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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10章 周氏 周氏私账揭 ...

  •   第十章周氏

      陆凛没有接那句话。

      他将灯往外挪了一点,免得火舌燎到悬在针尖上的纸,又取来一只浅碟,让沈昭把纸条放下。

      “这是他说的,还是你想到的?”

      沈昭抬眼。

      “他写的是旧人。”陆凛道,“没写那个人是谁,也没说一定是他自己。”

      屋中很静。

      沈昭重新看向那两行字。

      旧页缺三,非焚。

      勿向持簿者问旧人。

      方才认出这纸藏得隐秘,她便顺着那份隐秘,想到了一个知道她遗忘、又不愿被人发现的故人。

      可也可能只是有人知道她会如此想。

      她慢慢放下针。

      “是我想到的。”

      陆凛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
      他没有把那点希望说成可笑,也没有因为她说得动情,便顺着认下去。只将纸条与她的猜测,重新分开了。

      沈昭取来一张干净纸,把字逐一临下,末尾添了日期与取出的地方。

      小杏举灯站了许久,手臂有些酸,偷偷换了只手。

      沈昭看见了,便道:“搁下吧。灯够亮。”

      小杏将灯放到案角,却没有走。

      她望着被松开的书脊,有些担心。

      “还缝回去么?”

      “先不缝。”

      沈昭用两条窄绢托住书页,再轻轻翻动。

      没有整页被烧过的焦痕,也没有随意撕扯留下的破口。册子原先装订得紧,后来重新穿线时换过位置,旧针孔有些被遮住,有些露在纸边。

      她数到中间,指尖停了一下。

      两张纸的内侧,各留着极窄的一道纸根。

      薄得像线。

      若不拆开,根本看不见。

      “确实抽过页。”

      陆凛俯身。

      “几张?”

      “现在只能看见两处。另一处或许取的是整折,也可能他说的不实。”

      她没有再急着凑足三张。

      书中并未逐页标数,有些日期隔得远,有些地方连写几页。单凭内容跳转,不能断定缺了多少。

      陆凛看过纸根,将册子平稳放回绢上。

      “明日让清辞看看装订。”

      沈昭应了。

      两人又把纸条翻到背面。

      没有字。

      但纸背靠边处有一道浅浅的压痕,像原先叠在别的东西上,被硬物压过。也许能认出,也许只是无用的痕迹。

      沈昭把它一并记下。

      做到这里,夜已经深了。

      小杏开始第三次看向床。

      沈昭合拢记录,终于道:“今日到这里。”

      陆凛起身,却没有立即走。

      他望了一眼桌上的旧册。

      “缺的若是与你有关的事,你会信剩下这些么?”

      沈昭顺着他的目光,看见第一页透出的墨色。

      陆凛,不要忘记他。

      她停了片刻。

      “字是我写的。这一点,我信。”

      “内容呢?”

      “记事未必记全,人也会在某一日看错另一个人。”

      她抬起头。

      “该查的,还是查。”

      陆凛看着她,轻轻点了下头。

      这回,他没有再问。

      翌日清晨,别院门前来了永昌侯府的车。

      车停在石阶下,两匹马,深青帘,侧边悬着小小的家纹。来人没有径直闯门,递了帖子,又送上两只食盒,说夫人听闻三姑娘受惊,特命人来看望。

      帖子送到西厢时,沈昭正在喝药。

      她先看食盒,后看帖子。

      字写得端整,满纸都是关切。

      末尾只有一句提到人:

      送嫁仆妇留府多日,家中事务待办,烦请早遣。

      沈昭将帖子递给陆清辞。

      他今早原是来看册子的,纸笔尚未铺开,先接到这么一份东西。

      “要刘嬷嬷?”

      “应当是。”

      “倒不提药。”

      沈昭没有回答。

      小杏站在旁边,脸色已经变了。她认得门外来人,是永昌侯夫人身边管出入的婆子,从前院里添一件冬衣,也要看她一句话。

      如今那人就在廊下,隔着窗仍能听见熟悉的嗓音。

      “夫人惦记姑娘,昨夜连饭都没怎么用。听说府里闹得厉害,也不知姑娘身子受不受得住。”

      话是向陈嬷嬷说的,声音却足够传进屋。

      沈昭放下药碗。

      苦意还留在舌根。

      她没有去开门。

      “刘嬷嬷的口供,送到县里了么?”

