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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10章 周氏 周氏私账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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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周氏
陆凛没有接那句话。
他将灯往外挪了一点,免得火舌燎到悬在针尖上的纸,又取来一只浅碟,让沈昭把纸条放下。
“这是他说的,还是你想到的?”
沈昭抬眼。
“他写的是旧人。”陆凛道,“没写那个人是谁,也没说一定是他自己。”
屋中很静。
沈昭重新看向那两行字。
旧页缺三,非焚。
勿向持簿者问旧人。
方才认出这纸藏得隐秘,她便顺着那份隐秘,想到了一个知道她遗忘、又不愿被人发现的故人。
可也可能只是有人知道她会如此想。
她慢慢放下针。
“是我想到的。”
陆凛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他没有把那点希望说成可笑,也没有因为她说得动情,便顺着认下去。只将纸条与她的猜测,重新分开了。
沈昭取来一张干净纸,把字逐一临下,末尾添了日期与取出的地方。
小杏举灯站了许久,手臂有些酸,偷偷换了只手。
沈昭看见了,便道:“搁下吧。灯够亮。”
小杏将灯放到案角,却没有走。
她望着被松开的书脊,有些担心。
“还缝回去么?”
“先不缝。”
沈昭用两条窄绢托住书页,再轻轻翻动。
没有整页被烧过的焦痕,也没有随意撕扯留下的破口。册子原先装订得紧,后来重新穿线时换过位置,旧针孔有些被遮住,有些露在纸边。
她数到中间,指尖停了一下。
两张纸的内侧,各留着极窄的一道纸根。
薄得像线。
若不拆开,根本看不见。
“确实抽过页。”
陆凛俯身。
“几张?”
“现在只能看见两处。另一处或许取的是整折,也可能他说的不实。”
她没有再急着凑足三张。
书中并未逐页标数,有些日期隔得远,有些地方连写几页。单凭内容跳转,不能断定缺了多少。
陆凛看过纸根,将册子平稳放回绢上。
“明日让清辞看看装订。”
沈昭应了。
两人又把纸条翻到背面。
没有字。
但纸背靠边处有一道浅浅的压痕,像原先叠在别的东西上,被硬物压过。也许能认出,也许只是无用的痕迹。
沈昭把它一并记下。
做到这里,夜已经深了。
小杏开始第三次看向床。
沈昭合拢记录,终于道:“今日到这里。”
陆凛起身,却没有立即走。
他望了一眼桌上的旧册。
“缺的若是与你有关的事,你会信剩下这些么?”
沈昭顺着他的目光,看见第一页透出的墨色。
陆凛,不要忘记他。
她停了片刻。
“字是我写的。这一点,我信。”
“内容呢?”
“记事未必记全,人也会在某一日看错另一个人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该查的,还是查。”
陆凛看着她,轻轻点了下头。
这回,他没有再问。
翌日清晨,别院门前来了永昌侯府的车。
车停在石阶下,两匹马,深青帘,侧边悬着小小的家纹。来人没有径直闯门,递了帖子,又送上两只食盒,说夫人听闻三姑娘受惊,特命人来看望。
帖子送到西厢时,沈昭正在喝药。
她先看食盒,后看帖子。
字写得端整,满纸都是关切。
末尾只有一句提到人:
送嫁仆妇留府多日,家中事务待办,烦请早遣。
沈昭将帖子递给陆清辞。
他今早原是来看册子的,纸笔尚未铺开,先接到这么一份东西。
“要刘嬷嬷?”
“应当是。”
“倒不提药。”
沈昭没有回答。
小杏站在旁边,脸色已经变了。她认得门外来人,是永昌侯夫人身边管出入的婆子,从前院里添一件冬衣,也要看她一句话。
如今那人就在廊下,隔着窗仍能听见熟悉的嗓音。
“夫人惦记姑娘,昨夜连饭都没怎么用。听说府里闹得厉害,也不知姑娘身子受不受得住。”
话是向陈嬷嬷说的,声音却足够传进屋。
沈昭放下药碗。
苦意还留在舌根。
她没有去开门。
“刘嬷嬷的口供,送到县里了么?”
