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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8章杀入 深夜杀入旧 ...

  •   第八章杀入

      沈昭没有立刻打开抽屉。

      她盯着纸上的“旧簿”二字,过了片刻,才把视线移向前一句。

      扣已验,人未明。

      陆凛也在看。

      “这信是什么时候送的?”

      赵七道:“接应的人说,入夜前便有人送到北门外。他等推车的出来,再交第二枚。第一枚已经带走了。”

      “周衍进门之前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沈昭心头那阵骤起的寒意,慢慢沉了下去。

      周衍方才在院里叫她,并不是第一次怀疑。

      花轿上的红绳已经报过一次信。到了夜里,他又拿小荷命线上那点残留的织补痕迹试了一遍。

      两次确认的都是手法。

      人却还没有看清。

      她将纸移到灯下,指腹避开墨迹,只按住一角。

      “旧簿未必就是我的册子。”

      陆凛抬眼。

      “‘簿’常记人、记物。井里有收旧衣的账,明日又有遣人的名册,他们手上或许还有一本总账。”

      她停了停。

      “方才是我先往自己身上想了。”

      陆凛没有评说,只将信摊平。

      “照原送。送去哪里?”

      赵七把另一张画着路径的纸放下来。

      “北边旧香库。”

      那地方在别院外,离北角门约一里。早些年替净慈庵存香烛、木料,后来庵里新修了库房,旧库便很少再用。侯府历年供奉的物件,却仍在那里交接。

      “接应的人知道送什么么?”

      “说是旧账。他只管往来,不许拆。”

      陆凛问:“今夜谁在那边?”

      赵七摇头。

      “他说姓魏的先生。”

      沈昭抬起眼。

      寿安堂里,陆老夫人刚说过这个姓。

      十二年前带着药笺登门,将一场救命变成逐年供奉的人,也是魏执事。

      屋里静了一瞬。

      赵七继续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那人听见咱们问明日遣人的名单,脸色便变了。再问,只说名单不是给庄上,是先送旧香库。”

      陆凛的手压住那张名单。

      四个人。

      今夜他们留住了三个,何氏也已经回来。

      可名册既然先去香库,那里便可能还有更早被送走的人。

      沈昭望向窗外。

      夜深了,院中只剩守卫换步的轻响。那些藏在衣裳与纸条里的事,白日看着还像一笔笔旧账,一到夜里,便又开始往前走。

      不会等他们把十二年的事情一页页查清。

      “去看。”陆凛道。

      赵七转身领命。

      沈昭站起来。

      陆凛看了她一眼,没等她开口,先道:“你跟车到外头等。是否进去,看地方。”

      “若里头有活人——”

      “所以带上你。”

      他说完,拿起桌上的名单。

      “也带梁先生。”

      出府前,他们先去看了郑三。

      郑三便是明日要遣走的马夫,四十上下,肩背粗壮,左腿却有些跛。才从马厩被请来时,他十分不安,以为自己夜里喂错了料,先把几匹马的情形说了一遍。

      听见问的是旧衣,才怔住。

      “收过。冬里一件夹袄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收?”

      “那阵子腿疼,给了一帖膏药,贴了几回便能走。管事说沾过病气的衣裳不能再穿,拿去烧了,省得旧病回来。”

      沈昭站在门边,隔着灯火看他。

      他的命线还在。

      比常人暗些,却没有迫近根处的断痕。她只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
      郑三不知她在看什么,把双手往膝上一放,坐得更直。

      “药是哪里的?”陆凛问。

      “北边来的先生给的。”

      “姓什么?”
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有松油味么?”

      郑三连连点头。

      “很冲。敷在腿上,洗两遍还有。”

      赵七与陆凛对视一眼。

      阿芹在井里醒来时,闻到的就是这种气味。

      陆凛让郑三把最后一次领药的经过说清。哪一日,什么时辰,在哪里领,来人穿什么,袖子上有没有药渍,能记的都记。

      说到后来,郑三忽然局促起来。

      “世子爷,那药有问题?”