      陆清辞点头。

      “与药方、药渣检验另列一册。银锁取回的经过,也有人签认。”

      “那便告诉她,人不能领。”

      “由谁说?”

      沈昭抬眼。

      “我。”

      陆清辞看了她一会儿,将帖子放回案上。

      “可以。但别只在屋里说。让她听清楚缘由,也让在场的人听清楚。”

      沈昭站起身。

      小杏忙替她把袖口理好,又将外衣拿来。

      她伸手接衣时,小杏忽然低声道:“姑娘,那位嬷嬷回去会说话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她会说您……”

      小杏停住。

      不知是怕说出来不吉利,还是那些字从前已经听过太多。

      沈昭看着她。

      “说我不听话?”

      小杏垂下眼。

      沈昭将衣带系好。

      “这一次,她没有说错。”

      来人姓许。

      见沈昭出来,她脸上先堆起笑,眼睛却从沈昭的衣裳、气色一路扫到手腕上的旧银镯。

      她认得那不是永昌侯府陪嫁的东西。

      笑意便更周全了些。

      “姑娘瞧着精神好了,夫人总算能放心。只是奴婢见不到您,回去不好交代。”

      沈昭在廊下坐定。

      “如今见到了。”

      许嬷嬷微微一顿。

      陈嬷嬷让人把食盒放到旁边石桌上,并未叫人端进屋。

      许嬷嬷看了一眼,继续道:“夫人命厨房做了您爱吃的点心,还配了几包常用的药。到了新地方,别断了旧方,免得身子不惯。”

      沈昭抬头。

      “药留着。给梁先生看过再用。”

      “都是吃惯的……”

      “送嫁前那碗,也是说吃惯的。”

      许嬷嬷嘴角的笑僵住。

      廊下的丫鬟垂着手,没有一个人走动。

      沈昭把手放在膝上,语气平静。

      “刘嬷嬷不能回去。上轿前的药是谁让加的,放了多少,银锁为何被换走,都在查。”

      “姑娘,这怕是误会。刘家的在府里多年——”

      “多年便更该知道,我吃不得重药。”

      许嬷嬷眼神微微一变。

      那一瞬,沈昭看见了。

      眼前的人终于不再只是把她当成一个换了住处的病姑娘,而是在重新估量,哪些话还能说,哪些话已不管用。

      “夫人若知道您疑心家里,只怕要伤心。”许嬷嬷道。

      “疑不疑心,等查完再说。”

      沈昭看向陆清辞。

      他将一份抄明的留人缘由交给许嬷嬷,纸上只写事实,不写猜测,也不提尚未查实的主使。

      “带回去。”他道,“人既涉及案情,侯府私下送她走,两边都不好交代。”

      许嬷嬷接过纸,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停。

      有县衙的收讫记号。

      这件事已经不是两个内宅之间讨一个仆妇。

      她站了片刻,终于收起那几句准备好的劝。

      “奴婢会回夫人。”

      沈昭点头。

      “再带一句。我的旧物若还有落在府里的,请照单送来,不要替我烧,也不要替我赏人。”

      许嬷嬷抬起眼。

      “姑娘从前不爱留这些……”

      “如今爱留了。”

      沈昭没有解释更多。

      许嬷嬷走后,小杏仍站在原地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      陆清辞将余下的纸收起,望着门外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嫂嫂今日这碗药,苦得很值。”

      沈昭转头看他。

      他已经把笑意敛了。

      “他们会知道,你不是一封帖子就能叫回去的人。”

      沈昭没有说,自己其实直到此刻,心口还在微微发紧。

      那并不全是她的情绪。

      有些畏惧留在身体里。听见熟悉的语气,便先记得低头;看见某张脸,还没想清楚,手指已经缩回袖中。

      沈知微活过的十八年,没有因为她醒来,就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
      她能做的,是从这一回开始,不再照原先的法子回应。

      许嬷嬷的车走后不久,二房送来了帖子。

      周氏请她过去。

      不是去寿安堂,也不是到前院说话,而是二房暂住的西院。

      沈昭看完,没有立即答。

      陆清辞站在桌边,神色比方才认真。

      “我母亲昨日一夜没睡。今早叫人翻了从前的私账。”

      “查出什么了?”