陆清辞点头。
“与药方、药渣检验另列一册。银锁取回的经过,也有人签认。”
“那便告诉她,人不能领。”
“由谁说?”
沈昭抬眼。
“我。”
陆清辞看了她一会儿,将帖子放回案上。
“可以。但别只在屋里说。让她听清楚缘由,也让在场的人听清楚。”
沈昭站起身。
小杏忙替她把袖口理好,又将外衣拿来。
她伸手接衣时,小杏忽然低声道:“姑娘,那位嬷嬷回去会说话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会说您……”
小杏停住。
不知是怕说出来不吉利,还是那些字从前已经听过太多。
沈昭看着她。
“说我不听话?”
小杏垂下眼。
沈昭将衣带系好。
“这一次,她没有说错。”
来人姓许。
见沈昭出来,她脸上先堆起笑,眼睛却从沈昭的衣裳、气色一路扫到手腕上的旧银镯。
她认得那不是永昌侯府陪嫁的东西。
笑意便更周全了些。
“姑娘瞧着精神好了,夫人总算能放心。只是奴婢见不到您,回去不好交代。”
沈昭在廊下坐定。
“如今见到了。”
许嬷嬷微微一顿。
陈嬷嬷让人把食盒放到旁边石桌上,并未叫人端进屋。
许嬷嬷看了一眼,继续道:“夫人命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点心,还配了几包常用的药。到了新地方,别断了旧方,免得身子不惯。”
沈昭抬头。
“药留着。给梁先生看过再用。”
“都是吃惯的……”
“送嫁前那碗,也是说吃惯的。”
许嬷嬷嘴角的笑僵住。
廊下的丫鬟垂着手,没有一个人走动。
沈昭把手放在膝上,语气平静。
“刘嬷嬷不能回去。上轿前的药是谁让加的,放了多少,银锁为何被换走,都在查。”
“姑娘,这怕是误会。刘家的在府里多年——”
“多年便更该知道,我吃不得重药。”
许嬷嬷眼神微微一变。
那一瞬,沈昭看见了。
眼前的人终于不再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换了住处的病姑娘,而是在重新估量,哪些话还能说,哪些话已不管用。
“夫人若知道您疑心家里,只怕要伤心。”许嬷嬷道。
“疑不疑心,等查完再说。”
沈昭看向陆清辞。
他将一份抄明的留人缘由交给许嬷嬷,纸上只写事实,不写猜测,也不提尚未查实的主使。
“带回去。”他道,“人既涉及案情,侯府私下送她走,两边都不好交代。”
许嬷嬷接过纸,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停。
有县衙的收讫记号。
这件事已经不是两个内宅之间讨一个仆妇。
她站了片刻,终于收起那几句准备好的劝。
“奴婢会回夫人。”
沈昭点头。
“再带一句。我的旧物若还有落在府里的,请照单送来,不要替我烧,也不要替我赏人。”
许嬷嬷抬起眼。
“姑娘从前不爱留这些……”
“如今爱留了。”
沈昭没有解释更多。
许嬷嬷走后,小杏仍站在原地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陆清辞将余下的纸收起,望着门外笑了一下。
“嫂嫂今日这碗药,苦得很值。”
沈昭转头看他。
他已经把笑意敛了。
“他们会知道,你不是一封帖子就能叫回去的人。”
沈昭没有说,自己其实直到此刻,心口还在微微发紧。
那并不全是她的情绪。
有些畏惧留在身体里。听见熟悉的语气,便先记得低头;看见某张脸,还没想清楚,手指已经缩回袖中。
沈知微活过的十八年,没有因为她醒来,就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她能做的,是从这一回开始,不再照原先的法子回应。
许嬷嬷的车走后不久,二房送来了帖子。
周氏请她过去。
不是去寿安堂,也不是到前院说话,而是二房暂住的西院。
沈昭看完,没有立即答。
陆清辞站在桌边,神色比方才认真。
“我母亲昨日一夜没睡。今早叫人翻了从前的私账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?”