      陆凛没有敷衍他。

      “经手的人有问题。你的腿请梁先生另看,今后别再领那边的东西。”

      郑三的脸慢慢白了。

     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旧伤腿。

      “可是真的不疼了。”

      沈昭明白这句话。

      对于一个靠力气吃饭的人,疼了多年的腿忽然能走,不是几句话便能让他怀疑的。

      她蹲下身,指了指他的膝侧。

      “这里从前肿过?”

      郑三点头。

      “药能消肿,未必是假药。”沈昭道,“但替你敷药的人,后来拿了什么,未必都是治腿所需。”

      郑三看向她。

      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些。

      “你觉得腿好了,与他有没有害过别人,是两件事。你照实说药有用,不算替他遮掩。”

      郑三愣了片刻,缓缓点头。

      他的肩膀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。

      沈昭起身时,陆凛已经将问话写完。

      临走,郑三忽然叫住他们。

      “世子爷。”

      他咽了口唾沫。

      “我去领药那回,看见个婆子坐在屋后。她说想回家,先生叫她再等等,说天黑就有车。”

      “认识么?”

      “不认识。右边耳朵缺一小块,像让火燎过。”

      陆凛记下。

      “还有?”

      郑三想了许久,摇头。

      他们走到门边时,他又低声补了一句。

      “我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”

      马车没有挂侯府灯。

      车厢小,铺着厚毡,窗外罩了一层深色布。沈昭坐在里面,手边放着梁大夫的药箱。

      老人被半夜叫起,面上看不出多少不悦,只在上车前望了陆凛一眼。

      “伤口若再裂,今夜自己压着。”

      陆凛道:“好。”

      梁大夫哼了一声,先钻进车里。

      此刻他坐在沈昭对面,正将药箱中的瓶罐重新分好。止血的放一侧,醒神的放一侧,布带与剪刀压在上层。

      他做得很慢,手却稳。

      沈昭看了一会儿,伸手替他托住倾斜的木匣。

      梁大夫瞥她一眼。

      “手还疼么?”

      “不疼了。”

      “年轻人都爱这么说。”

      沈昭没有辩,松开手让他看。

      指腹的小伤已经收口,布条边缘干净。

      梁大夫这才点头,又把她的手腕拉过去,搭了一会儿脉。

      “今夜再晕,老夫只管给你灌药,不替你藏着。”

      沈昭望着他,轻声应了。

      车轮碾过碎石,晃得药箱里轻轻一响。

      她转头看窗外。

      深色布隔去了大半夜景,只在下方留着一线缝隙。偶尔有马蹄经过,泥水溅起,随后便是护卫刻意放轻的脚步。

      他们没有一群人沿官道直去。

      赵七带人先走,陆凛与车跟在后头,另有人从庄田那边绕到香库背面。

      这些安排,她只听见了片段。

      但知道不是到了门口才临时想怎么办,心里便安稳些。

      没过多久,马车停下。

      陆凛在外头轻叩两下车壁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

      沈昭掀开车帘。

      夜色里,先看见一片低矮的墙。

      墙外种着几株老槐,叶落了大半,枝条交错,将墙头切成许多细碎的影子。更远处有一盏灯,不在门前,而是亮在院内靠后的屋檐下。

      空气里有很淡的香灰味。

      混着潮木和药膏的气息。

      沈昭扶着车辕下来。

      左边是一道干沟,沟里积着枯叶,右边旧石阶长满青苔。门匾早已摘走,只剩两枚锈钉留在墙上。

      陆凛站在槐树下,正在听赵七说话。

      “正门一人,后门两个。东边屋子有灯,西边有烟。方才有人抱了两只箱子进去,还没出来。”

      “接应的呢?”

      “认出门口那个人了,说平日收信就是他。”

      陆凛点头,让人将那名被抓的接应者带来。

      那人被缚着手,冻得嘴唇发白,一看见旧香库,腿便有些软。

      “我只送信,里头的事,我真不知道。”

      陆凛问:“按平常的法子敲门。”

      那人看了一眼护卫手里的刀,忙摇头。

      “里面会认出我声音不对。”

      “那便说路上摔了一跤。”

      “若问信呢?”