      “她没告诉我。”

      沈昭看向他。

      陆清辞略带自嘲地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在屋里摆过笔,她如今见我,先看我袖里有没有带纸。”

      话虽如此,他仍将笔插回文书袋。

      “我送你到院门。”

      沈昭摇头。

      “她若想当着你说,便不会只请我。”

      陆清辞沉默片刻。

      “那便请嫂嫂听一听。她有些事肯说给你,未必肯对我开口。”

      他并没有替母亲保证什么。

      这一点让沈昭愿意去。

      西院比寿安堂热闹。

      廊下晾着两件孩子的小袄,窗内有人低声背书,背到一半便忘了,隔一会儿又从头起。墙根摆着几个陶盆,里头种着葱与薄荷,青绿的叶子被晒得发亮。

      若不知道这几日发生的事,这里看着不过是一处寻常人家暂住的院落。

      沈昭经过廊角,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小凳上,面前铺着纸。

      他手里攥着炭条,正在画一匹腿特别长的马。

      见她来,男孩抬起头。

      旁边的乳母忙道:“给嫂嫂见礼。”

      男孩放下炭条,站起来,礼行得有些生硬,眼睛却一直望着她。

      “是你把灯弄灭的么?”

      乳母脸色一变。

      “二少爷。”

      沈昭停下。

      “你那晚也在?”

      男孩点头。

      “我妹妹哭了,我没有。”

      他说得很认真。

      沈昭看了一眼他纸上那匹歪斜的马。

      “没有哭,也可以害怕。”

      男孩怔住。

      乳母低头去收纸,耳根有些红,像想起自己曾经说过什么“不许怕”的话。

      沈昭没有停留太久。

      入屋前,她听见男孩小声问乳母:“那我今晚能让窗开一点么?关上太黑了。”

      门帘落下,声音轻轻隔在外面。

      周氏坐在案边。

      没有戴繁复首饰,只用一支素簪挽着头发。眼下泛青,手边放着两本账,旁边一碟点心未动。

      她见沈昭进来,先叫人上茶,等丫鬟退出,才道:“今日不是叫你来论昨夜的供词。”

      沈昭坐下。

      “二夫人想说什么?”

      周氏抚了抚案上的账册。

      “清辞说,那些从香库带回来的人,还活着。”

      “三个,都活着。伤最重的那个,今早热退了些。”

      周氏闭了一下眼。

      “那便好。”

      她声音很轻,像那句话并不是说给沈昭听的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她将其中一本账推过来。

      “这些,不在公账上。”

      沈昭没有马上翻。

      “是什么?”

      “另给的钱。”

      周氏望着那本账。

      “每年供奉有定数,可有人病了,有人惊了梦,又或是家里出了不顺,来人总会说,旧日的安命不够,要添。”

      “您给过几次?”

      “开始只一两次。后来,多了。”

      沈昭翻开。

      数目不算大。

      五两,十两,偶有二十两。领钱的名目却各不相同,药资、添油、符纸、修灯。

      她一页页看。

      这些钱若混在侯府一年的日用里,几乎看不出。

      可单列成册,便有了清楚的节奏。

      每隔一段时日,总有一个缘由,让周氏不得不再付一笔。

      “这些缘由都是谁来说的?”

      “有时杜管事,有时钱荣。近两年,多是钱荣。”

      “他直接来见您?”

      “有时。”

      周氏说到这里,手指收紧。

      沈昭抬眼。

      “还有什么?”

      周氏看向门口。

      屋外很静,只有孩子背书的声音停停续续传进来。

      “去年冬里,我停过一回。”

      沈昭没有催。

      “我觉得那些钱没有尽头,便吩咐账上,说不再额外支取。隔了十来日,我的小女儿夜里发热,烧得认不得人。”

      “请了哪位大夫?”