“她没告诉我。”
沈昭看向他。
陆清辞略带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“我在屋里摆过笔,她如今见我,先看我袖里有没有带纸。”
话虽如此,他仍将笔插回文书袋。
“我送你到院门。”
沈昭摇头。
“她若想当着你说,便不会只请我。”
陆清辞沉默片刻。
“那便请嫂嫂听一听。她有些事肯说给你,未必肯对我开口。”
他并没有替母亲保证什么。
这一点让沈昭愿意去。
西院比寿安堂热闹。
廊下晾着两件孩子的小袄,窗内有人低声背书,背到一半便忘了,隔一会儿又从头起。墙根摆着几个陶盆,里头种着葱与薄荷,青绿的叶子被晒得发亮。
若不知道这几日发生的事,这里看着不过是一处寻常人家暂住的院落。
沈昭经过廊角,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小凳上,面前铺着纸。
他手里攥着炭条,正在画一匹腿特别长的马。
见她来,男孩抬起头。
旁边的乳母忙道:“给嫂嫂见礼。”
男孩放下炭条,站起来,礼行得有些生硬,眼睛却一直望着她。
“是你把灯弄灭的么?”
乳母脸色一变。
“二少爷。”
沈昭停下。
“你那晚也在?”
男孩点头。
“我妹妹哭了,我没有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。
沈昭看了一眼他纸上那匹歪斜的马。
“没有哭,也可以害怕。”
男孩怔住。
乳母低头去收纸,耳根有些红,像想起自己曾经说过什么“不许怕”的话。
沈昭没有停留太久。
入屋前,她听见男孩小声问乳母:“那我今晚能让窗开一点么?关上太黑了。”
门帘落下,声音轻轻隔在外面。
周氏坐在案边。
没有戴繁复首饰,只用一支素簪挽着头发。眼下泛青,手边放着两本账,旁边一碟点心未动。
她见沈昭进来,先叫人上茶,等丫鬟退出,才道:“今日不是叫你来论昨夜的供词。”
沈昭坐下。
“二夫人想说什么?”
周氏抚了抚案上的账册。
“清辞说,那些从香库带回来的人,还活着。”
“三个,都活着。伤最重的那个,今早热退了些。”
周氏闭了一下眼。
“那便好。”
她声音很轻,像那句话并不是说给沈昭听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将其中一本账推过来。
“这些,不在公账上。”
沈昭没有马上翻。
“是什么?”
“另给的钱。”
周氏望着那本账。
“每年供奉有定数,可有人病了,有人惊了梦,又或是家里出了不顺,来人总会说,旧日的安命不够,要添。”
“您给过几次?”
“开始只一两次。后来,多了。”
沈昭翻开。
数目不算大。
五两,十两,偶有二十两。领钱的名目却各不相同,药资、添油、符纸、修灯。
她一页页看。
这些钱若混在侯府一年的日用里,几乎看不出。
可单列成册,便有了清楚的节奏。
每隔一段时日,总有一个缘由,让周氏不得不再付一笔。
“这些缘由都是谁来说的?”
“有时杜管事,有时钱荣。近两年,多是钱荣。”
“他直接来见您?”
“有时。”
周氏说到这里,手指收紧。
沈昭抬眼。
“还有什么?”
周氏看向门口。
屋外很静,只有孩子背书的声音停停续续传进来。
“去年冬里,我停过一回。”
沈昭没有催。
“我觉得那些钱没有尽头,便吩咐账上,说不再额外支取。隔了十来日,我的小女儿夜里发热,烧得认不得人。”
“请了哪位大夫?”