      陆凛将另一枚铜哨放到他眼前。

      里面没有假造的命令。

      只把原先那句“扣已验,人未明”照样放了回去,后半句仍是“旧簿可照原送”。

      沈昭看着他。

      陆凛将铜哨递给赵七,才低声对她道:“不添我们不知道的事。只让他们以为,外头还照常。”

      沈昭点了点头。

      未知越多,编得越满,越容易露出破绽。

      赵七押着人往前。

      陆凛抬手,让其余人伏低。

      门响了三下。

      里面有人问:“这么晚?”

      接应的人嗓音发抖。

      “路上跌了,轮子卡在沟里。”

      门开了一条缝。

      他把铜哨递进去。

      里头的人没立即让路,先借灯光看他的脸,皱眉骂了一句。铜哨被接走,门又合上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里头传来木闩挪动的声音。

      “进来搬。”

      门只开到半人宽。

      赵七已经上前。

      他一手扣住门边那人的下颌,将喊声压回去,另一手把人拖离门口。后方护卫跟进,抵住门,未让门板撞出声。

      前后不过一息。

      陆凛拔刀。

      月光在刃上掠过,随即没入门内。

      沈昭留在槐树下,没有跟上。

      她知道自己此刻进去,只会多占一双护卫的手。

      院内先是两声低喝,紧接着有人撞翻了木凳。后门方向传来急促脚步,又很快止住。

      随后,一个男人厉声喊道:

      “谁敢碰箱子!”

      声音比年纪显得更尖。

      沈昭抬起头。

      西侧屋檐下,忽然亮起一团火。

      “起火了。”

      梁大夫站在车边,看得清楚。

      不是房梁着了。

      是一只铜盆被踢翻,燃着的纸落到地上,火舌沿着泼开的油迅速舔过两只木箱。

      沈昭向前走了两步。

      隔着院门,她看见一根命线骤然绷紧。

      来自东边。

      紧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。

      有人在烧与活人相连的东西。

      “水!”

      她开口的同时,院内已经有人提起檐下的水桶。

      “别泼箱子!”沈昭喊道,“先压火!”

      那人动作一顿。

      赵七扯下旁边晾着的厚麻布,连布带杆一并砸向火盆。陆凛一脚将燃烧的木条踢开,刀尖挑住箱盖,将箱子从火边拖离。

      门边护卫看见沈昭,正要拦。

      她已经望向院内。

      没有铺满整院的锁。

      灰丝只在两只木箱与东屋之间相连。

      “我去东屋。”她说。

      陆凛回头看了她一眼,随即对最近的护卫道:“跟着她。”

      他没有离开眼前的人。

     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身上穿着旧棉袍,右肩鼓起一块,隐约能闻到浓重的松油气。

      男人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刀刃不是向人,而是向着自己另一只手里的纸册。

      陆凛的刀尖停在他腕前。

      “放下。”

      男人目光扫过院内几处,显然在找退路。

      后门方向,赵七已经带人堵上。

      “司天监的东西,你也敢动?”

      “今夜已经动过一次。”陆凛道,“不差这一处。”

      沈昭没有再看。

      她推开东屋的门。

      屋里没有灯。

      扑面而来的是久不通风的汗味与药气。护卫提灯跟进来,火光照见墙边三张窄榻,榻上都有人。

      一名老妇蜷着腿。

     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靠在墙角。

      还有一人平躺,脸朝里,看不清年纪。

      三人的右腕上,都系着一条灰白布带。

      布带另一端穿过床柱,绕到墙后。

      他们没有被捆得动弹不得,甚至可以坐起来,可每动一下,那布便拉得紧些。

      老妇看见人,先把手藏到身后。

      “今日不领药。”

      她声音含混。

      沈昭走近些,看见她右耳缺了一小块。

      郑三见过的人。

      “我们不是来送药的。”

      老妇盯着她,像没听懂。

      沈昭没有继续解释,先去看那几条布带。

      墙后有一根木杆,杆上挂着纸签与衣料,细线从衣料里抽出,与腕上的布相接。

      这是人被固定住以后,供施术者慢慢收取的法子。

      他们不是在这里等病好。

      是在等自己还能被取走多少。

      少年忽然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水。”

      只有一个字。

      梁大夫已经提着药箱进来。

      他一看屋内情形,脸色便沉了,将箱子放在最近的木凳上,先去摸少年的脉。

      “能解么?”他问沈昭。

      “先别扯。”