      “先是府里,后来请了城里的。都说是寒邪入里,照方吃药,时好时坏。”

      周氏的目光落在茶盏里。

      “钱荣来说,北边有先生能看小儿惊热。我不肯。他便说,不见也罢,只怕拖久了,落下病根。”

      沈昭看着她。

      “后来?”

      “后来那先生来了。没有进孩子的屋,只拿走一件贴身小衣。第二日,热退了。”

      这句话说完,周氏许久没有再动。

      沈昭慢慢合上一页账。

      “您怀疑过,是他们先让她病的么?”

      周氏的手一抖。

      茶盏轻轻碰上碟沿。

      她抬起头,眼中有愤怒,也有一种被直直戳中的难堪。

      “你以为我没想过?”

      沈昭没有答。

      周氏胸口起伏了两下,终于将声音压回去。

      “可那是我的女儿。”

      屋外的背书声又错了一句。

      有人低声纠正。

      周氏转头,望了望窗纸上孩子的影子,神情一点点塌下来。

      “她烧到第三夜,连哭都没力气。我想过等她好了再查,想过把钱给了,先让人走,往后不再来往。”

      “可他们总能再来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周氏低下头。

      “他们总能再来。”

      沈昭看着账上那些细小的数目,想起寿安堂里的旧契。

      祖孙的病,一家的平安,孩子的高热。

      每一回都有一个足够让人来不及深想的理由。

      可她也看见了账册末页。

      “你女儿退热后的那次收旧衣,多了二十七人。”

      周氏的脸色骤然白了。

      沈昭将那一页转给她。

      “这是您批的。”

     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条在外头纸上擦过的细响。

      周氏盯着自己的字。

      很久以后,她才道:“他说供的人多些,家里便稳些。我让各院都交。”

      “有人不愿意么?”

      周氏没有回答。

      沈昭等着。

      终于,妇人闭了闭眼。

      “洗衣房有个婆子,说旧衣还能穿。我让管事补了她一吊钱。”

      沈昭把账放平。

      她没有责问周氏当时为何不肯多问一句。

      这一页上,答案已经很明白。

      周氏害怕失去自己的孩子,所以别人舍不得一件能过冬的旧衣,在她眼中便成了一吊钱能够解决的事。

      恐惧是真的。

      做过的事,也是真的。

      周氏望着她,忽然道: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

      沈昭摇头。

      “我没有要替您说,也没有要替那些人原谅。”

      她指了指桌上的账。

      “把这一页照实留下。受过胁迫的地方写清,吩咐过别人做什么,也写清。”

      周氏的眼圈慢慢红了。

      这一次,她没有替自己解释。

      第二本账不是账。

      封皮里夹着一张图。

      别院的布局被画得很细,正厅、井院、各处角门,都有标记。图边还有几处添改,用的是不同颜色的墨。

      沈昭拿起来。

      “谁给的?”

      “钱荣。”

      “给您做什么?”

      “说供物要各就各位,免得下人搬错。他让我把要用的几处屋子空出来。”

      沈昭顺着图上的线看过去。

      正厅的长明灯。

      西偏院的井。

      北角门。

      都在。

      但另外还有两处。

      一处是已经多年不启的水阁。

      另一处,在二房后院。

      图上只画着一个小方框。

      “这里是什么?”

      周氏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小祠房。供些先人的旧物。”

      “谁能进去?”

      “钥匙在我这里,平日只有收拾的婆子进去。”

      沈昭没有再问,重新看图。

      那处方框旁有一笔淡墨,像被水擦过,却仍能辨出一点起落。

      不是房屋名称。

      是一个标记。

      同样的标记,她在井边手札里看过。

      收讫销名旁边的小方框。

      她抬头。

      “二夫人,那里今日开过门么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昨日呢?”

      周氏的神色慢慢变了。

      “这两日乱,我没有去。”

      沈昭将图放回案上。

      “钥匙拿来。先别叫平日收拾的人。”

      周氏看着她,一时没有动。

      屋外,男孩忽然喊了一声。

      “娘!”

      这一声来得太巧,周氏猛地站起。

      乳母隔着帘子道:“不是什么事。小少爷说,后头的糖还有没有,要再拿一块。”

      沈昭看向门口。

      周氏的脸色有些发白。

      “什么糖?”