“先是府里,后来请了城里的。都说是寒邪入里,照方吃药,时好时坏。”
周氏的目光落在茶盏里。
“钱荣来说,北边有先生能看小儿惊热。我不肯。他便说,不见也罢,只怕拖久了,落下病根。”
沈昭看着她。
“后来?”
“后来那先生来了。没有进孩子的屋,只拿走一件贴身小衣。第二日,热退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,周氏许久没有再动。
沈昭慢慢合上一页账。
“您怀疑过,是他们先让她病的么?”
周氏的手一抖。
茶盏轻轻碰上碟沿。
她抬起头,眼中有愤怒,也有一种被直直戳中的难堪。
“你以为我没想过?”
沈昭没有答。
周氏胸口起伏了两下,终于将声音压回去。
“可那是我的女儿。”
屋外的背书声又错了一句。
有人低声纠正。
周氏转头,望了望窗纸上孩子的影子,神情一点点塌下来。
“她烧到第三夜,连哭都没力气。我想过等她好了再查,想过把钱给了,先让人走,往后不再来往。”
“可他们总能再来。”
“是。”
周氏低下头。
“他们总能再来。”
沈昭看着账上那些细小的数目,想起寿安堂里的旧契。
祖孙的病,一家的平安,孩子的高热。
每一回都有一个足够让人来不及深想的理由。
可她也看见了账册末页。
“你女儿退热后的那次收旧衣,多了二十七人。”
周氏的脸色骤然白了。
沈昭将那一页转给她。
“这是您批的。”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条在外头纸上擦过的细响。
周氏盯着自己的字。
很久以后,她才道:“他说供的人多些,家里便稳些。我让各院都交。”
“有人不愿意么?”
周氏没有回答。
沈昭等着。
终于,妇人闭了闭眼。
“洗衣房有个婆子,说旧衣还能穿。我让管事补了她一吊钱。”
沈昭把账放平。
她没有责问周氏当时为何不肯多问一句。
这一页上,答案已经很明白。
周氏害怕失去自己的孩子,所以别人舍不得一件能过冬的旧衣,在她眼中便成了一吊钱能够解决的事。
恐惧是真的。
做过的事,也是真的。
周氏望着她,忽然道: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
沈昭摇头。
“我没有要替您说,也没有要替那些人原谅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账。
“把这一页照实留下。受过胁迫的地方写清,吩咐过别人做什么,也写清。”
周氏的眼圈慢慢红了。
这一次,她没有替自己解释。
第二本账不是账。
封皮里夹着一张图。
别院的布局被画得很细,正厅、井院、各处角门,都有标记。图边还有几处添改,用的是不同颜色的墨。
沈昭拿起来。
“谁给的?”
“钱荣。”
“给您做什么?”
“说供物要各就各位,免得下人搬错。他让我把要用的几处屋子空出来。”
沈昭顺着图上的线看过去。
正厅的长明灯。
西偏院的井。
北角门。
都在。
但另外还有两处。
一处是已经多年不启的水阁。
另一处,在二房后院。
图上只画着一个小方框。
“这里是什么?”
周氏看了一眼。
“小祠房。供些先人的旧物。”
“谁能进去?”
“钥匙在我这里,平日只有收拾的婆子进去。”
沈昭没有再问,重新看图。
那处方框旁有一笔淡墨,像被水擦过,却仍能辨出一点起落。
不是房屋名称。
是一个标记。
同样的标记,她在井边手札里看过。
收讫销名旁边的小方框。
她抬头。
“二夫人,那里今日开过门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昨日呢?”
周氏的神色慢慢变了。
“这两日乱,我没有去。”
沈昭将图放回案上。
“钥匙拿来。先别叫平日收拾的人。”
周氏看着她,一时没有动。
屋外,男孩忽然喊了一声。
“娘!”
这一声来得太巧,周氏猛地站起。
乳母隔着帘子道:“不是什么事。小少爷说,后头的糖还有没有,要再拿一块。”
沈昭看向门口。
周氏的脸色有些发白。
“什么糖?”