      沈昭让护卫照亮墙后。

      木杆上有四枚小铜扣,每枚扣后都压着黄纸。前三枚有线,第四枚空着,只挂着一个名字。

      郑三。

      她盯了一瞬,便移开眼。

      若明日照旧遣人,他也会坐到这里。

      “铜扣从下往上抬,别横拉。”她对护卫道,“一枚一枚来,我说停就停。”

      护卫把灯交给旁人,依言伸手。

      第一枚抬起时,老妇忽然呻吟了一声。

      沈昭立刻道:“停。”

      她俯身看那条线。

      铜扣动了,压在下面的纸却因受潮粘在木头上,没有一同松开。继续抬,便会把线硬拽出来。

      她取出缝针,用针背一点一点分开纸与木杆。

      这不是织补。

      她没有往任何一条命线上添东西,也没有把谁的命往别处移。

      只是把本不该套上去的束缚,一层层拆开。

      可她必须看得极细。

      额角很快开始疼,眼前的灯光也有些晃。

      她停了一息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继续。

      纸角终于松开。

      “现在。”

      铜扣向上一抬。

      灰丝垂下。

      老妇长长吸进一口气,藏在身后的手慢慢松了。

      第二枚、第三枚,也依次解开。

      沈昭最后将三人的布带都卸下来,分开放在木盘里,没有剪断,也没有扔进火中。

      梁大夫已经给少年喂了少许温水,又转去看平躺着的人。

      手指搭上腕间时,他神情微变。

      沈昭看见了。

      那个人的命线很暗,根处却仍连着。

      可他身上的问题不止是被抽取命线。嘴唇干裂,胸口起伏急促,腹间还缠着一块发硬的脏布。

      “伤口烂了。”梁大夫道,“得立刻带出去。”

      沈昭点头。

      她没有伸手去织。

      还没到只能靠织命才能活的地步。

      此刻梁大夫的刀、药和干净布,比她再添一段脆弱的命更有用。

      护卫拿门板作担架,将人小心抬出。

      老妇仍不肯动。

      她握着被解下来的布带,茫然道:“药钱还没抵完。”

      沈昭蹲在她面前。

      “谁说要抵药钱?”

      “魏先生。”

      “你欠多少?”

      老妇摇头。

      “不认字。说好了以后能回去。”

      她的眼睛落到门外,惧意这才慢慢浮上来。

      “我儿子不知道我在这儿。”

      沈昭扶住她的手臂。

      “那就回去告诉他。”

      老妇看着她,过了很久,才把布带放下。

      西屋的火已经扑灭。

      地上满是灰与水,空气里呛得人喉咙发涩。

      那姓魏的男人被缚在廊柱旁,棉袍右肩扯开一角,露出底下一大片贴着的膏药。

      阿芹闻见的气味,找到了来处。

      但沈昭没有因此便认定井里的人一定是他绑的。

      气味是一条证据。

      还需要有人、时辰与路径,才能把它与那只捂住口鼻的手接起来。

      陆清辞随后赶到。

      他带了两名识字的家仆,一进门先看被烧的箱子,再看绑住的人,脸色很不好。

      “我就知道,你们不会等到天亮。”

      陆凛道:“里面有三个人。”

      陆清辞的目光移向门板上的伤者。

      他不再说别的,把披风脱下,让人盖在伤者身上,随后蹲到火盆旁。

      “哪一只先烧的?”

      赵七指给他看。

      “这边,抱出来的时候火还没灭。”

      “谁抱的,谁灭的,都记。”陆清辞转头吩咐,“湿的纸别揭,一叠叠放平。烧碎的也留,别扫。”

      沈昭走到另一只未被火燎到的木箱前。

      箱子很重,里面不是银钱。

      是薄薄的纸册。

      按年份捆着,有的封皮新,有的已磨破。每一册都记姓名、年岁、入宅日期,以及交过哪些贴身物。

      最上面那册封皮写着:

      镇北别院,旧簿。

      沈昭的手停住。

      不是她的册子。

      她回头看陆凛。

      陆凛也看见了那两个字。

      “原来是这个。”他说。

      沈昭点头。

      那封信的后半句,指的是将别院这些年的旧账照常送走。

      她先前的猜测,到这里才算有了实证。

      可更深的问题也随之出现。

      旧簿送到哪里?

