很快。
听她说完,他先看那道书脊。
“你要拆?”
“只松这一处。”
“为何叫我?”
沈昭望着他。
“免得拆开以后,只剩我一个人说,原来里面有什么。”
陆凛看了她片刻,坐下。
“好。”
小杏另点一盏灯,站在旁边照着。
沈昭用细针挑开新线的结。
线慢慢松了。
被压在内侧的折角终于展开,露出一条细窄的纸。
那不是正文。
是后来夹进书脊、重新缝线时藏下的东西。
上头只有两行字。
字迹也不是她的。
第一行写着:
旧页缺三,非焚。
沈昭盯住那四个字。
缺三。
不是烧了。
有人在告诉她,这本册子确实少了三页,而那三页仍然存在。
陆凛将灯移近些。
下面一行更小,写得极省:
勿向持簿者问旧人。
沈昭慢慢抬头。
桌上摆着她自己的册子。
另一间屋里,封存着以活人姓名编成的总簿。
有人知道它们都会被找到。
也知道她醒来以后,最想问的会是什么。
陆凛看着那张窄纸,良久才道:
“他不只知道你会认得这本书。”
沈昭的手指停在那处新线旁。
“他还知道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记得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