乳母声音迟疑起来。
“说是昨日有人给的。奴婢只当是前头送来的喜糖。”
沈昭已经起身。
男孩手里攥着一张糖纸。
淡黄色,揉得很皱。
周氏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声音竭力放稳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后头的人。”
“哪个后头?”
男孩指向院内。
“小门那边。”
“你看见脸了么?”
他摇头。
“没开门。叫我把窗下的小凳子挪过去,从上头递的。”
沈昭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为什么给你糖?”
“他说娘让他修东西,里面灰大,不让我进去。”
男孩看见母亲的神色,声音小下去。
“我没进去。”
周氏一把握住他的手,掌心用力得有些过头。
男孩吃痛,缩了一下。
沈昭抬手,轻轻按住周氏腕侧。
“他没有做错。”
周氏这才松开。
沈昭继续问:“给糖的是哪只手?”
男孩想了想,抬起自己的右手。
“这边。”
“手指都在么?”
男孩茫然望着她。
沈昭没有暗示答案,只伸出自己的手,让他一根根比。
“像这样?还是哪里不一样?”
他看了片刻,摇头。
“没少。可是包着布。”
不是断指的推车人。
沈昭看向那张糖纸。
纸并不稀罕,上面也没有那枚缺瓣莲花印。
她没有硬从一张纸上找出答案,只问最后一句:
“他走过么?”
男孩眨了眨眼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昭站起来。
“二夫人,带孩子到前头。小杏,去请世子与赵七,告诉他们,不要从小祠房正门叫人。”
小杏转身便走。
周氏抱住孩子,向后退了一步。
她的目光越过沈昭,看向后院那道半掩的月洞门。
她方才还说,钥匙在自己手里。
可有人已经在她孩子每天走动的地方住了一夜。
陆凛来时,没有带许多人。
赵七先从院墙外绕过去,另两名护卫守住东侧窄门。
周氏把钥匙交出来。
铜钥匙挂在一圈丝绦上,与她平日收首饰的钥匙放在一起。
陆凛没有立即接近门。
他先让乳母带着两个孩子离开,又把院内当差的人分到前后两处,问清昨夜谁守门,谁送水,谁到过后院。
沈昭站在石榴盆旁,望着小祠房。
屋子不大,窗高,外头种着一丛修剪得整齐的冬青。门上漆旧,锁却擦得亮。
若没有那张图,这里看上去只是内宅中一间不常开门的屋。
她稍稍凝神。
门里有一道命线。
比寻常人弱些,却没有术法层叠缠绕的异状。
一个活人。
并不安稳。
他的命线一直在抖,像正忍着痛。
沈昭低声告诉陆凛。
陆凛点头,示意赵七看后窗。
赵七抬起手。
后窗内侧钉着木板,缝里塞了布。
不是旧时封窗的做法,木板上的刨痕还很新。
陆凛走到门侧,停住。
屋里没有声音。
他没有出声喊名字。
钥匙交给旁边护卫,锁被轻轻打开,门闩却还扣在里面。
陆凛看了一眼门框。
赵七已经从另一侧绕回,指了指上方一小块松动的木板。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
护卫用薄刃拨开窗边木片,赵七从缝里看了一眼,随即抽身。
“靠右墙。”
门闩被撞开的声音在院中炸响。
陆凛先进去,刀没有挥砍,鞘身横在身前,顶住扑来的一个人。
一只瓷瓶撞上门框,碎了。
浓重的药味扑出来。
那人没能冲过门口,被赵七扣住肩,重重按在墙上。他挣扎得厉害,喉间发出含混的声音,右手却始终缩在胸前。
“别让他咬舌。”沈昭道。
不是因为咬舌便一定会死。
是那人嘴角已经有血,再这样咬下去,未必还能问清话。
赵七迫他张口,一片薄薄的蜡纸被取出来。
蜡纸里包着半粒药。
沈昭望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“交梁先生。”
陆凛已经把人拖到院中。
日光照下来,露出一张憔悴得脱了形的脸。
胡茬青黑,眼底满是血丝,右手虎口到腕间裹着脏布,布下渗出黄浊的脓血。
周氏倒吸一口气。
“钱荣?”