      为何在确认织命者之后,还要照原送?

      是原来的交接不受影响,还是这些账本本身,就是他们要她看见的另一件东西?

      她没有立刻往下想,先翻开封皮。

      第一页记录的不是下人。

      而是陆凛。

      十四岁。

      后面有一行小字,墨色与名字不同,像后来补上。

      受命已成,准立户。

      沈昭的背脊慢慢绷紧。

      她翻到下一页。

      陆老夫人。

      再往后,便是同住亲属与各院仆从。最早只有十余人,后来一页页添,添到今年,厚了数倍。

      那些名字并不都被取过。

      大多数后面只是记着生辰与媒介。

      少数画圈。

      再少一些,点红。

      正是井边手札上的记号。

      大簿记人,小账记取用。

      昨夜的一百三十七条命,也不是临时凑出来的。这里面早就按院落、差事,给每一个人留好了位置。

      陆清辞看过来,唇边那点平日的轻松已经全无。

      “这是拿活人做库。”

      没有人接话。

      沈昭继续翻。

      翻到最新一页,忽然停下。

      沈知微。

      名字写得很端正,后面是生辰,媒介一栏记着:

      银锁,换玉。

      下面没有圈,也没有红点。

      只空出一大片。

      最末一行,另写四个小字。

      待验后录。

      沈昭望着那片空白。

      她昨夜上轿时,并未被写进同一场绝户阵。

      不是来不及。

      是有人特意给她留了一处空白,等她进门以后再填。

      那枚玉扣被送到沈知微身上,至少不是为了让她与满府的人一起死。

      究竟是为什么,还不能定。

      她缓缓将这一页压平。

      “这里别折。”她对陆清辞道,“原样留。”

      陆清辞看见名字,又看她一眼。

      “会留好。”

      姓魏的男人只肯承认自己叫魏常。

      至于十二年前,是不是他去过镇北侯府,他起初说不记得。

      陆凛将那张旧契的誊本放到他眼前。

      魏常看了一眼,便闭上嘴。

      “字不是你的?”陆凛问。

      他没有回答。

      “司天监的人?”

      “从前是。”

      “如今替谁做事?”

      魏常抬起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世子爷,你如今能站在这里问话,当年那一笔——”

      刀鞘落在他面前的地上。

      声音不大,足够让他停住。

      陆凛没有动刀刃。

      “当年救我的人,不是你。”

      魏常看着他。

      陆凛继续道:“药笺是怎么到你手里的?”

      这一次,魏常的神情终于变了。

      沈昭站在陆凛身后两步远,借着檐下灯火,看得清楚。

      “你见过那张药笺。”陆凛道。

      魏常移开目光。

      “经手的东西太多,早忘了。”

      “那便先记这一件。”

      陆清辞搬来一只木凳坐下,摊开纸。

      “姓名、旧职、何时离署,从头说。今夜烧毁文书,拘人不放,伤者就在这里,你要慢慢想,也来得及。”

      魏常的脸色渐渐阴沉。

      他不怕陆凛怒。

      怒了,便会挥刀,便会说过头的话,留下可以争辩的口子。

      可眼前这几人偏偏一个问,一个记,另一个站在暗处,安静得几乎没有声息。

      他终于看向沈昭。

      沈昭没有遮脸。

      从马车下来前,她便想过这一刻。周衍只认得手法,可若旧香库里还有旧命堂的人,一味躲着,未必躲得过。

      她如今是沈知微的脸。

      他们即便看,也只能看出一个病弱的新妇。

      魏常看了她一会儿,目光落到她包着布的指尖。

      “你就是陆家新娶的——”

      “她问过话,轮到你答。”陆凛截住。

      魏常冷笑了一声。

      沈昭却在此时开口。

      “药笺的落款,是你裁掉的么?”

      笑意停在魏常脸上。

      “哪张药笺?”

      “百日内勿以符灰入药。”

      沈昭一字字念完,望着他。

      “你拿着它登门,却说司天监的符不在禁内。写药笺的人,同意过么?”