      乳母声音迟疑起来。

      “说是昨日有人给的。奴婢只当是前头送来的喜糖。”

      沈昭已经起身。

      男孩手里攥着一张糖纸。

      淡黄色,揉得很皱。

      周氏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,声音竭力放稳。

      “谁给你的?”

      “后头的人。”

      “哪个后头?”

      男孩指向院内。

      “小门那边。”

      “你看见脸了么?”

      他摇头。

      “没开门。叫我把窗下的小凳子挪过去,从上头递的。”

      沈昭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
      “为什么给你糖?”

      “他说娘让他修东西,里面灰大,不让我进去。”

      男孩看见母亲的神色,声音小下去。

      “我没进去。”

      周氏一把握住他的手,掌心用力得有些过头。

      男孩吃痛,缩了一下。

      沈昭抬手,轻轻按住周氏腕侧。

      “他没有做错。”

      周氏这才松开。

      沈昭继续问:“给糖的是哪只手?”

      男孩想了想,抬起自己的右手。

      “这边。”

      “手指都在么?”

      男孩茫然望着她。

      沈昭没有暗示答案,只伸出自己的手,让他一根根比。

      “像这样?还是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他看了片刻,摇头。

      “没少。可是包着布。”

      不是断指的推车人。

      沈昭看向那张糖纸。

      纸并不稀罕,上面也没有那枚缺瓣莲花印。

      她没有硬从一张纸上找出答案,只问最后一句:

      “他走过么?”

      男孩眨了眨眼。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沈昭站起来。

      “二夫人,带孩子到前头。小杏,去请世子与赵七,告诉他们,不要从小祠房正门叫人。”

      小杏转身便走。

      周氏抱住孩子,向后退了一步。

      她的目光越过沈昭,看向后院那道半掩的月洞门。

      她方才还说,钥匙在自己手里。

      可有人已经在她孩子每天走动的地方住了一夜。

      陆凛来时,没有带许多人。

      赵七先从院墙外绕过去,另两名护卫守住东侧窄门。

      周氏把钥匙交出来。

      铜钥匙挂在一圈丝绦上,与她平日收首饰的钥匙放在一起。

      陆凛没有立即接近门。

      他先让乳母带着两个孩子离开,又把院内当差的人分到前后两处,问清昨夜谁守门,谁送水,谁到过后院。

      沈昭站在石榴盆旁,望着小祠房。

      屋子不大,窗高,外头种着一丛修剪得整齐的冬青。门上漆旧,锁却擦得亮。

      若没有那张图,这里看上去只是内宅中一间不常开门的屋。

      她稍稍凝神。

      门里有一道命线。

      比寻常人弱些,却没有术法层叠缠绕的异状。

      一个活人。

      并不安稳。

      他的命线一直在抖,像正忍着痛。

      沈昭低声告诉陆凛。

      陆凛点头,示意赵七看后窗。

      赵七抬起手。

      后窗内侧钉着木板,缝里塞了布。

      不是旧时封窗的做法,木板上的刨痕还很新。

      陆凛走到门侧,停住。

      屋里没有声音。

      他没有出声喊名字。

      钥匙交给旁边护卫,锁被轻轻打开,门闩却还扣在里面。

      陆凛看了一眼门框。

      赵七已经从另一侧绕回,指了指上方一小块松动的木板。

      两人没有再说话。

      护卫用薄刃拨开窗边木片,赵七从缝里看了一眼,随即抽身。

      “靠右墙。”

      门闩被撞开的声音在院中炸响。

      陆凛先进去,刀没有挥砍,鞘身横在身前,顶住扑来的一个人。

      一只瓷瓶撞上门框,碎了。

      浓重的药味扑出来。

      那人没能冲过门口,被赵七扣住肩,重重按在墙上。他挣扎得厉害,喉间发出含混的声音,右手却始终缩在胸前。

      “别让他咬舌。”沈昭道。

      不是因为咬舌便一定会死。

      是那人嘴角已经有血,再这样咬下去,未必还能问清话。

      赵七迫他张口,一片薄薄的蜡纸被取出来。

      蜡纸里包着半粒药。

      沈昭望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
      “交梁先生。”

      陆凛已经把人拖到院中。

      日光照下来,露出一张憔悴得脱了形的脸。

      胡茬青黑,眼底满是血丝,右手虎口到腕间裹着脏布,布下渗出黄浊的脓血。

      周氏倒吸一口气。

      “钱荣?”