那人抬起头。
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随后移向沈昭。
眼里不是单纯的惊惧。
还有一种几乎怨毒的绝望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喘着气,“你们把门都封了。”
陆凛压住他的肩。
“所以你就躲到孩子后头?”
钱荣咧了咧嘴。
那笑比哭更难看。
“我还能去哪儿?”
小祠房里有水,有吃剩的点心,还有一床从柜中翻出来的薄被。
人藏在这里,至少已经过了一夜。
供桌后面的木壁被挪开了一扇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。窄道通向院外旧柴房,积灰里留着凌乱的新脚印。
陆凛望着那道暗门,脸色沉得厉害。
前院偏房的钱荣从暗门逃走。
二房小祠房里,也有一条旧道。
不是几日内挖出来的。
这座住了多年的别院,早有人比主人更熟悉它的墙后。
周氏站在门外,喃喃道:“这墙前年修过。”
陆凛转头。
“谁修的?”
她望着被卸下的木板。
“说雨水渗进来,钱荣找的人。”
钱荣坐在院中,双手被分开缚着,听见自己的名字,眼角抽了一下。
沈昭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。
“右手怎么伤的?”
“摔的。”
“摔在什么上?”
钱荣不答。
她看向那层脏布。
边缘有一点细细的灰黑色。
不是泥。
更像被烧过的纸末,混在渗出的血里。
“谁让你攥着东西烧?”她问。
钱荣猛地抬头。
那一眼已经足够。
他手上的伤不是逃跑时磕碰的。
有人让他亲手处理了一件带术的东西,或者他自己试着毁掉证据,却没料到会伤到自己。
沈昭没有再往下猜。
“你给沈知微送过玉。”
钱荣看着她,不出声。
“银锁是谁让换的?”
“我不知道什么银锁。”
“你交给刘嬷嬷的黄纸,撕掉一角。另一角在井边手札里,红印能合上。”
他的目光终于动了。
沈昭把一张摹下的纸放在地上。
没有给他看原件。
上头只有那半枚缺瓣莲花。
“再想一遍。”
钱荣嘴角绷紧。
过了很久,他才道:“我只送东西。”
“送给谁?”
“送给该收的人。”
陆凛在旁边开口。
“你从正厅逃的时候,也说自己只管采买。如今人在二房暗室,带着毒药。还要我们一件件替你找?”
钱荣盯着地面,呼吸越来越急。
沈昭看得出,他在怕。
但不是怕一顿打。
更像有人从前告诉过他,只要越过某一道线,后面便没有活路。他如今已经站到线边,宁可反复说些无用的话,也不肯往前半步。
她没有以虚假的“说了便能活”去哄。
她把话说得更实。
“周衍在前院。魏常也拿住了。”
钱荣的肩膀猛地一震。
他抬起头。
“魏先生?”
沈昭点头。
“旧香库的账,都在。你领过多少纸,交过多少人,早晚会一笔笔对到你身上。”
钱荣嘴唇发白。
“他不在香库……他平日不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闭嘴。
陆凛与沈昭对视一眼。
魏常平日不住旧香库。
昨夜是为某件事临时赶去的。
那件事,也许比账册更重要。
沈昭把目光重新落回钱荣脸上。
“他昨夜为什么去?”
钱荣不说话。
“等周衍,还是等另一件东西?”
他的呼吸更重了。
院外有孩子的哭声远远传来。
周氏回头望了一眼,却没有走。她站在原地,脸色白得厉害。
钱荣看见她,忽然哑声道:“二夫人,救我。”
这句话让周氏的身子轻轻一晃。
“我怎么救你?”