      魏常下颌绷紧。

      隔了许久,他才道:“她人都走了,谁知道她怎么想。”

      “去哪里?”

      “北边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奉调。”

      “谁调她?”

      魏常不再说话。

      陆清辞落笔。

      这两句已经够记。

      沈昭没有因他开口便逼得更紧,只道:“你最好还能找到当年的调令。”

      魏常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
      那一瞬里,有怀疑。

      但还没有确认。

      沈昭知道。

      她没有再给他试探的机会,转身去看刚抬出来的伤者。

      梁大夫借了后屋一张长案,为那男人清理伤口。

      热水一盆盆送进去,端出来时都染着浑浊的血色。

      沈昭进门,见老人额上全是汗,便取了干净布给他擦。

      梁大夫没有抬头。

      “会递东西?”

      “会。”

      “那边,剪刀。”

      她将剪刀放到他伸出的手里,柄朝掌心。

      老人动作一顿,随即继续。

      男人身上的脏布已经拆掉,伤处在肋下,不算极深,却拖了太久。衣料碎屑混在脓血里,若再等上一两日,神仙也未必有法子。

      沈昭举灯,让光落得稳些。

      男人疼醒过一回,伸手去抓案边。

      她将卷起的干净布放进他掌心。

      “握这个。”

      他死死攥住,额上青筋突起,却没有胡乱挣扎。

      梁大夫低声道:“忍一忍。”

      外面有人抬账箱,有人点人数,有人看守后门。

      屋里却只剩水声与剪刀细微的碰响。

      沈昭慢慢发现,自己不再想着那根暗下去的命线。

      她看伤口有没有清干净,看梁大夫需要哪一瓶药,看水凉了没有。

      这些事一点也不轻松。

      可每做一件,便有一件事落到了实处。

      她不必为了救一个人,立刻去找自己还剩哪一段记忆可以割舍。

      当最后一道布缠好,梁大夫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      “先这样。回去若热不退,再想法子。”

      沈昭放下灯,才发觉手臂已经酸得发颤。

      梁大夫看她一眼。

      “坐。”

      她这回没有推辞,坐到墙边的小凳上。

      掌心全是汗。

      药箱上的铜扣映着灯火,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生出一点极微弱的安定。

      不是每一次,都必须拿过去去换。

      至少今夜,这个人还可以靠药、热水和几双没有松开的手活下去。

      回程时,旧香库的东西分成了三拨。

      人先送回别院,由梁大夫照料。

      未烧的账册由陆清辞亲自押送。

      魏常与推车人分开带走,周衍仍留在前院,彼此不能见面。

      被烧过的纸没有立刻装箱,留了人守着,等灰烬冷透,再一片片收。

      陆凛在门前检查最后一遍。

      沈昭站在马车旁,望见旧香库屋檐下挂着一只褪色的布幡。

      上面原本应当写过字,如今被烟熏得只剩隐约几笔。

      平安。

      布幡下方,是刚拆下来的三条灰白腕带。

      她将目光移开。

      陆清辞抱着一册账过来,没有立刻上车。

      “有个地方不对。”

      陆凛转身。

      陆清辞翻到一页,指给他们看。

      不是姓名。

      是各处送来的数目。

      别院只是其中一栏。

      另有庄子、医馆、香堂,后面写着日期与交付数量。大多数地方都用简称,有些只记一个字,显然不是给外人看的。

      沈昭数了数。

      这一页有七处。

      后面还有。

      “这不是只供陆家的地方。”陆清辞道。

      陆凛看了片刻。

      “把地名另抄出来,别在府里传。”

      陆清辞点头,却没有合书。

      他又翻到最后。

      这一页很新。

      纸上写着昨夜的日期,下面只一行数目。

      一百三十七。

      后头画着一个空圈。

      沈昭的目光停住。

      昨夜未收成。

      所以空着。

      再往下,是今日新添的一笔。

      一。

      旁边有个很小的红点。

      小荷。

      她没有问。

      陆清辞也没有说。

      三人站在风里,听见远处车马的轻响,一时谁都没有翻页。

      最后,陆凛伸手,将那册账合上。

      “带回去。”

      将到别院时,天边已经泛出一点浅灰。

      沈昭在车里睡过去片刻,又被车轮一颠惊醒。

      梁大夫靠着车壁闭目养神,手仍搭在药箱上。她没有惊动他,只轻轻掀开帘角。

      北角门前多了一辆车。

      漆色深,车帘垂得严,旁边站着两个穿官署衣服的人。

      她的困意立刻散了。

      马车没有从那里进,绕到另一道门。

      陆凛在外头接住守卫递来的纸,借风灯看了一眼。

      沈昭下车时,他已将纸折起。

      “谁来了?”