      那人抬起头。

      目光先落在她脸上,随后移向沈昭。

      眼里不是单纯的惊惧。

      还有一种几乎怨毒的绝望。

      “你们……”他喘着气,“你们把门都封了。”

      陆凛压住他的肩。

      “所以你就躲到孩子后头?”

      钱荣咧了咧嘴。

      那笑比哭更难看。

      “我还能去哪儿?”

      小祠房里有水,有吃剩的点心,还有一床从柜中翻出来的薄被。

      人藏在这里,至少已经过了一夜。

      供桌后面的木壁被挪开了一扇,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。窄道通向院外旧柴房,积灰里留着凌乱的新脚印。

      陆凛望着那道暗门,脸色沉得厉害。

      前院偏房的钱荣从暗门逃走。

      二房小祠房里,也有一条旧道。

      不是几日内挖出来的。

      这座住了多年的别院,早有人比主人更熟悉它的墙后。

      周氏站在门外,喃喃道:“这墙前年修过。”

      陆凛转头。

      “谁修的?”

      她望着被卸下的木板。

      “说雨水渗进来,钱荣找的人。”

      钱荣坐在院中,双手被分开缚着,听见自己的名字,眼角抽了一下。

      沈昭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。

      “右手怎么伤的?”

      “摔的。”

      “摔在什么上?”

      钱荣不答。

      她看向那层脏布。

      边缘有一点细细的灰黑色。

      不是泥。

      更像被烧过的纸末,混在渗出的血里。

      “谁让你攥着东西烧?”她问。

      钱荣猛地抬头。

      那一眼已经足够。

      他手上的伤不是逃跑时磕碰的。

      有人让他亲手处理了一件带术的东西,或者他自己试着毁掉证据,却没料到会伤到自己。

      沈昭没有再往下猜。

      “你给沈知微送过玉。”

      钱荣看着她,不出声。

      “银锁是谁让换的?”

      “我不知道什么银锁。”

      “你交给刘嬷嬷的黄纸,撕掉一角。另一角在井边手札里,红印能合上。”

      他的目光终于动了。

      沈昭把一张摹下的纸放在地上。

      没有给他看原件。

      上头只有那半枚缺瓣莲花。

      “再想一遍。”

      钱荣嘴角绷紧。

      过了很久,他才道:“我只送东西。”

      “送给谁?”

      “送给该收的人。”

      陆凛在旁边开口。

      “你从正厅逃的时候,也说自己只管采买。如今人在二房暗室,带着毒药。还要我们一件件替你找?”

      钱荣盯着地面,呼吸越来越急。

      沈昭看得出,他在怕。

      但不是怕一顿打。

      更像有人从前告诉过他,只要越过某一道线,后面便没有活路。他如今已经站到线边,宁可反复说些无用的话,也不肯往前半步。

      她没有以虚假的“说了便能活”去哄。

      她把话说得更实。

      “周衍在前院。魏常也拿住了。”

      钱荣的肩膀猛地一震。

      他抬起头。

      “魏先生?”

      沈昭点头。

      “旧香库的账,都在。你领过多少纸,交过多少人,早晚会一笔笔对到你身上。”

      钱荣嘴唇发白。

      “他不在香库……他平日不——”

      话说到一半,他忽然闭嘴。

      陆凛与沈昭对视一眼。

      魏常平日不住旧香库。

      昨夜是为某件事临时赶去的。

      那件事,也许比账册更重要。

      沈昭把目光重新落回钱荣脸上。

      “他昨夜为什么去?”

      钱荣不说话。

      “等周衍,还是等另一件东西?”

      他的呼吸更重了。

      院外有孩子的哭声远远传来。

      周氏回头望了一眼,却没有走。她站在原地,脸色白得厉害。

      钱荣看见她,忽然哑声道:“二夫人,救我。”

      这句话让周氏的身子轻轻一晃。

      “我怎么救你?”