“这些年我替您办了多少事……小小姐病时,也是我连夜去请的人……”
周氏的嘴唇颤了一下。
沈昭没有开口。
这一句话,该由周氏自己接。
很久以后,周氏道:“我让你请大夫,没让你把人绑在井里。”
钱荣眼里的那点亮迅速暗下去。
他低头笑了一声。
“都这么说。”
笑声很轻。
“要药的时候,求符的时候,哪一个不说,只要人好,怎么都行。”
周氏向后退了半步。
沈昭却在此时开口。
“你带人去拿旧衣时,也这样问过他们么?”
钱荣望向她。
“问小荷,愿不愿意拿命换你们家的平安。”
他不说话了。
沈昭慢慢站起。
“别把没答应过的人,算进你们的账。”
钱荣被带走前,梁大夫赶来验了药。
没有立即下定论。
老人将蜡纸收好,先给钱荣看手。拆开布时,连旁边的护卫都皱了皱眉。
掌心烂了一片。
伤口细碎,像无数极薄的东西同时割进去,又被热气烫过。
钱荣疼得一头汗,却没有再挣扎。
梁大夫处理到一半,沈昭看见那根命线向下坠了一点。
不是伤重到撑不住。
有一缕极淡的灰丝,正绕在他手腕附近。
她心头一紧。
“先别丢那块布。”
梁大夫的手停住。
沈昭让人把脏布单独摊开。
里面缝着一小片黄纸。
藏在布条夹层,若不仔细拆,便会被当作包扎时粘上的杂物,一并扔掉。
纸上有个极小的结。
与北角门周衍收线时的指法,属于同一路。
钱荣看见那张纸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他给我包的。”
没有人问“他”是谁。
钱荣却像终于意识到什么,忽然往前挣了一下。
“他说压住就不会疼,说伤好了揭下来……”
沈昭没有碰那张纸上的结。
她只看着钱荣。
原来束住他的,不全是恐惧。
还有一根实实在在留在身上的线。
“梁先生,”她道,“伤口照常治。布另留,先别剪,也别烧。”
陆凛已经让人取来木匣。
钱荣盯着那只匣子,嘴唇抖得厉害。
“他会知道么?”
沈昭没有骗他。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钱荣忽然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死死绷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口子。
“玉不是给她的。”
沈昭站住。
风吹过院中,廊下小袄的衣角轻轻掀起。
“什么?”
钱荣望着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先前送来的吩咐,只说新娘身上若有贴身旧物,便换下,玉一定要贴着心口。没有写名字。”
沈昭的手缓缓收紧。
“所以?”
“永昌侯府报来谁,便给谁。”
不是特意选沈知微。
至少,钱荣收到的吩咐不是。
这说明那枚玉扣的用途,可能并非为了她这具身体而设。
“谁交给你的?”
钱荣咽了一下,目光仍盯着装脏布的木匣。
“周大人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婚期定下以后。”
“他说要等什么?”
钱荣眼角抽动。
“看新娘会不会认扣。”
沈昭望着他。
“若不认呢?”
这一次,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梁大夫替他缠好最后一道布,起身让出地方。
陆凛走近一步。
“说。”
钱荣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便跟昨夜那些人一样。”
院中忽然静了。
同一枚玉,同一顶花轿,同一盏祈福灯。
认得那个结,就留下。
认不得,便一起死。
沈昭觉得背后慢慢生出寒意。
她一直在问,有人是否知道她会醒来。
可在那些人安排的这场婚事里,新娘醒来以后是谁,也许根本不重要。
他们只是把一件东西放进去,再等一个结果。
一个不成,便不会有人来问,这具身体原来叫什么。
陆凛的手按住刀柄,指节泛白。
沈昭却没有移开目光。
“钱荣。”
她叫了他一声。
“这样的玉,你送过几枚?”
钱荣的脸色,在这一句之后,彻底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