      “司天监。”

      “来要周衍?”

      陆凛点头。

      那第一枚送出去的铜哨,终于有了回音。

      陆清辞从后头赶来,看完对方送来的文书,眉头紧皱。

      不是私信。

      是一份加盖官印的移交文书,称司天监属官在外执行差使,若有失当,自有本署查问,请镇北侯府即刻将人及所收公物一并交还。

      措辞客气。

      人和东西,却一样不少地都要拿走。

      “来得倒快。”陆清辞道。

      陆凛看向前院。

      灯火已经点起,府中下人不敢高声说话,只贴着廊边行走。

      这个时辰,大多数人尚在睡梦里。

      昨夜井中被救出的阿芹,香库里带回来的三个人,小荷的母亲,都还在这座宅子里。

      若此刻把人和账一并送走,他们今夜所做的一切,就会重新落进同一扇门后。

      陆清辞将文书折好。

      “我去见。”

      陆凛道:“一起。”

      沈昭伸手,拦了一下。

      两人回头。

     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在车上另抄的小纸。

      是从陶罐封纸上记下的编号。

      “先别说香库里的总账。”

      陆清辞看她一眼。

      沈昭把纸递过去。

      “他们要交还公物,就让他们先写清楚。几只罐,多少纸,多少旧衣。若连自己收的是什么都不肯认,便不能只凭‘公物’两个字,全带回去。”

      陆清辞目光微动。

      “让他们先点。”

      “先写,再点。”

      她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写错的,我们不替他们补。”

      陆清辞看着她,终于露出今夜以来第一个极淡的笑。

      “这法子好。”

      他收起纸,往前院去了。

      陆凛却没有立刻走。

      “你回去睡。”

      沈昭抬眼,想说还不困。

      话没出口,眼前先轻轻晃了一下。

      陆凛已经扶住她手肘。

      她站稳,终于没有逞强。

      “若他们认了数目,来叫我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沈昭沿着回廊慢慢走回西厢。

      门口的小杏守了一夜,坐在矮凳上,听见脚步便惊醒,急忙站起来。她没有问抓到了谁,也没问外头来了什么人,只伸手接过沈昭肩上的披衣。

      “水还是热的。”

      屋中很暖。

      书案上的东西都没动。

      沈昭走过去,打开抽屉。

      那本旧册子仍在原处,封皮右下角的一针,歪歪斜斜地露着白绢。

      她把册子拿出来,翻到第一页。

      陆凛,不要忘记他。

      昨夜,她曾因一句“旧簿可照原送”,以为这本册子也是被人有意留在井中,等着引她去走一条安排好的路。

      如今总账找到了。

      册子却反而更孤零零地留在那里。

      它不在旧香库的交物清单上。

      也不在今夜搜出的任何一笔账中。

      沈昭摸过那处补角,慢慢想起一个此前被忽略的细节。

      赵七说,册子藏在铜盒旁的暗格。

      铜盒里是一百三十七个人的姓名。

      那些纸条被仔细封住,要拿走谁的命,一目了然。

      册子却包了两层油布,放在不会被水浸到的高处。

      一个是等着取命。

      一个更像是怕它坏。

      沈昭抬起头。

      “小杏。”

      “姑娘?”

      “赵七若回来,让他先别歇。我还要问他一句话。”

      小杏忙应下。

      “问什么?”

      沈昭看着册子的封皮。

      “井里的两处东西,是不是用同一种灰封的。”

      窗外,天色终于亮了些。

      她把册子合拢,轻轻按在掌下。

      也许昨夜进过那口井的人,从来不止一拨。

      而其中有一个人,放下这本册子时,并不是想害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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