      “这些年我替您办了多少事……小小姐病时,也是我连夜去请的人……”

      周氏的嘴唇颤了一下。

      沈昭没有开口。

      这一句话,该由周氏自己接。

      很久以后,周氏道:“我让你请大夫,没让你把人绑在井里。”

      钱荣眼里的那点亮迅速暗下去。

      他低头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都这么说。”

      笑声很轻。

      “要药的时候,求符的时候,哪一个不说,只要人好,怎么都行。”

      周氏向后退了半步。

      沈昭却在此时开口。

      “你带人去拿旧衣时,也这样问过他们么?”

      钱荣望向她。

      “问小荷,愿不愿意拿命换你们家的平安。”

      他不说话了。

      沈昭慢慢站起。

      “别把没答应过的人,算进你们的账。”

      钱荣被带走前,梁大夫赶来验了药。

      没有立即下定论。

      老人将蜡纸收好,先给钱荣看手。拆开布时,连旁边的护卫都皱了皱眉。

      掌心烂了一片。

      伤口细碎,像无数极薄的东西同时割进去,又被热气烫过。

      钱荣疼得一头汗,却没有再挣扎。

      梁大夫处理到一半,沈昭看见那根命线向下坠了一点。

      不是伤重到撑不住。

      有一缕极淡的灰丝,正绕在他手腕附近。

      她心头一紧。

      “先别丢那块布。”

      梁大夫的手停住。

      沈昭让人把脏布单独摊开。

      里面缝着一小片黄纸。

      藏在布条夹层,若不仔细拆,便会被当作包扎时粘上的杂物,一并扔掉。

      纸上有个极小的结。

      与北角门周衍收线时的指法,属于同一路。

      钱荣看见那张纸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
      “他给我包的。”

      没有人问“他”是谁。

      钱荣却像终于意识到什么,忽然往前挣了一下。

      “他说压住就不会疼,说伤好了揭下来……”

      沈昭没有碰那张纸上的结。

      她只看着钱荣。

      原来束住他的,不全是恐惧。

      还有一根实实在在留在身上的线。

      “梁先生,”她道,“伤口照常治。布另留,先别剪,也别烧。”

      陆凛已经让人取来木匣。

      钱荣盯着那只匣子,嘴唇抖得厉害。

      “他会知道么?”

      沈昭没有骗他。

      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
      钱荣忽然闭上眼。

      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死死绷着的东西终于裂了一道口子。

      “玉不是给她的。”

      沈昭站住。

      风吹过院中,廊下小袄的衣角轻轻掀起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钱荣望着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    “先前送来的吩咐,只说新娘身上若有贴身旧物,便换下,玉一定要贴着心口。没有写名字。”

      沈昭的手缓缓收紧。

      “所以?”

      “永昌侯府报来谁,便给谁。”

      不是特意选沈知微。

      至少,钱荣收到的吩咐不是。

      这说明那枚玉扣的用途,可能并非为了她这具身体而设。

      “谁交给你的?”

      钱荣咽了一下,目光仍盯着装脏布的木匣。

      “周大人。”

      “什么时候?”

      “婚期定下以后。”

      “他说要等什么?”

      钱荣眼角抽动。

      “看新娘会不会认扣。”

      沈昭望着他。

      “若不认呢?”

      这一次,他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梁大夫替他缠好最后一道布,起身让出地方。

      陆凛走近一步。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钱荣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      “便跟昨夜那些人一样。”

      院中忽然静了。

      同一枚玉,同一顶花轿,同一盏祈福灯。

      认得那个结,就留下。

      认不得,便一起死。

      沈昭觉得背后慢慢生出寒意。

      她一直在问,有人是否知道她会醒来。

      可在那些人安排的这场婚事里,新娘醒来以后是谁,也许根本不重要。

      他们只是把一件东西放进去,再等一个结果。

      一个不成,便不会有人来问,这具身体原来叫什么。

      陆凛的手按住刀柄,指节泛白。

      沈昭却没有移开目光。

      “钱荣。”

      她叫了他一声。

      “这样的玉,你送过几枚?”

      钱荣的脸色,在这一句之后,彻底白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第10章 周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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